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季雨
是的,我又聽見雨聲了,沙沙的雨聲。窗簾被微微地吹起來,地板上落下一些細細密密的雨,路燈微弱的亮光從外面透進來,在黑暗中我看不見這一場雨的模樣。
我躺在床上想着、聽着,多少次在夜裏遇到這樣的小雨,這樣沙沙的、淅淅瀝瀝的聲音,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夜色中,多少次。每一場雨都帶着不同的情感,不同的溫度。
我翻了個身,在被子裏摁亮了手機看時間,淩晨四點十分。
枕頭邊上的耳機裏還播着助眠的音樂,那是我們一同在淘寶上買來的CD,另一只耳機挂在何铮的耳朵上,他孩子般地酣睡着。我幫他摘掉耳機,卻再也睡不着了。
走到窗前,聽着淅淅瀝瀝的聲音,這是一場帶着寒氣的夜雨。冬天的北京很少下雨,撩開窗簾往下看,整個世界都浸泡在水裏,玻璃上迷蒙着一層水霧,亮着燈的車飛馳而過,形成一道一道不連續的碎影。天上有些雲,像墨汁裏凝固的塊狀物。
下着雨的夜總是特別安靜的,安靜得好像這一場雨就是為了反襯白天的喧嚣而存在的。
我轉過臉,看着這個熟悉的卧室。
突然間想起來,兩年了,時間真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情的東西,我卻在這冰冷的無情裏感受着我炙熱的愛情。整整兩年,我和何铮結婚都已經兩年了。
我常常想起那一個停留在我記憶深處的雨夜。在那個夜晚,何铮第一次說要娶我。人的一生真情流露就這麽幾次,我只見過他那一次,并且很可能将是我見過的他最真心的一次。
那時候我們才剛在一起沒多久,我考去莫斯科大學當交流生,按計劃是半年後出發。那時候,我們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聊到半夜兩個人依偎着往宿舍走,哪怕是感冒也在所不惜。那一夜下了雨,深夜的風總是毫不留情,我們站在屋檐下躲雨,瑟瑟發抖,愣着看冰涼的雨砸下來。
“冷嗎?”他問我,一把抓過我的手放在懷裏。
“不冷,一點也不冷。”我說,“我跟你說,說真的,我不想去了。”
“幹嗎不去呢?”他反問我,“真沒出息,正好檢驗你的專業水平……”
“你想想看,去的話就四個月見不到你。”我說,“要那麽有出息幹嗎?”
“不過我沒想到你這麽不用功竟然能入選。”何铮望着天說,“你不是還會回來嗎?”
“因為怕死,我不想去,”我說,“你記得幾天前報紙上的墜機的新聞嗎,這幾天天氣不好。”
“是不是只有戀愛中的女人才會有這樣亂七八糟的聯想,哎,我服了你。”
“我不想坐那麽久的飛機,我怕從天上掉下來。我現在很怕死,我怕我死了就看不見你,我怕我死了你會很寂寞很孤單,我怕我不能跟你結婚,我怕我不能跟你生好多小孩子。”
話沒說完,他扭過頭看着我,路燈微弱的光亮讓我剛好能看見他眼裏的光。
“是真心話嗎?”他問我。
“當然是。”我使勁點頭。何铮眨了兩下眼,眼睛立刻泛紅了,眼淚在他眼眶裏打轉。
他突然從背後抱着我,手臂環繞在我的胸前,把頭埋進我的頭發裏。
“傻瓜,好端端的怎麽了?”我用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小雨,我二十二歲生日那天,我們去領個證吧。”那時候我耳邊全是何铮帶着熱氣的聲音。這句話一直沿着我潮濕的心壁鑽進我的靈魂裏:“你說——領什麽證?”
“你願意嫁給我嗎?你還記得我生日嗎?”
“記得,當然記得。你是天蠍座的,11月19號。”
“你願意嗎?”
