第24章 竊
沈夕道:“是你在跟蹤我?”那人嗯了一聲。沈夕見他面色黑青,眼珠外凸,有種說不出的醜惡,眉頭一皺,伸上手去道:“令牌還我!”那人搖搖頭,笑道:“幹嘛還你,又不是你的。”沈夕道:“是岳其交給我的,他死了,自然是我的。”那人嘿了一聲道:“岳其是你什麽人,是你爹?是你師父?還是你祖宗?岳山派的東西,人死了就該歸岳山派,和你有何幹系!”沈夕一想他說的有理,登時無言以對。
那人哈哈一笑,跳下樹來,令牌抛給沈夕,道:“傻小子,逗你玩呢,別那麽認真。”
樹有三四丈高,那人一躍及地,竟未發出一絲動靜,便是桓若卿和地尊十六人也無如此輕功,沈夕不禁張大了口。
那人繞着沈夕轉了幾圈,啧啧兩聲道:“傻小子,你學的是西域聖火宮的功夫吧?”沈夕一聽,更是驚愕。那人道:“一招擊倒官府的十兵長,鬼谷小兒教的弟子不錯啊!”
沈夕想起早上之事,指着他道:“你…你是集市上的…”那人在臉上胡亂一抹,啪啦啪啦掉下幾塊泥巴,露出本來面容,方方正正的臉上已有皺紋,原來是個半百老者。沈夕叫道:“你…你…”
那老者道:“我,我,我怎麽啦,吓你一跳是不是,哈哈,就該如此,就該如此,吓不着人就不好玩了。”
沈夕心裏一寬,知道這人絕不是壞人,把令牌收入懷中,拜倒在地,道:“多謝伯伯救命之恩。”
老者也不扶他,問道:“鬼谷天尊可好,有七八年沒見他了。”沈夕喜道:“你認識我爹爹?”老者道:“認識是認識,不過是打架對手,鬼谷的功夫馬馬虎虎,倒也算得上一代高手。你叫他爹爹,他何時又有孩子了,那你就姓邢喽?”鬼谷天尊原名叫邢鬼,這老者聽沈夕叫鬼谷爹爹,也認為他姓邢。
沈夕聽他話語似乎瞧不上鬼谷功夫,臉上頗不高興,随口答道:“我姓沈。”
老者點點頭,也不糾結他倆為何不一個姓,打了個哈欠,躺地便睡。
沈夕道:“伯伯,伯伯?”老者鼾聲頓起,這麽會工夫竟已睡熟。烈日照來,沈夕也覺得發困,倚在樹旁小睡片刻。肚子咕咕一叫,被餓醒了,拿出幹糧嚼了一陣,忽見一物從眼前掠過,是個野兔。沈夕心中一喜,找了塊石子悄悄跟上去,那兔子一蹦一跳,發覺後方有人,撒腿便逃。沈夕發力勁彈,石子正中野兔後腿,把它打癱瘓了。沈夕提來兔子,用火烤熟,剛撕開兩半來吃,心思一轉,拿着一半兔肉走到老者身前,輕輕放到一邊,這才坐回去。
老者翻了個身,聞到香氣,猛然坐起,叫道:“誰在烤兔子?”瞧見身旁的兔肉,臉上微露異色,也不客氣,風卷殘雲吃了個精光,抹抹嘴道:“不錯,不錯,還有沒有?”
沈夕剛吃幾口,把自己吃的遞給他。老者道:“好,好。”片刻工夫又吃幹淨,摸着肚子直打飽嗝。沈夕一直望着他,突然問道:“伯伯,你知道岳山在哪嗎?”
老者道:“幹嘛問這個?啊,是那叫岳其的讓你把令牌交給岳山派對不對,這差事可沒意思,別去別去!”沈夕道:“為什麽?”老者一本正經道:“你想想,岳其功夫高不高,他為何不回岳山呢,肯定那裏有官兵,回去怕被抓,才逃到關外來。你一身打敗十兵長的三腳貓拳腳,拿什麽和官兵對抗?”
