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竟然...
見曲柚那迷惑的小眼睛,顧城安沒忍住埋頭貼了貼曲柚動人的卧蠶,同她解釋道:“柳韞若只是袁家的養女,她真實父母是誰,我沒有去查。”
“袁家?”
“嗯,段延風的本姓是袁,他父親曾是六品通判,因貪污被全族流放,路上柳韞若走散,而段延風被太後派人尋得,然後将他安置進一個刺客組織訓練為殺手。”顧城安說。
段延風是殺手的事情,曲柚被帶回宮那會兒,顧城安已經同她說過,如今聽見竟然與太皇太後有關,曲柚心裏生出複雜的情緒,皺起眉頭,“皇祖母他怎麽能如此狠,段延風再怎麽說,也是他的孫兒啊,她卻把他培養成殺手,如果有的選,誰會願意成為殺人工具。”
顧城安說:“不僅如此,皇祖母一邊讓他做殺手,還一邊讓他拜一個名醫為師,這個名醫是前朝著名的陸太醫,陸太醫跟洪太醫那幾個老太醫交好,不過沒人知道,陸太醫背後,其實是皇祖母的男寵之一。”
曲柚:……
突然間,曲柚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心裏對太皇太後這個老太婆的認識,又刷新了一層,但更多的,是腦海浮現出段延風的樣子。
她記得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醒來的時候,段延風那雙黯淡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整張冷然的臉也近乎染滿光澤。
每當柳韞若刁難她,他都會對柳韞若冷臉,有一次柳韞若不過是看她怎麽都吃不下飯沒了耐心,将她的碗掀翻,段延風便氣得說出要敢柳韞若走的話。
柳韞若是一個外表豔麗,內裏實則極其剛硬的人,在當時那種狀況下,她卻哭了,蹲下去抱住段延風的大腿哭,不是那種裝的,而是帶着絕望和傷心的真正的哭,她哭哭啼啼地說:“你竟然為了這個女人要趕我走?”
她當時愣在旁邊,那是她第一次看見柳韞若哭,也是最後一次看見柳韞若哭。
因為當時段延風欺騙她,說他是與她成婚不久的夫君,而柳韞若是她的姐姐,以是當時看柳韞若哭得那般傷心,她還誤以為柳韞若也喜歡段延風來着,近而還分析出,柳韞若一開始那麽不待見她,定是因為柳韞若喜歡段延風,而段延風喜歡的卻是她。
現在想起來,曲柚只覺得兩年前真的很荒謬。
其實……如果沒有段延風殺害過自己父親的這個事實發生,她根本不會恨他,甚至會有些感激他,當時,這個騙子對她的确真的很好。
然而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不管曾經他對她有多好,她現在對段延風,只有恨。
忽的,曲柚卻意識到什麽。
她從顧城安懷裏退出來,盯着男人看,“是那個跟骷髅頭有關的刺客組織嗎?”
剛問完,曲柚自己心裏也有了答案,段延風背後就有那個骷髅頭,能錯到哪去,只是……這個組織的真正主人,其實是太皇太後?
所以……
顧城安沉默着沒作答,曲柚自顧地說:“竟然是自己的人,為何要刺殺自己呢?”她突然想不明白,又忽然想明白了什麽,心揪在一起。
“只不過是皇祖母自導自演的一場戲。”顧城安看着她說。
曲柚的眸子瞬間像兔子一樣紅,她的唇也抖了起來,荒謬又殘忍的真相被撕開來,竟然是這麽的可笑又讓人憤怒。
顧城安繼續說:“當初我請青雲道觀的法師到東宮為你作法,突遇背上有骷髅頭的人刺殺,那也是對方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兩場刺殺事件,都是有目的的。只不過目的不是我和皇祖母的性命。柳韞若在宮裏自己設計中毒後,段延風去救治時,兩人相認,後柳韞若拜托段延風想辦法帶她出宮,因為那個時候我心裏只有你,讓她看清她已然沒有機會,只是要用什麽方式出宮,又能同時借助這個方式讓我記住她,便用了與刺殺皇祖母異曲同工之妙的方法。”
