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獵
白衣人道:“是我啊,二當家的。”
那大漢哼了一聲道:“去了這半日,怎現在才回來。”一見白衣人肩上扶的,驚叫道:“三弟!大哥快來,三弟回來了!”上前接過三爺,猛掴那白衣人一巴掌,怒道:“混賬東西,你把我三弟怎樣了?”
那白衣人滿臉委屈,叫道:“哎呦二爺,給小子十個膽也不敢動三爺一根汗毛啊,他是被鄭天沖傷的…”大漢上前又是一掌,罵道:“放你老天娘娘的臭屁!鄭天沖一個酒囊飯袋,連刀都不敢抓,拿什麽傷我三弟,快說是誰幹的,不然老子劈了你!”
白衣人撲通跪下,連磕幾個響頭,哭喊道:“小的不知,小的不知,二爺千萬別殺我!”大漢一腳把他踢開,橫指罵道:“三弟要有什麽意外,老子立馬宰了你!”
這時帳裏又走出一人,年約五十,手中撥弄着算盤,全然一副生意人模樣,沉聲道:“老二住手,他确實什麽都不知道,你問也沒用。”
大漢道:“可三弟他…”那人仍是撥弄算盤,頭也不擡,說道:“老三去了兩天,底下人來回一天,怎麽也趕不到老三前頭,應該是半路遇上的。”
那白衣人大叫道:“對,對,半路遇上的,我們本來是去迎接三爺,誰料出了這岔子,三爺傷得很重,還請大當家的…”話未說完,被濃眉大漢一腳踢中下巴,骨碌碌連翻數個跟頭。
大漢道:“他傷得重不重我們還不知道?給我滾!”
那白衣人如逢大赦,顧不得擦拭嘴上血跡,連磕幾個響頭飛也似的逃了。
大漢道:“大哥你看,這…”那大當家的算盤一通亂撥,直撥的啪啪作響,嘆了口氣道:“先進來再說。”揭開帳門走入其內。大漢招呼來幾個白衣人,吩咐道:“都好生守着,三爺醒來前,誰也不許離開!”扶起三爺跟着走進帳篷。
張順開尋思:“剛才那些白衣人武功低微,是以石子擊開視線,這裏的大當家和二當家功夫不在自己之下,石子之法再難奏效,要靠近帳篷恐怕得想其他法子。”悄然起身,正逢一股北風襲來,不自覺地後退兩步。
這風刮得甚烈,守候的白衣人撇開了頭,未發現鹽堆後情況。張順開心生一計,等第二陣風卷來,霍地拔身,躍到另一處鹽堆後,如此幾番,到刮第五陣風時,已來到帳篷近尺處,順着烈風聲,掀起帳布滾将進去。
此時帳內并無一人,臺桌上點着油燈,映的四周也看清了,除了幾袋開了口的鹽,再無他物。
張順開心中大奇:“那三兄弟去了哪裏?”忽覺腳下傳來輕微的震動,忙伏下身子,耳朵貼地,只聽地下有人道:“大哥,三弟的傷像是兵器所致,可以三弟的功夫,普通兵器怎傷得了他?”那大當家的道:“或許不是兵器,再看看…”
張順開面露微笑,原來這裏另有名堂,在地板上仔細搜查起來,直走了兩三圈,也未發現有何機關。趴在地上又傾聽一會,辨清聲音來向,往前一瞧,卻是那開口的鹽堆所在,不禁連連搖頭,心想:“最明顯的地方,我卻未發現。”
輕輕挪開鹽堆,是個帶階梯的地道,往下走了一陣,只覺寒氣侵體,陣陣刺骨,往旁摸來,竟抹下一把碎冰,好個天然冰窖!地道不算太長,二十步已到盡頭,感覺旁邊閃着些微光,悄聲走過去,推開一石板,豁然已到一處石洞。上面垂挂着鐘乳,空間無比廣闊。那石板用機關作成,推的時候未發出一絲聲響,再仔細一瞧,大當家和濃眉大漢圍在一冰床前,神情嚴肅,竟未發現有外人闖進。
大當家的往冰床上推出一掌,随即縮回,皺着眉頭道:“不行,他體內的真氣在排斥我。”大漢道:“那怎麽辦,你救不了,我救不了,難道讓三弟等死不成?”大當家的搖頭道:“我用算盤算了幾十年,從未算錯過,今次還不是他的死期。”大漢叫道:“那快想想辦法啊,三弟受的不是外傷,定是內傷了,能将人打成刀劍之痕還不至死,老天娘娘的,這究竟是什麽鬼功夫?”
大當家的只是搖頭,目中精光忽然朝石洞外射來,沉聲道:“什麽人,出來!”