“結婚?”我回過頭看他。
“我們結婚,一定要結婚。”他說。
“那時候我們倆真傻。”後來想起這一幕的時候,他總是這麽不好意思地說,“傻乎乎的兩個人大半夜不回宿舍。”
“好像是兩小無猜。”我說。不過,何铮不知道,那一刻我也哭了,他在我身後沒有看到。他說過不喜歡我哭,不喜歡我掉眼淚,所以我忍着。
在那個寒冷的秋夜裏,我的眼淚是驕傲的,也許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次眼淚。那些眼淚反射着老樓旁昏黃的路燈光,被溫度凝結成一道道痕,砸在心上,激起一陣一陣回響。
眼淚和我一起聽見他說:“小雨,我二十二歲生日那天,我們去領個證吧……我們要結婚,一定要結婚。”
結婚?我仍然記得當時聽見這兩個字的心情。心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伴着血液急促地流動,有一種灼熱的快感,沒有一點彷徨,仿佛沸騰的岩漿。
我點點頭,在他寬闊的懷裏點頭。
不過那都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了,想起來好像是個故事,一個細節無比清晰的故事。而如今,何铮在這個周五的夜晚工作到半夜兩點,兩個小時前剛從兼職劇組趕回來。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看一本聞佳從捷克給我郵寄回來的原版俄文小說,我看着他提着攝影機一言不發地走進房間,沒有看我一眼。他毫無聲響,疲憊地沉沉睡去。
桌上擺着聞佳随書寄來的信,有花花綠綠的條紋邊框。是封航空信,她總喜歡用不同顏色的信封給我寫信,就像她周圍總是不停變換的男人一樣絢麗多彩。
她是一個喜歡飄來蕩去的女孩。
我很想再看一看聞佳的樣子,差不多半年沒見過她了,我很懷念跟她在一塊兒發瘋的日子。
她給我寄來很多照片,随手拿起一張,聞大美女站在一大幢歐羅巴風格的建築前妩媚地笑着,她旁邊一個陌生的男人穿着深褐色的西裝摟着她的腰,看得出來聞佳纖細的腰肢被他扣得很緊。這個男人很有派頭。
她的男人對我來說都是很陌生的,陌生得我還沒來得及記住就換了下一個。
信紙是白色的,藍色圓珠筆寫的字,龍飛鳳舞。
小雨:
最近好嗎?我剛到賓館就想給你寫信了。這鬼地方冷得不行,我在旅館的壁爐旁瑟瑟發抖,還抓着筆杆給你寫信,感動死了吧。
這次我可能要待半個月再回去。下午我在布拉格的許願池裏給你許了個願,許願這事我是不信的,我知道你肯定會信。你就是會這麽沒出息地相信這些東西,我還記得那一年我們三個在運河邊傻乎乎地點紙燈船許願的事呢。
我往許願池裏扔了個硬幣,你猜我許了什麽願?我自己可是沒什麽願望的,都惦記着你呢。就你那點小理想,當然是你和何铮能好好過,都已經是結婚的人了。沒事的時候好好溝通,記住不能跟自己怄氣。沒有人有義務讓你快樂,除了你自己。
這邊的東西很貴,我拿到錢以後應該不會亂花就立刻回北京了。旁邊那個死男人就是我的新客戶,不是男朋友。還挺帥的,湊合着看吧,權當公費旅游了。
手指凍僵的聞佳于布拉格
2002年9月16日
P.S.白曉的簽證下來了嗎?有消息了一定要通知我。
我很懷念我們三個人絮絮叨叨的所有日子,離開得越遠就越想。
白曉要出國了,合上信的一刻我想起了這件事。就連她也要走了,大學裏我們三個那麽要好,如今都各奔東西,分離像逝去的青春一樣無可挽救。
想來,我們三個已經有一年沒有同時見面了,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其實畢業是最能看清一個人的時刻,看那個人在做什麽就能輕易推測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譬如白曉,她從來都是很努力的,成績好得讓人畏懼,所以她注定要往更高處走。
聞佳呢,她不找工作,還是這樣滿世界地游蕩,孤魂野鬼一樣地飄着。
去年我們三個還一起過平安夜,我開着車載着她們倆尖叫着穿過一條一條喧鬧的大街。在西直門的天橋往外看,眼前是一大片流光溢彩。聞佳一邊喝酒一邊沖着下面的人群喊:“世界趕緊在這火樹銀花中崩塌吧!”
那一刻我突然想,假如明天消失了,我們該怎麽辦?也許我們都不會哭泣吧,因為我們都勇敢地愛着,沒有其他的願望。我把車停在路邊,我們三個像頹廢青年般蹲在路邊看一輛輛的汽車呼嘯而過,然後雨就那樣柔柔地飄下來,落在我們厚厚的羽絨服上。聞佳靠在我肩上說:“你有沒有覺得生命就是一場欺騙?”