曲柚淚水撲簌撲簌地滴下,已經猜到什麽,可是又覺得不可理喻,“難不成皇祖母演那一出,是為了要我父親的命?可我父親哪裏得罪到她了!竟惹得她這般費盡心思。”
能猜出個大概,可曲柚還沒猜出其中關鍵。
顧城安将她抱進懷裏,對她說了一聲“對不起。”
“當時靖王與丞相聯姻,勢力擴張,皇祖母害怕我娶一個比丞相之女家族勢力更好的女子,便選中了你,選中了曲家,他知曉我執意不願談婚論嫁,就試圖用這種方法強迫我娶你。”
顧城安心中生出濃濃的自責,心想,當初若他能早一些遇見曲柚那該多好,這樣曲柚敬愛的父親就不會死,曲柚這一世的人生,也不會有那麽一段灰暗的時刻。
他話落,能感覺到懷裏的女孩抖了抖。
“我……要殺了她。”不知道過了多久,曲柚抹掉淚水,從顧城安懷裏擡出頭。
連續很多天,曲柚都把自己關在屋裏,沒再和顧城安親親抱抱,顧城安愈發焦躁起來,一晚接着一晚的失眠,早晨上朝的時候眼睛布滿紅血絲。
今日又有大臣觐見顧城安選妃,言說:後宮不可只有一人,更言說自古帝王最忌諱專寵一人。
這樣的論調再次有人有膽量提起,不過是見最近顧城安脾氣見好,說個什麽直接的話,顧城安大多情況下都能容忍,甚至有時候還會被顧城安誇上幾句:“良藥苦口,忠言逆耳,衆卿應學習之,朕要聽真言,而非谄媚之語。”
可是今日,提選妃的大臣卻撞在槍口上了,他發表了一番長篇大論,然後直接被顧城安叫人托下去打了二十大板,并冷聲道:“以後不許再有人提選妃之事。”
見顧城安又有點暴君的樣子,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有大臣敢提起這茬。
今日,曲柚終于肯接受顧城安的親昵,顧城安親在她耳側,她并沒有推開他。
乖乖被顧城安親完一通後,曲柚跟顧城安說了自己的想法,顧城安滿心滿眼的答應她。
曲柚便帶着一衆宮女太監前往譽乾宮。
自曲柚哭了以後,譽乾宮就從最尊榮的一個宮殿,變成了冷宮,大晉朝那年事已高、頭發斑白的太皇太後被關在裏面。
可是在世人眼裏,人們只以為太皇太後是閉關在譽乾宮裏養病。
年邁的老人突然溘然長逝,那是一件多麽正常又順其自然的事。
…
譽乾宮的大門關閉了整整十多日,直到皇後的來臨,才被宮人打開,曲柚踏進去那一刻,絕美的面容浮出冷凝。
譽乾宮所有的宮人都被顧城安打發幹淨,從前富貴清幽的宮院,變得蕭瑟一片,因為多日無人打理,院內的井口已經結了蜘蛛網,地面也積了一層灰。
推開殿內,一個老婆婆坐在窗邊,手裏握着一串佛珠。
聞見響動,老婆婆笑了出來,“乖孩子,你來了。”
看太皇太後仿佛一下子老成那樣,滿臉全是皺紋,說完話還咳得厲害,曲柚卻一點沒出生出憐憫之心,腦海浮現的是十幾日前,還被衆多奴才伺候的尊貴老人。
這些日子她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有人做盡惡事,卻可以頤享天年,好生生活到這麽大把年紀。
如果不是康妃的那張血帕,如果不是段延風的招供,那太皇太後到死,都是尊貴的。
而她的父親,一個多麽良善之人,心懷家國,胸載德義,卻慘死刀下。
都是這個老妖婆害的!
曲柚眸子發紅,大步踏進去。
太皇太後見到曲柚,笑嘻嘻的,想去握曲柚的手,“乖孩子,哀家就知道你會來看哀家,哈哈哈,你知道嗎,若沒有哀家,你肯定沒這個資格嫁進皇家呢,若沒有哀家,你現在怎麽可能成為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若沒有哀家,你們曲族怎麽可能發展到這地步,說來,你還得感謝哀家呢。”