張順開躲在石板後,轉身走出,嘿嘿一笑。
那濃眉大漢聞聲,袖口就是一擡,張順開料到他要出千絲釘,展開白衣接下。大漢身如雀起,一掌擊到,張順開架住他這掌,往前奔出十丈。那大當家也趕過來,手中算盤當頭拍下,張順開側開身子,迎了對方兩招,只覺那算盤似有千斤之重,手臂一通巨麻,暗叫:“這兩人好大的力氣!”推出一掌,卻是向着對方的‘肩井穴’。大當家以算盤擋住,飛身踢出數腳,被張順開後退躲開。
這時只聽一聲哭啼,張順開懷中嬰兒哭叫出來。大當家瞅住這時機,探爪朝嬰兒腦袋抓去,張順開奮力後躍,脊背抵住冰床,見兩人同時招到,從冰床上滾翻而出,撈起那三爺衣領擋在身前,喝道:“再往前一步,我馬上殺了他!”
那濃眉大漢張口罵道:“哪來的狗東西,闖我冰家堡作甚?”大當家的道:“尊駕功夫俊得很吶,要交手我們兄弟自然奉陪,可拿傷者當擋箭牌,算什麽英雄好漢!”
張順開冷笑道:“英雄,英雄,這英雄二字,我可不敢配!”
濃眉大漢叫道:“休動我三弟!”呼地就是一掌。那大當家算盤往前一遮,便擋住了大漢,向張順開道:“尊駕暫且罷手,有話好說,若是為錢財而來,冰家堡多得是,還請放過他吧!”
張順開道:“錢麽,不怎麽稀罕。”
大當家的道:“那你所圖為何?”神色一變,動容道:“莫非你是鄭天沖的人?”
張順開哈哈大笑,道:“一個當官的,值得我千裏迢迢跑來西域?要我罷手也可以,須得答應一個條件。”
濃眉大漢立刻問道:“什麽條件?”
張順開将那三爺放在床上,說道:“這人受的是劍傷,卻無法醫治,是也不是?”大當家點了點頭。張順開又道:“如果我猜測沒錯,傷他的招式叫正陽掌,此乃東海奉山正統的玄家功夫,無聲無息,內勁極烈,一旦中了此招,肌膚便以刀劍之傷現出,三日後肌膚潰爛,再難有活命之數,剛才交手,已知兩位練得是冰系真氣,又如何治得好他!”
大當家的道:“莫非尊駕有辦法?”
張順開道:“東海有五山,蒼鶴奉岳嶺,這五派除了南嶺,其餘四山均修行玄家真氣,在下不才,招式正出自于鶴山。”
大當家和濃眉大漢相視一眼,大當家的道:“尊駕的意思是,你要以你的真氣替我三弟療傷?”
張順開道:“确有此意,可我也有個條件在先,你們需以冰系之功救活這孩子,如此交易,也算各不虧欠。”說着将嬰兒放到冰床上,看着大當家和大漢,等他們作答。
濃眉大漢性情最是急躁,高聲道:“我們都沒辦法,憑什麽相信你,大哥,這家夥多半是仇家派來的,什麽奉山鶴山,聽都沒聽過,哼,玄家真氣,冰系之功我們是有,這玄家真氣恐怕是你胡亂捏造的,假的!識相的話快快放下我三弟,咱爺倆單獨過招!”
張順開道:“爺倆?我是爺,你是什麽?”大漢呸了一聲道:“老子才是爺!”
大當家的道:“敢問尊駕名號?”張順開道:“敝人姓張,草名順開。這孩子是故人之子,亂戰中受了歹人一掌,僥幸活到現在,如今過了五日,再過兩日孩子就會毒發身亡,而這位三爺也是危在旦夕,咱們都有所求,急于救人,何不施己之長,相互傾援呢?”
大當家似有所慮,算盤撥弄起來,撥弄一陣,喟然嘆道:“尊駕所言極是,以我們兄弟二人,便給十日半月工夫推宮換血,恐怕也難挽回三弟性命。既然如此,你先救醒我們的人,我再救這孩子。”
張順開一搖頭道:“那可不行,不是在下不相信二位,我既救了你們三爺,那時你們三人合力,難免會出變數,逃不逃得出這冰堡暫且不說,這孩子怕是再難返生天了。”
濃眉大漢道:“你這厮怎那麽多廢話,大哥都答應你了,還待怎地?”大當家的也道:“順開兄多慮了,我卓一峰雖是個糊塗商人,在道上一直講誠信二字,你救完三弟,我們自會兌現諾言。”
張順開點點頭道:“好!”摸出懷中瓷碗,橫掌劈去上沿,拿碎瓷割破右腕,鮮血滴到那剩下的半截碗中,從冰床推到大當家面前,道:“請!”
大當家的笑了笑,道:“這算滴血為誓麽?”也割破手腕滴血入碗,把算盤放在碗上,道:“卓某再壓一注,不救這孩子,此兵器必損!”