“幹嗎呀,誰又欺騙你了啊?”白曉說。
“男人啊,全世界的男人都欺騙我,前幾天遇到了一個陪他玩不給錢的,還說愛我,說不要玷污了這份感情,我呸。”
“算了算了,我懶得跟你說了聞佳,你老幹這個幹什麽?”白曉不滿。
“不幹這個我吃什麽、穿什麽、玩什麽,我弟拿什麽錢念大學,你以為我是你啊白曉,我……”
“別鬧了,白曉你知道聞佳說話永遠都是這樣不着邊際的。”我拉開醉得一塌糊塗的聞佳,白曉點點頭小聲說了一句:“我這不也是關心她嘛。”
白曉是何铮的發小,穩重踏實。聞佳是個東北女孩,家境不好,爸爸殘疾,媽媽出走,還有個弟弟在上學。但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喜歡聞佳的灑脫和滿不在乎,大一的時候她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學播音的又有幾個能上電視啊,能上電視的不都是走後門的嗎,鬼才信那些當紅女主播自傳裏寫的東西呢,那些強調無心插柳柳成蔭的人根本就是在扯淡!”
然後我和白曉就會摟着她笑成一團。我們從沒想過明天會是什麽樣子的。
我和白曉、聞佳住在一起,419房間。俄語系跟播音系的女生住在一層,播音系是大系,而我們俄語系是弱勢群體,分插在其他專業的宿舍中。
聞佳是播音系的大美人,但她從來不會大早上爬起來咿咿呀呀地練嗓子,更不會在傍晚的時候坐在核桃林的椅子上氣沉丹田地念着“八百标兵奔北坡”和“紅鳳凰粉鳳凰”的繞口令。
我們念的這所大學很有名氣,只要你打開電視就能看見從這兒畢業的若幹人等,譬如在新聞聯播裏正襟危坐的男主播,談話節目裏大名鼎鼎的主持人,大本營裏離了婚又結婚的女主持,抑或是拍了哪部電影導了哪場戲的導演……
所有的名人都曾經跟我們一樣,從南門旁邊的小鐵門走進來,又走出去。不同的只是走的方式而已。
而這個學校永遠都彌漫着脂粉氣,女生們招搖地穿着短裙在校道上大步流星,大大小小的禮堂裏總是上演着各種令人眼花缭亂的晚會,道路兩邊總是會有拿着攝影機眯着眼睛拍攝的人。我覺得這裏真的不是一個适合學習的地方,有時候拿着書本我會陷入迷茫,究竟去哪兒自習才好,少得可憐的教室總是被一些在教室裏看電影談情說愛的小情侶填滿。
寝室離教學區很遠,大一的時候我每天都從寝室裏出來,穿過一條擁擠的馬路才能到學校。那條街上總是有數不清的小攤小販,賣紅薯和煎餅果子的婦人、兜售西藏銀飾和盜版碟的商人,還有一個臉色黑紅的老盲人,坐在地鐵的閘門前拉着二胡,每天早晨和傍晚他總會把二胡裏暗藏的小喇叭轉向學校的方向,那個凄厲的聲音總是會在早晨輕易地把我吵醒。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北京竟然是這樣一座冷漠的城市,那時候爸爸還能隔三岔五來看看我。現在回想起來,我念了四年大學,對這座城市從來沒有過歸屬感。這座城市從來只屬于別人。
何铮翻了個身,昏暗的光線裏我看見他好看的臉。天仍舊很黑,被雨水沾濕的輕軌孤零零地躺在那裏反射着路燈的光。流光被細雨沾濕,時光好像也是。只是一切都顯得很冷漠,就像我走到窗前低頭就能看到的建國路一樣冷漠。
我突然間覺得也許我将一輩子安靜地看着這條路,像這座城市裏許多如同我一樣茍活着的人一樣看着這條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一輩子這麽看着它。
我們把家安在了這裏,這裏沒有我的童年,沒有爸爸,沒有喧鬧的親朋好友,沒有奢侈的生活。
我在這座別人的城市裏,只是灰蒙蒙的萬千人群中渺小的一分子。可我覺得我是喜歡北京的。在北京,人和人之間能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大千世界只有北京能收留我。所有逝去的時光都被細雨掩蓋了,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流光的逝去而煙消雲散。我是那麽依賴這座城市,依戀到我不願離開它。
畢業的時候我們都決定留在這座寂寞的城市裏建築生活,很想有一天這裏不再是別人的城市。但我不知道這需要多長時間,也許是永遠。
在這個蕭瑟的秋夜裏,我坐在客廳的白色沙發上一如既往地失眠,看着黑夜漫長而寂寥地滑過這座城市的臉。
何铮
下雨了。我醒過來,翻過身發現她已經不在。耳機她已經替我摘掉了,客廳裏是她走動的聲音。每到下雨的時候她就會失眠一整夜。
她真的很能折磨自己。若換了以前也許我會陪着她在客廳坐一整夜,但我似乎很久沒有這樣做了。當我開始淡漠她的悲傷,當人們很自然地對熟悉的東西視而不見,以陌生的眼光來觀察自己朝夕相處的人時,這究竟意味着什麽?