說這些話的時候,太皇太後有些瘋瘋傻傻的,似乎沒有什麽理智,臉上的笑容也帶着些癡癫。
流雲和馬菊花下意識跑過來将曲柚護在後面,害怕太皇太後是被囚禁給弄瘋了。
曲柚看着她的笑,目光變得冷森森的。
當初她父親死後,太皇太後堅持要讓萬嘉帝給她賜婚,無論皇後和顧城安如何反對,為了促成這門極不相配的婚事,太皇太後都搬出了先帝的禦令。
落到世人眼裏,都說太皇太後知恩圖報,良心可鑒。
實則呢,令人作惡。
達到目的的方式有很多種,她卻選擇了最荒唐的一種,為了讓顧城安娶她,竟然奪掉他父親一條命,如此霸道和殘忍的邏輯,令人顫栗。
曲柚知道太皇太後是在裝傻,一個殺人不眨眼、心狠了幾十年的人,怎麽可能才被關上十幾日都心裏崩潰。
她便冷冷道:“惠皇祖母的墳,已經被陛下遷進皇陵了。”
她這句話,瞬間讓太皇太後沒心沒肺笑哈哈的老容凝固住。
曲柚不管她,讓人将帶的東西端進來。
太監們端着三個盤子,一個盤子裏裝的是白绫,一個盤子裏裝的是匕首,一個盤子裏裝的是鶴頂紅。
“選一樣吧。”曲柚說。
太皇太後卻從凳子上跌下來,朝曲柚撲過去,流雲和馬菊花将她攔住。
“你們是怎麽找到她的墳墓的?”太皇太後咬牙切齒。
“惠皇祖母才是陛下真正的皇祖母,陛下想要尋,自然能尋得到。”曲柚淡淡說。
當時惠貴妃在冷宮裏是死了,還是突然消失了,根本沒人關注,也沒人關心,昇德帝臨時前,都沒有問過一句惠貴妃的情況,想她本是身份低賤之人,哪怕曾經侍奉過帝王,身死後卻也無資格埋人皇家陵墓,最主要是昇德帝不松口,誰也不敢提惠貴妃的後事。
而萬嘉帝心厭自己有這樣一個母親,也不曾過問過,所以惠貴妃的下落一直成謎,顧城安多番調查,才查出惠貴妃并沒有死在冷宮裏,而是被太皇太後秘密接出了宮,養在宮外。
太皇太後時常去靈桦寺念佛抄經,其實都是去見惠貴妃,太皇太後這個人,分明恨極了惠貴妃,卻忘不了她。惠貴妃病逝後,也是太皇太後厚葬了她。
“你、你把哀家的惠兒還給哀家!”太皇太後掙脫流雲和馬菊花,撲過去掐住曲柚的脖子,眼睛鼓圓。
曲柚的脖子和臉瞬間被掐紅了,好幾個小太監沖上來趕忙将太皇太後拉開。
太皇太後開始氣喘起來,臉色煞白,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因為自身的優越感被打碎得一幹二淨。曾經被捧在雲端受人尊敬,如今名叫“報複”的東西砸到她身上,離死不過幾口氣了,卻讓她體會到人生從未有過的落魄。
要報複這樣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年人,曲柚還真的一點提不起勁,她只是不服氣,一個壞人憑什麽活到這麽一大把年紀,怎麽可以風光華貴這麽多年。
場面冷寂了好一會,太皇太後徒然冷靜下來,不再發瘋,擡起眼,手指向那杯鶴頂紅。
曲柚示意太監端過去。
太皇太後伸手拾起盤中那只玉杯。
“哀家可以死,但有一願,看在哀家鑄成了你與皇帝這一段姻緣的份上,你要答應哀家這個願望!”
死到臨頭了,太皇太後的口氣還是那麽毋庸置疑,只不過言語間,透滿蒼老,也帶着幾分乞求的意味。
論是尋常人,在面對這樣一個羸弱蒼老的老人,不管如何,都會生出一絲絲恻隐之心,可曲柚的小臉依舊冰冷冷的。
她覺得可笑,太皇太後似乎到這種地步了,還不覺得有錯。
曲柚睨着太皇太後,軟音淡漠,“如果時光能回溯,我才不稀罕什麽姻緣,也不稀罕那太子妃之位,我只想要我爹爹活着。”
不放心曲柚的安全,一直跟在曲柚身後、此時隐在暗處的顧城安聽見這句話,心裏像是被刀紮了紮。
可再疼又怎樣,這點紮心,戰不過他對曲柚的心疼和自責,他恨自己沒有早一點在這一世遇見曲柚。
太皇太後根本不理會曲柚那句話,自顧的說完自己的心願:“哀家要和你們惠皇祖母葬在一起!!”