張順開哈哈大笑:“我可沒什麽壓的,便先救醒三爺再說!”當即扶起三爺,右掌擊在他後背至陽穴上。張順開練的是鶴山童子功,真氣純正,輸入到三爺體內,只感到一股相似的力量迎來,與他的真氣相互纏旋,不幾工夫,那力量順着督脈行過四穴,終于從大椎穴流出
卓一峰氣也不敢喘,雙目緊盯着老三,那濃眉大漢卻繞到張順開身後,雙拳高舉,只消對方有一絲歹心,立馬就是殺招。
張順開道:“這位兄弟,你可要小心了。”濃眉大漢道:“小心什…”什麽的‘麽’字還未出口,張順開已然挪開,那坐着的三爺直挺挺後躺,口中濺出一股黑血,正中大漢面龐,将他驚的又蹦又跳,連連叫喊道:“呸,呸,好臭,好臭!”
卓一峰驚喜道:“老三!”那三爺睜開雙眼,見了卓一峰,輕喚了聲大哥,又閉上眼睛。卓一峰忙探他鼻息,只覺呼吸先急,随即沉穩,顯是沉睡了過去。
張順開道:“人我救了,現在該你了。”卓一峰道:“那是自然。”看了幾眼老三,神情甚是猶豫。張順開道:“大當家不必擔心,以三爺的功夫,幾時辰內必能再度醒來。”
卓一峰點點頭,這才從懷中拿出幾根絲狀事物,捏在手中說道:“這是我們西域練家常用的兵器,叫千絲釘,用冰山雪蠶的蠶絲制成,形身極軟,尖端卻銳。孩子雖受重傷,終究是襁褓之身,須以此等兵刃方能為他傳功。”當即抱起嬰兒,右手輕彈,一根千絲釘插入嬰兒後腦上。
那後腦處乃人體要害穴位‘百會穴’,最是觸及不得。張順開不禁叫道:“卓兄!”
卓一峰擺了擺手,食指觸在針尾,真氣順着千絲釘緩緩滲入。那百會穴開始泛青,随即變紅,卓一峰見時機已到,右掌吸出千絲釘,不料竟帶出一股血霧。此時濃眉大漢已拭去臉上污跡,見此情形,開口驚叫:“是血毒手!”
卓一峰臉上也是驚駭之色,猛地抄起碗上算盤,橫手一揮,将張順開揮退數丈,冷冷道:“尊駕為何瞞我,血毒手是魔蓮尊者的絕招,這孩子怎麽能中,莫非…你是除名單上的人?”
張順開怔道:“什麽除名單?”
卓一峰道:“尊駕被鬼剎教追緝,要找我們兄弟來救命,哼,想也休想!”
張順開哈哈大笑道:“冰鹽幫的大當家口口聲聲說講信用,原來是這麽個講法!不錯,我張順開是和鬼剎教有仇,兩位既不願幫,張某自不強求,可這般失信于人傳将出去,怕是有損貴派名聲!”上前就去奪嬰兒。
卓一峰算盤猛按,砸中張順開手臂,嬰兒朝後方一扔,高聲道:“老二,接着!”
濃眉大漢巴不得和張順開大戰一場,接到嬰兒,一手甩出幾根千絲釘。張順開回身後撤,可他先前給那三爺傳過真氣,功力大失,竟沒能避過,身上各處中了招,瞧準卓一峰,呼的就是一掌。這掌自然也沒多大威力,被卓一峰輕松接下。張順開低聲輕笑道:“西域,西域,竟是些這等人物!”拼着背後受到壯漢一拳,反身抓過嬰兒,疾往洞外逃竄。
那壯漢道:“哪裏逃!”展開輕功飛步奔來。張順開見前方有塊垂地的鐘乳,一掌擊斷,環在臂中朝後揮舞。壯漢低身躲過,腳下勾中張順開,嘿嘿笑道:“躺下吧!”眼見就要将其絆倒,不料張順開鐘乳砸來,這要勾倒對方,自己也會被砸個稀爛,骨碌碌滾到一旁,罵道:“狗東西,要老子命麽!”
張順開深吸一口氣,陡然竄上,在各鐘乳間飛速攀援,快要到門口時,眼前突然橫來一物,卻是一袋鹽,只得退回。這時洞外已闖進來數十名冰鹽幫幫衆,紛紛吆喝:“哪來的賊子,活得不耐煩了麽!”“肯定是商鹽幫派來的!”“抓下他,抓下老大重重有賞!”
濃眉壯漢也趕過來,堵在張順開身後,抱手冷笑道:“這下看你往哪逃。”
張順開悻悻嘆了口氣,看着懷中嬰兒,心中充滿不甘,陡然大吼一聲,使出銅游臂,一拳震死數人,晃形右移,又震死一批,身逢絕境,再無後顧之憂,在敵陣中大殺起來。
便在這時,那卓一峰的聲音喝道:“都給我出去!”
冰鹽幫的幫衆早已被張順開的神勇吓破了膽,聽到老大吩咐,哪還敢戀戰,紛紛往外退。可張順開殺紅了眼,一拳一個,跟着幫衆追出去,驀地裏一人扣住自己肩膀,回頭一望,是卓一峰。卓一峰道:“順開兄弟,你也罷手吧!”
張順開哪聽得進去,剛要再出拳,身體陡然一僵,只覺天地亂轉,腦袋一懵,撲通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