對于接受新事物會褪色會變舊的事實,我們付出了種種代價。
我也睡不着了,翻來覆去躺在床上發愣。偶爾我也失眠,徹夜的睡眠遠離我的時候,我都背過身去不敢看她。有時候我們倆躺在床上,也許各自都在失眠,卻不敢告訴對方,只是僞造着自己已經入睡的假象。
季雨,我親愛的妻子,這一年我常常害怕你在寂寞的深夜裏突然叫醒我,然後告訴我,你很後悔嫁給我。
我今年二十四歲,她二十二歲。兩年前我們搬進這個房子,是小雨的爸爸掏的錢,家裏的一切也是她爸爸添置的。我仍舊記得在那個秋葉落滿天的傍晚,我握着季雨的手對她的爸爸誠懇地說:“爸爸,我會照顧她,永遠照顧她。”
她爸爸用一種深沉但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回答我:“永遠太長,能照顧她一輩子就夠了。”
她爸爸離開後,季雨一把抱住我興奮地說:“爸爸同意了!”
“對啊,我會一輩子照顧你的。”心裏卻在想,一輩子究竟有多長。我們總說永遠,正因為誰也沒見過永遠的模樣,所以我們才臉不紅心不跳,而具體到一輩子卻讓我有了一絲微小的膽怯,但這絕不是因為我不愛她。
“何铮,你愛我嗎?”季雨問我,然後把頭枕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的眼睛。
“愛。”
“真的愛嗎?”
“真的愛。”
“真的一輩子都愛嗎?”
“對,真的一輩子都愛。”我說完,她就會滿意地閉上眼睛,一直把我的肩膀壓得很疼,我也舍不得移開她。
有人問過我為什麽會追小雨,是因為她有個有錢的爸爸嗎——對于這樣說的人我恨不得痛扁他一頓。雖然我知道,這個年代男孩同樣可以靠着女人過活并且能過得很好,總能看見三環邊上那幾幢別墅裏跟着一些有錢女人進進出出的年輕男孩,但我何铮是這樣的人嗎?
我媽給我取名的時候一定想得很清楚,鐵骨何铮铮。
前些天98屆電影剪輯本科班的同學畢業一周年同學聚會,我和李瑞一起去了,我們這一屆畢業的都混得不太好,幹什麽的都有,在劇組裏打雜、自己開公司賣攝影器材、在報社跑新聞、在唱片公司當策劃、在動物園倒賣服裝……
“那是你覺得不好,人家過得還不錯呢。”李瑞擠對我,“誰跟你似的,只有當導演才是好嗎?”
“當初大家考進來的時候不都是這麽說的嗎?面試的時候跟老師說我喜歡電影,熱愛電影,所以我要報考電影剪輯專業。”
“那是以前,何铮你別太理想化了,你要當導演可以,可你總得吃飯啊,季雨怎麽辦?你也不想想。”
李瑞的話讓我陷入了沉默。他說的我都懂,只是我喜歡暫時逃避罷了。我知道也許理想和生活是可以兼得的,可那是對于我,小雨怎麽辦?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現在不是一個人,如果只有我自己,我想逃開的時候卷起鋪蓋就可以走人,但是我可以這麽做嗎?
其實我比自己想象的要脆弱得多,我不是那個銅牆鐵壁的男人。季雨,如果你發現了這一點,你會對我失望嗎?
