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山幽谷靜,雲霧缭繞間隐約透露出九靈山莊的半角琉璃屋檐,仿若處于仙境之中。撥開這淺薄雲煙,映入眼眸的是高低錯落的屋舍,長廊水榭,吊橋涼亭,鵝卵小徑,碧玉臺階,布局精巧。繞過滿園的姹紫嫣紅,是一幢精巧玲珑的繡樓。
繡樓是為莊主的大小姐薛平蕪所置,屋內通透明亮,奇珍異寶散置,卻少有墨硯毫筆。
微暖的陽光斜擦過碧茜紗籠着的菱形花窗,屋內的漢玉幾上是幾支插在青花瓷花瓶內的淡雅木樨,讓整個屋內都彌漫着淺淡的馨香,令人心曠神人。
老大夫被一人高的紅木彩雕屏風隔斷在外,輕輕按住金絲細細為裏面的薛平蕪診脈。
探了好幾次,他忍不住擰了眉,然後收好了金絲,對身後的薛澤山闡明情況:“若我所料不差,薛小姐應是患了失魂症。”
薛澤山行走江湖多年,倒也是聽聞過這個病症,可令他沒想到的是,時至今日,他的女兒竟也患上了這病。
薛澤山不免有些驚異,擔憂問道:“那先生可有救治之法?”
老大夫捋了一把他那花白的胡子,然後執筆沉思着寫下了藥方,而後将單子遞給了薛澤山,說道:“失魂症因明月而失望者,因氣積而無散失,歸之欲離,離之欲歸。想必薛小姐是受了不小的刺激,才會記憶盡失。這是心病,老夫也是無能無力,這個方子也只能清熱理血補益,用處甚微啊。”
“先生的意思是,小女的病,無藥可治?”薛澤山的表情凝重,擔憂的目光透過這一盞屏風而入。
老大夫無奈地點點頭,嘆息說道:“但是這個病,于小姐的日常起居并無妨礙,也不會對小姐的身體有任何的損害。”
這樣的一番話,讓薛澤山稍稍放下了心。
他就這有這麽一個寶貝女兒,可他還是沒能将她保護的好,讓一個疏忽的手下人跟着她的身邊,才讓她像如今這般失魂落魄,什麽人都不認得,什麽事也不記得。
回想起薛平蕪倒在自己面前的那個情形,薛澤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只是也不知道跟在薛平蕪身邊的那人到底如何了,至今也不得蹤跡,不得消息,派出去打探的人,也都是無功而返。
總而言之,薛平蕪這一次遭受的事情絕對非同小可,他必須得把事情發生始末都弄明白,他薛澤山的女兒,絕對不能就這麽無緣無故地受了委屈。
送走了來診脈的老大夫,薛平蕪也适時醒了過來。
她一臉茫然地坐在床榻邊,害怕膽怯地打探地四周,直到目光落到了薛澤山的身上,才終于定了定神。她眨了眨眼,輕聲喚道:“爹……”
“诶。”薛平蕪這副小模樣讓薛澤山忍不住想起了喂在後院的那條小黃狗,睜着雙大眼睛可憐巴巴的,想到這裏,他忍不住一笑,然後走到了她的身前,拍了拍她的腦袋:“乖女兒,怎麽了?”
薛平蕪依舊是很不安的模樣,她喏喏道:“我這是在哪兒啊?”