曲柚微驚地看向太皇太後。
“欺負一個老人家,你也好意思?!”太皇太後爽快又幹脆地将杯中的紅色液體一口飲盡,用袖子擦擦嘴,布滿皺紋的雙目惡狠狠瞪着曲柚,“哀家是大晉的太皇太後!!你個小蹄子想為你那小文官爹報仇,将哀家弄死,哀家成全你!那你也知足了吧!若不答應哀家那個請求,哀家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嘭”的一聲,太皇太後将手裏的杯子重重砸到地上,杯屑濺了一地,怕誤傷曲柚,流雲和馬菊花跑上前擋在曲柚面前。
太皇太後已經做好了喉嚨灼繞,然後口吐黑血就此殒命的準備,也在臨時的最後一刻死死瞪着曲柚,想讓自己的猙獰換得曲柚一絲發怵,從而答應她那個願望。
可是過去了好一會,她喉嚨都沒感覺到一絲異樣,身體也好好的,預料之中的口吐鮮血、毒發生亡也沒有發生。
她忽地看見好幾個太監快出走進來,然後在殿內三面牆上挂上一幅幅畫,她看過去,瞳仁一縮。
右邊那面牆挂的是昇德帝和好幾個被她害死的嫔妃的畫像,那些嫔妃全是被昇德帝寵愛過的。她們的畫像,曲柚收集了很久,然後重新創作,近乎将人物的樣貌還原。
左邊那面牆上挂的萬嘉帝和康妃以及喬美人的畫像,還有三個因為擋了姜貴妃的晉封道路而被太皇太後授意,由姜貴妃直接毒殺的小妃子。
南邊那面牆,挂的是曲柚父親的畫像。
唯獨沒有惠貴妃的畫像。
“你殺了我父親,而不知錯,我怎麽可能讓你就這麽死了。”這一刻,曲柚的小臉如同魔鬼,陰恻恻地盯着太皇太後。
人老了又如何?老人看着再可憐,她的內核也是黑的,只要是黑的東西,就沒有資格被一點點光明照拂。
“惠皇祖母會有先帝為伴,享受皇陵的奢貴,而你,沒有資格被葬進皇陵,更沒有資格擁有愛情!”曲柚說完這句話,冷着臉轉身,走出殿門時,頭不也不回地留下最後一句:“看着這些畫像,深深地忏悔吧!”
一衆宮女太監跟在曲柚身後在殿中散場,最後的兩個宮人卡啦一聲,将大殿門拉上。少傾,大殿內從明亮變得灰暗,只有透過窗縫漏進來的光熙讓殿內充滿微點視線,而空蕩蕩的大殿裏,只剩下太皇太後一個人,和那一幅幅被曲柚畫得栩栩如生的畫像。
模模糊糊的視線裏,那一幅幅畫像上的人仿佛活了一般,猙獰地看向太皇太後……
驚悚而蒼老的尖叫聲刺破空氣,“曲柚,你個小蹄子,沒想到哀家贏了大半輩子,最後卻落到你這個小蹄子手裏!”
…
看着曲柚透着凝霜的嬌小背影,顧城安想走過去抱一抱她,又定在原地無法動彈,曲柚這樣冰冷冷的小模樣,像極了前世拒絕他的樣子。
這個小丫頭,無論那一面,都讓他迷得無法自拔。
男人眸光一點點深下去。
兩個月後,大國盛會舉辦在即,大晉街頭巷尾挂出歡迎別國使臣進城的燈籠或者小絹,滬陽城愈發熱鬧了起來,為了展示本國特色風情,不少商鋪小攤的老板都有心将自己的門面從新裝潢了一遍,似怕商鋪裏某處瑕疵,讓別國對大晉産生什麽不好的印象。
曲柚帶着四只小肉球坐在顧城安給她建的賞風亭上,一雙纖細的小腿晃悠在欄杆下面,懷裏抱着一盤香脆的梨花酥,小屁股邊還落着兩盤肉松,那是給小肉球們準備的。
四只小狗狗蹲在曲柚小屁股邊,左邊蹲了兩只,右邊也蹲了兩只。
曲柚吃得有些飽了,将手裏的盤子落到一邊,随即有一只小狗趁機蹭了蹭曲柚的小手,卻在這時,另一只小狗比它更機靈,直接小短腿一蹬,跳到曲柚腿上,在曲柚腿兒上打滾。
賞風亭傍山而建,甫一落成,便成了皇宮中最高的建築,站在賞風亭上,幾乎能将整個滬陽城窺入眼底。
顧城安時常将曲柚壓在賞風亭上親,也時常陪曲柚在賞風亭上對月品茶,吟詩作賦,繪畫談笑,恰是一個觀賞風景的好地方,也是一個談情說愛的好去處。
眼睛鳥瞰,有一種“會當臨絕頂,一覽衆山小”的感覺,心胸開闊的同時,也深覺恐高,曲柚怕小肉球摔下去,趕緊将它從懷裏撈出來,又落回圍欄最下面的擋板後面。
她摸了摸小白團的狗頭,傾過去雙手趴在欄杆上,一雙好看的眸子閑然地看着下面。
風吹過,揚起挂在她頭頂井字粱上的幾根月老紅線。
那皆是顧城安帶着她去靈烨寺求得的,然後他偏要将它們挂到賞風亭上。
已是夏末秋初,吹來的風微涼,流雲上前來給曲柚的嬌身罩上一件粉色披風。
粉粉的一團坐在賞風亭上,顧城安步上賞風亭盯了盯曲柚的小背影,牽了唇走過來,從後面将人兒抱住,吻上她的耳垂。
與此同時,一輛來自北燕的馬車駛過曲柚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