最近我常常想起我們剛搬進這個屋子裏的那些時光。
你還記得嗎,我們牽着手在宜家購物,買回來一大堆的裝飾品,兩個人拿着鐵錘在屋子裏叮叮咚咚地敲,把牆壁弄出了幾個洞,你說沒事,立刻拿過來我們的合影啪地貼上。李瑞、聞佳他們過來做客的時候,指着問我們把照片貼那麽高幹嗎,你就嘿嘿地笑着不說話。
我搬回來一個大魚缸,養了好幾條地圖、銀龍、虎頭鯊,你蹲在魚缸旁邊指着它們說:“好猙獰,你怎麽喜歡這種魚?”
“我就喜歡猙獰的,晚上吃了你。”我張牙舞爪撲向你,你吓得躲在沙發後面,卻笑彎了腰。
你放學回來還不熟悉家裏的情況,一腳把我喂魚的泥鳅盤踢翻了,泥鳅滿地跑,你一邊尖叫着喊我:“何铮快過來啊!”一邊奮力抓泥鳅。我跑出來看,場面何等壯觀。
抓完了以後你指着魚缸裏搖搖擺擺的魚說:“它們估計被我氣壞了。”
你在卧室裏穿內衣,我在外面一直催你快出來,最後你紅着臉走出來,問我一句:“好像買大了是嗎?”我眯眯眼睛說:“給我媽穿吧。”你不高興了,一把關上門:“有沒有搞錯啊你,有點孝心好嗎,人家不要了就給你媽……”
“還說我呢,你會不會買內衣啊,買那麽大,你也太自以為是了。”
你把門開了一個縫,嘟着嘴說:“你說什麽呢。”
我們在屋子裏煮飯,從住進來到現在,燒壞了三個鍋,你洗衣服無數次忘了放洗衣粉,你常常習慣性把自己鎖在門外面……在這個屋子裏,有那麽多值得懷念的東西。可是現在這些美好的感覺都消失殆盡了,從什麽時候開始,從一年前嗎,從你爸爸逝世開始,小雨你就忘了該怎麽微笑。
季雨
天亮了,我在沙發上坐了一夜。早上刷牙洗臉之後,我拿着書包去上課。沒錯,我還是個學生,一個結婚兩年即将畢業的大四女學生。想起從前總是忙着逃課,現在課越來越少了。臨近畢業,來上課的同學少得可憐,我卻成了最安分守己乖乖上課的學生。
白曉總是說:“上一節就少一節,珍惜吧。”
這節課下課的時候,我回過頭看了看,教室裏空蕩蕩的,像是蔡琴唱片裏那些濃重而又空虛的尾音。走出教室,迎面而來的是北京傍晚特有的大風,我聞到了秋天的味道,是那種深秋的味道。
路的兩旁種滿了銀杏,現在那些樹葉都已經是金燦燦的黃色了,在夕陽下透着一股香豔的氣息,如果你仔細看,葉子不規整的邊緣都沾滿了太陽的光輝,像是一層華麗的金邊。
金邊,我擡頭看了看那些葉子。聞佳說過,這所大學能給我們的不過就是一層金邊罷了,刨去那層金邊,我們跟路邊賣報紙、發廊裏幫人洗頭、賓館裏幫人掃地的小姑娘沒什麽區別。
她看得開一切,包括男人,包括愛。聞佳跟我不一樣,她已經習慣了穿梭在不同的男人身邊。但我只有一個,從開始到現在,我只愛過何铮一個人。
兩年前我們結婚了,對,就是那個我畢生難忘的夏天,我二十歲,他二十二歲,我大二,他大三。
我們現在住在學校對面的小區裏,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今天晚上家裏又只有我一個人。晚上何铮又忙着剪片子去了,他最近總是那麽忙。聞佳還在的時候,我常跟她抱怨何铮的忙碌。聞佳安慰我:“男人志在四方,總不能讓他天天窩在家裏吧,你不是還有我們這些姐妹嘛。”
對,在這座城市裏,我還有聞佳,還有白曉,我們是那麽鐵的三個人。
晚飯只做西紅柿炒蛋就夠了。我騎着自行車在朝陽路的西街上走着,這是學校附近的一條小巷,裏面有一個菜市場。挑西紅柿的時候,擺攤的農婦閑來無事問了我一句:“丫頭,像你這樣幫父母買菜的人真是越來越少了啊。”
我對她笑了笑,心裏很酸,很想問問自己:“我還年輕嗎?”