“在你自己的屋子裏啊。”薛老爹在心底默默嘆了一口氣,他這個女兒,怕是連自己有腦子這個東西都忘了罷。
薛平蕪愣愣地點點頭,又向薛澤山問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才終于緩緩地适應了過來。
薛澤山看着一臉茫然的她,更是心疼了。
她這一失憶,好像人都變傻了。
除了他這個老爹還記得,其他的,都給忘得一幹二淨了。
※※※
也好在程家還有那麽幾分人性,雖然沒讓燕飛飛住的有多好,但是吃的還是沒有給她落下一頓。
對此,燕飛飛感到很欣慰。
起碼她不會被程家給餓死。
門外的榮桓揉了揉鼻子,然後又敲響了柴房門。
“燕姑娘,你還是趕緊說實話吧,這樣你好我也好。”
燕飛飛格外委屈:“我說的可句句都是實話啊。”她是真的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一切都給忘了啊。
對于得到這麽一個回答,榮桓也不感到意外了,他嘆息道:“我是說放火燒貨這件事。”
“放火?放火可是犯法的事啊!”燕飛飛不免有幾分驚訝,“我可是良民,放火這事我可真不敢幹。而且,你也別污蔑我啊!”說到最後,她不免生了幾分惱意,難不成她就是這樣被冤枉被關起來的?
榮桓聳肩:“你總會說出實情的。等我們公子回來了,你會什麽都交代的。”言語之中,滿滿的都是對他家公子的崇敬之情,仿佛他家公子,是個非常了不得的人一般。
燕飛飛的腦海裏又浮起了那個颀長孱弱的身影。
的确挺不一般的,混跡于風花雪月之中,又偏偏是裝出一副薄弱書生的文绉绉模樣,而且還縱容自己的手下人欺負她這麽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嗯,不一般。
榮桓又在門口叽叽歪歪了幾句,無非是把他家公子吹的天花亂墜,讓燕飛飛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不過也好在榮桓并非是話唠,說了那麽幾句就吩咐手下的人将飯菜給她呈上了。
嫌棄地看着燕飛飛狼吞虎咽,他提醒道:“不過還是要勸你一句,在我的手上,你想都不要想逃。”
正在吃東西的燕飛飛聽了他這麽一句話,差點被噎住。她當然知道這個榮桓是高手,上次就是他裝神弄鬼,把她吓的個半死。
她對着榮桓翻了個白眼,繼續自顧自吃自己的東西。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燕飛飛就這樣被程家關在了柴房,到第四天的時候,才終于要死不活地被榮桓給放了出來。
這幾天的時間,燕飛飛覺得自己的都快長成了一只豬,整天都是吃了睡睡了吃。
當她終于踏出這一方小小的柴房,仰頭看着頭頂的萬裏晴空,展開了雙臂,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只感到渾身舒暢。
她燕飛飛終于重獲自由了!
一陣清風吹過,将她的一頭亂發吹的更加淩亂。
榮桓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麽不修邊幅、毫無形象的女子,他雙臂環抱于胸前,站在一旁嘆息地搖搖頭道:“公子說得對,你這個傻樣,也不像是縱火燒貨的人。”
聽聞此話,燕飛飛忍不住一陣哼哼:“還算有那麽點眼光,我這麽純良的人,怎麽可能幹出那種事。”說完,她捋了捋自己好幾天都沒洗過的淩亂發絲。
在她臨走之前,程公子在她心中的形象,終于好了那麽一丁點。
榮桓不情不願地将一個錢袋遞到她的眼前,向一臉迷惑的她解釋道:“公子說,先前對你有所冒犯,這是補償給你的。”
是應該補償,起碼精神損失費也該是有的。
燕飛飛十分坦然地将錢袋接了過來,她大概掂了掂,分量還是有那麽多的,于是心滿意足向榮桓抱拳告辭。
出了程府,燕飛飛總算是恢複了自由身。
可是暢快的同時,無盡的迷茫和悵惘又浮上了她的心頭。
她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又能去哪兒呢?
也不知道家中是否有親人在等她、在擔憂她?