沈夕低下頭來,說道:“打不過也要去。”
老者呸了一聲道:“岳其是笨蛋,你也是笨蛋,像你們這種人,不早死才怪!”話音頓了頓,又道:“沈…沈…你叫沈啥?”沈夕道:“沈夕。”老者道:“小夕啊,聽我句勸,岳山別去了,天下之大,自有留你之地。嗯,跟了你一天,累都累死了,我走啦!”大手一擺,揚長而去。
沈夕望着他背影,感覺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正要離開,忽聽遠方哎喲一聲,那老者飛也似的折回,邊跑邊道:“小夕小夕,官兵來啦,抓咱們來啦!”沈夕吓了一跳,忙往來向急奔。老者幾步追上,抓住沈夕衣領,帶着他疾行穿梭。兩人奔行一陣,過了樹林,穿過河橋,見前方有座廢棄草屋,忙鑽進去躲了起來。
靜等片刻,但聽屋外馬蹄聲近,随即遠去,似不是抓自己而來,沈夕松了口氣,問道:“伯伯,你也怕官兵?”老者道:“你們都怕,我為何不怕。”
兩人走出屋,老者看了看天色,離天黑尚早,向沈夕道:“傻小子,我去辦點事,你要不要跟着?”沈夕一心想去岳山,面前這人又知道怎麽走,怎麽也得問出路來,當即點頭道:“我跟着你。”
老者斜睨他一眼,道:“只怕你不願,到時可別拖累我。”和沈夕一同來到寧京府,在城西溜達半日,及到天色完全黑下來才往東行。老者一路打扮,又恢複了先前猙獰模樣,走到寧京縣衙前,帶着沈夕一躍而上,翻過了衙牆。
院裏有幾個值夜的衙役,老者輕噓一聲,悄悄繞過去。他左臂穿在沈夕腋下,一舉一動全無聲息,繞過儀門,來到縣衙大堂裏。堂內正中擺了個書案,上有官印、文書、簽簡、堂木。兩旁有回避牌,堂上懸了塊匾額,寫着‘明鏡高懸’四字。
老者看到這四字,呸了一聲道:“這縣太爺是買來的官,幫富不幫窮,有人伸冤,那得看給多少銀兩,誰家錢多誰就是他爹,縱有再大的冤案,也照判不誤,怎配得上明鏡兩字!”
過了大堂是內宅,宅裏有個偏門。老者輕車熟路摸進去,在屋裏倒騰一陣,翻出一袋錢來,掂量兩下,笑道:“狗縣令喜歡斂人錢財,他家裏夠多了,老夫就替他分擔分擔。”
沈夕叫道:“你…你…來偷別人東西?”老者道:“不錯。”沈夕道:“伯伯是修真之人,怎麽也做這等違背…”老者道:“違背俠義之事?俠義能當飯吃啊,鬼谷不是迂腐之人,怎教出你這樣的兒子來,真奇了怪哉。”氣哼哼地倒在床上,眯起眼睛,不過一會,打起呼嚕來。
沈夕推了推他,喊道:“伯伯。”老者翻了個身。沈夕道:“伯伯。”老者拿被子掩住耳朵。沈夕道:“伯…”老者撲騰坐起身子,怒道:“你煩不煩,老夫有名有姓,別叫我伯伯!”沈夕道:“那我叫你什麽。”老者道:“有話就說有屁快放,別吵我睡覺!”沈夕道:“這裏是人家的屋子,要被人發現了…”老者道:“發現就發現,還怕他們怎麽。你不想待着這,自己走吧,沒人攔你。”沈夕道:“可是…”
老者不耐煩,單手一招,屋門吱呀一聲帶上,說道:“這一夜誰都闖不進來,你可安心了?睡覺睡覺!”說完躺了回去。
沈夕知道這老者身懷絕技,對他隔空關門的工夫也不感稀奇,靠在床邊,心中始終擔心,一夜散去,竟未阖眼。
天色放亮,隐隐約約聽到有人踏步走來,沈夕趕忙推那老者,低聲道:“來人了,來人了。”老者嗚嗚兩聲,卻不轉醒。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沈夕心髒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見旁邊有扇窗,伸手就推,卻沒推動,原來被人從外面鑲死了。沈夕驚怕不已,想喊醒老者,又怕他嚷罵自己,躊躇再三,終于忍住。
腳步聲及到屋前停住,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昨晚的衙役。那衙役右腳剛踏進門,身體陡然一僵,軟癱癱倒了下去。沈夕緊緊靠住牆壁,大氣也不敢出,等了半晌,那衙役始終沒有動靜。沈夕拿起桌上毛筆,走過去戳了幾下,衙役一動不動。沈夕大感驚異,難道這人死了,可真巧,一來就死,倒幫了自己大忙。趴到窗戶邊從縫中往外瞧看,但見一隊隊相同打扮的人趕來,站到院當中,排成兩列。
過了一會,有人喊道:“高莊,二堂掃了嗎?內宅怎還這麽髒,高原他人呢,縣大人随後就到,看到這樣子,你們少不了挨板子!”