我都結婚了。做很多事都是需要沖動的,結婚亦然。
我想起聞佳以前常常這麽說:“小雨,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像你們這樣還沒畢業就結婚的就更難堅持下去了。”
但是我們堅持下來了。
如果沒有婚姻,愛情将死無葬身之地,不是嗎?
做飯的時候,電話響了,我在沙發的一堆爛報紙和果皮中翻出丁零零響的電話,是白曉打來的:“小雨,我的錄取通知書到了!”
“真的嗎,太好了。”我激動地說。
“真的,從今以後請叫我研——究——生!”
這是白曉盼望已久的事情,從年底開始我就看着她為出國廢寝忘食地準備,那股勁幾乎到了視死如歸的地步,她要去聖彼得堡大學念研究生了,好運終于降臨了。我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這漫長的一年,我幾乎沒有遇到值得高興的事情。
一年前的夏季,在另一座城市,那裏溫潤、濕熱。接到爸爸病危的消息,我和何铮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那是我向何铮描述過無數次的城市,那兒有我的家。
就在那個醫院裏,爸爸離開了我,死于突發性腦溢血。爸爸走的時候是很痛苦的,當時只有成姨在場,她堅持不讓我守夜,那個夜晚對她來說太殘忍了,因為她是那樣深深地愛着我的爸爸,卻讓他獨自承受了死亡前的痛苦。那個夜晚是黑色的,爸爸突然止不住地劇烈搏動性頭痛,頻繁地嘔吐。我在半夜接到成姨發着抖打來的電話,然後渾身顫抖地和何铮一起下樓打車飛奔過去,一路上我想我必須盡快見到他。但當我呆呆地站在病房門口時,我只是惶恐地拉着何铮的手不敢進去,全身呈現水腫狀态的爸爸躺在那兒,那一刻我的喉嚨裏哽着一股滾燙的熱氣,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成姨說:“季雨,你來,你爸爸要跟你說話。”
我走到床前,爸爸顫抖地抓着我的手,他的瞳孔已經混濁,但他仍然用他的眼睛看着我說:“我要去看你媽媽了。”然後他就微微地笑了。
“不會的,真的不會的,爸爸你會好的。”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突然覺得病房裏的燈似乎都昏暗了下來,我不敢閉上眼睛,僵硬着眼皮看着他,我害怕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閻羅王派來的小鬼,青面獠牙地站在我面前帶走爸爸的靈魂。
“何铮你來,”爸爸喊他,“要對小雨好,要對她好。”何铮點頭,他又看着我,“小雨,書房的抽屜裏有兩件東西你要收好了。”
在這句話結束以後,爸爸就永遠閉上了眼睛。他安靜地躺在那兒,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爸爸總喜歡逼我午睡,那時我就躺在他的懷抱裏假裝閉上眼睛,過一會兒又偷偷睜開眼睛看着他,聽着他打着疲憊的鼾聲沉沉地睡去,然後就噌地跳起來鑽到自己的房間裏看喜歡的書,心驚膽戰地希望爸爸不要醒過來,千萬不要醒過來。
現在,爸爸再也醒不過來了,我也再沒有機會躺在他的懷抱裏。
我記得那一刻我沒有哭,在那些巨大的悲傷面前我的眼淚恐懼了,它們在我的身體裏畏畏縮縮地不敢出來,它們聚在一起在我的身體裏作亂,就是不願意出來。那一刻我知道幹號的确不是小說家創造出來的動詞,可沒人教會我要如何號叫。
我握着爸爸冰涼的手,感覺那些溫度正在漸漸離開。有人說當一個人的身體沒有溫度的時候,他就不會痛苦了。也許對爸爸來說,離開這個世界是種解脫。
爸爸這輩子一直耿耿于懷的只有一件事,他沒有給我媽媽一個完整的婚姻,據說這是我媽媽在我出生後的第三年死去的原因。奶奶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用了一個詞,郁郁而終。
那時候我還不懂這個詞的意思,現在我懂了,爸爸也是這麽死的,郁郁而終,我就這麽看着他郁郁而終。
“收好……”爸爸最後那個微弱的聲音,在我身體裏晃蕩了很久找不到停留的地方,最終遇到了掙紮許久的眼淚,一同淌了下來。
我才想起,也許我應該對爸爸說些什麽,至少我應該對他說,我都懂,我什麽都懂。