想到這兒,燕飛飛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頹廢地倒在客棧的床榻之上。
程家還是挺大方的,給她一袋錢,可不是一袋碎銀,而是一袋金葉子,還是能夠她用不長的時間。
就這點上來看,程家實在是財大氣粗。
燕飛飛又東想西想了一陣,終于奈不住身體上的疲憊,沉沉睡去。
這一覺,她睡得極不安穩,翻來覆去都是朦胧模糊的夢。
夢中她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有聲音清晰可聞,回蕩在耳畔。
“你我今日,就此恩斷義絕。”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字字句句,冰冷決絕。
恍然間,她又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推到了繁華夢至的元夜。
次第燃着花燈滿街蜿蜒逶迤,曦光迷離十裏都城,映出了一場在夢裏都觸及不到的畫中仙境。畫舫上,更是燈火晶潤,一盞盞的花燈将清澈的河水點綴,與天空中的星子相映成輝,織就了一段無雙錦繡。
周遭的絲弦管樂都成為了浮雲,唯那人的聲音不輕不重響在自己的耳畔,卻在心裏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燕飛飛嗫嚅着這句話,緩緩醒來,睜開了雙眼。
她伸手在臉頰邊揩了一把,卻只觸碰到一片冰涼。
看着手背上的一片水跡,燕飛飛忍不住一陣長長的嘆息。
她這到底是經歷了什麽,才會在夢中哭的這麽慘痛?
燕飛飛也不想再去回想起那些令她悲痛的過往,只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心中那些郁郁吐出。她走到窗前,然後拉開了那薄薄的兩扇窗扉。
撲面而來的是蒙蒙細雨,帶着些微的涼意,透過肌理一絲絲沁入她的體內,令她感到一陣舒暢。
管他過往糾纏,她現在只需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
忘卻了也好,無牽無挂,一人一劍浪跡江湖。
“咕——”燕飛飛這才沒為自己的灑脫自豪多久,就又被肚子的一陣歡呼給拉回了現實。
她摸了摸肚子,才終于想起上一次吃飯的時候還是在程家,不免更覺腹中空空,餓的發暈。
她都開始有些懷疑,昨晚沉沉睡了這麽久,會不會是被餓暈的。
燕飛飛無奈的搖搖頭,然後唉聲嘆氣的下了樓,給自己點了一桌子的飯菜。
雖然白花花的銀子流了出去,但面對着這滿桌的美味佳肴,她可沒感到一絲的心疼。
等燕飛飛吃飽喝足滿血複活時,外面的雨還是沒有停下,淅淅瀝瀝,細細綿綿,纏綿柔和的像是一層薄紗,籠罩着這片錦官城。
屋舍房檐相連,綿延到了朦胧雨盡處。
燕飛飛托着下颔,略有些悵惘地望向雨簾的盡頭。
渭城朝雨泡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她也不是個喜歡吟詩作對的女子,也就喜歡舞刀弄槍,可是在這個時候,她的腦海之中卻突然冒出了這麽一句詩。
想不到,她的肚子裏面居然還是有幾滴墨水的。
燕飛飛突然就感到了幾分自豪。
“您是燕姑娘嗎?”就在她出神的這時,店裏的小二突然就蹭到了她的面前,差點沒把她的魂給吓出來。
燕飛飛愣了愣神,然後點點頭:“是,有什麽事嗎?”
店小二伸手指了指大門外,語氣裏竟莫名帶了幾分恭敬之意:“有位公子想要見你。”
“誰啊?”燕飛飛不免有幾分驚異,她現在算是無親無故,哪認識什麽公子啊?
就在她愣神的這時候,那人已經翩翩而至了。
一身熟悉的月白底暗銀紋錦袍,襯着他白皙如玉的面龐,更顯得他眉目如畫,仿若國手丹青。可奇怪的是,在這不冷的天,他竟已披上了一件月白輕裘。
看着他的這身裝扮,燕飛飛不免有了幾分好奇心,便多瞅了一眼,只覺得這般濁世佳公子,着實難遇。
似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那人也不偏不倚地向她看來。眉眼挺秀,清高出塵,一個淡然悠遠的目光,讓燕飛飛好似見着了天山明月、朦胧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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