那人又喊一陣,見無人應答,罵罵咧咧幾句,走進內宅,咦了一聲道:“高原,你躺在這做什麽?”說着向屋內走來,擡眼瞧見沈夕,有些愕然,大叫道:“有刺客,有刺客,快來人啊!”
沈夕見勢不妙,猛力砸了幾下窗戶。那人跨進屋來,撲騰一聲,也和先前之人一樣倒地,自此再無聲息。沈夕從窗戶逃不出去,只得往外沖,剛要出屋,折回來拉起仍在睡覺的老者,拖着便往外走。
那老者睡眼朦胧道:“天還沒亮,急急忙忙幹什麽去?”
沈夕道:“天早亮了,他們發現我們了。”老者一聽,吓得睡意全無,叫道:“走走走,你這孩子,怎不早叫我。”兩人出來屋門,老者對地上躺着的衙役看也不看。
內宅已奔進來幾名衙役,抽出腰劍朝沈夕二人招呼。沈夕架過幾招,從人縫中穿出,老者卻是大袖飄飄,從衙役頭頂一路踩踏過來。奔出宅外,院子裏已是滿滿的人。
沈夕道:“怎麽辦?”老者夾手奪過一衙役手中長劍,輕輕一蕩,身已飛起,拉住沈夕掠在空中,朝下一揮,劍氣把整個後院劈成兩半,黑黝黝的一道深溝現出,甚是駭然。沈夕看得呆住了,老者把劍一抛,身如燕雀般蕩出,不幾工夫,落在衙門外。
沈夕道:“伯伯,你…竟然會飛?”老者哈哈笑道:“怎麽樣,服不服氣。”沈夕連連點頭。
老者甚是得意,說道:“要不是怕人認出身份,老夫定要教訓教訓這幫狗腿子。小夕啊,我肚子餓了,你快幫我買點東西來!”數出幾錠銀子,挑了個最小的塞給他。沈夕對這老者又驚又佩,忙跑到集市買了雞鴨回來,簡單烤了。兩人大吃一陣,酒足飯飽,老者拍着肚皮,不禁哼起了小曲。
沈夕問道:“伯伯,你怎麽會飛的?”
老者擺擺手道:“別叫我伯伯,我叫王天寶,和那岳其一樣,是個道士。叫我王道長也好,王真人也好,這伯伯二字,出家人可承受不起。”
沈夕一聽‘王真人’三字,吓了一跳,叫道:“莫非你就是岳道長提起的王真人?他最佩服的就是你啦!”
王天寶锊須笑道:“他還知道我?難得難得,我這般老骨頭,知道的人可不多啦。你剛才問怎麽飛,那也沒什麽難的,控住真氣就行。你要學麽,我可以教你。”沈夕搖了搖頭。王天寶道:“也是,這等本事,以你現在的功力可學不來。這裏沒啥好玩的,咱去前面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