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爸爸就死了。
爸爸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成姨一直站在我身後,我看不見她的臉,但看得見她的心。我明白其實爸爸愛她,但爸爸更愛我,我了解爸爸不願意傷害我對媽媽這個詞語的感情,我理解他的愧疚。
所以爸爸即使在彌留之際,也不願意在我面前坦誠他與成姨的感情。
盡管我知道他們愛得有多深。而成姨在這面沉重的牆面前選擇了沉默,那是我永遠無法理解的沉默。
爸爸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看見成姨伸出細長的手指,微微顫抖地拿起床頭櫃上的一包mildseven。那是成姨最喜歡的煙,她背過身走出病房,我還是看不見她的臉,只聽見她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許多年以後,我想起這一幕,突然覺得成姨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真摯,也最可憐的女人。
爸爸葬禮的那天也下了雨,成姨穿着深黑色的呢子大衣,戴着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細雨飄在天空,灰蒙蒙的。
在我出生的那個南方的小城,爸爸曾經是赫赫有名的古董商人。
但當他離去的時候,前來送他一程的人卻寥寥無幾。我對何铮說,那也好,反正爸爸不喜歡熱鬧。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眼睛幹澀得疼。
當人群裏的哭聲漸漸停息的時候,爸爸的遺體被送去火化,我突然間心如刀絞,淚流滿面,尖銳地叫喊着撲上去抓着爸爸的手,剎那間我意識到我将再也見不到他,他将變成一罐灰燼。然後我就眼睜睜地看着他的身體消失在我的面前,有一種透徹心扉的冰涼。
何铮摟着我用沙啞的聲音說:“寶貝別哭了,你還有我,還有成姨。”
可成姨還是一動不動地站着,披散着她美麗的長發。當人群漸漸散去的時候,我看見迷蒙的細雨裏滿天飛舞的黃色梧桐葉。我們都沒有打傘,成姨擡起頭說了一句:“今年的秋天特別涼,葉子落得特別多。”
那天的光線是慘白的,映在成姨已經開始衰老的臉上,雨水落在她的墨鏡上,我過去抱着她,突然覺得她又瘦了,呢子大衣包裹的身體顯得那麽的單薄,她的肩胛骨硌着我的胸膛。那年成姨四十六歲,她一直是那麽美麗的女人,那是第一次我覺得她老了。
我說:“成姨,爸爸走了你還有我。”成姨卻輕輕地推開我,還是那樣喃喃地說:“今年的秋天特別涼,葉子落得特別多。”我倉皇地看着她蒼白的臉,何铮上前去拉她:“成姨你怎麽了?”
她戴着墨鏡,墨鏡下接踵而至的淚水沿着她皮膚的紋理往下滑落,她重複着那句話:“今年的秋天特別涼,葉子落得特別多。”
當我摘下她的大墨鏡時,我看到她無神的雙眼和空洞的靈魂。後來醫生告訴我,成姨瘋了。
我知道,爸爸死了,那個美麗的成姨也跟着一起死了。
白曉
小雨,我站在老西門的黑色鐵門後面偷偷看着你,天氣真的越來越涼了,藏紅色的夕陽在大學生公寓那幾棟樓的中間茍延殘喘,跟我們即将畢業的心情一樣傷感。
你穿過西街走到一個菜攤前,蹲下來挑選着西紅柿,你穿着廉價的灰色毛衣,裹着土黃色的大圍巾,顯得那麽瘦小,但還是那麽好看。你知道嗎,你不管穿什麽都能穿出名牌的效果,因為你永遠都是大收藏家的女兒,是我們的公主。最近我常常在這兒看到你,你總是一個人走,蒼白的臉上顯着一些疲倦。我想你也許昨天又沒睡好,你的臉上帶着一種又疲憊又年輕的感覺,就像你挑的西紅柿一樣,上面沾了一層灰,輕輕抹去後還是鮮紅的色彩。
小雨,最近我常常想,我們都還有這個世界上最可貴的東西,那就是青春。所以可以毫不在乎,可以肆無忌憚。
你慢悠悠地走着,用很緩慢的步伐,手揣在口袋裏,你瘦多了,我是那麽心疼你。要我怎麽告訴你,我也要離開北京了,告別你們,告別這裏的所有人。
最近我常常想起一個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