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斯然在美國讀書,得到了教授的青睐,與幾個美國教授做課題研究,每小時20美元的報酬,支撐着他一直到博士畢業。
同是天涯淪落人,陶斯然很理解他的前女友,他希望陳宸能夠接替他的陪聊陪讀工作,這個唐老齋,興許能夠幫助她。
☆、22,初到 驚訝
當某一天陳宸姑娘出現在唐老齋面前時,唐老齋睜了一下眼睛,迅速地又閉上了。
“來啦?”唐老齋嘴裏吐出這兩個字,态度比陶斯然來的時候更加冷漠傲然。
封建遺老,出身于剝削階級家庭,老到兩腿打顫,老眉老眼,一身腐朽氣息,卻不改美顏控的壞毛病。
陳宸姑娘當然看到了唐老先生的眼神。
她放下行李,直接就要去打開窗戶。
唐老齋看着陳姑娘寬廣的厚背及粗得匪夷所思的小腿,心裏繼續着他的失望。
陳宸開了窗,立刻有一股冷冽新鮮的空氣進了來。
“唐老,要定時開窗,屋子裏不好的氣息才會流出去。”陳姑娘有一個好聽的聲音。
“你,叫什麽名字?”唐老齋問。
“陳宸。耳東陳;寶蓋頭下面一個時辰的辰。”
“哦,陳宸。你如果覺得開窗對老夫身體健康好,就先說一聲,說你要開窗,而不是先開窗再來說開窗的好處。”
“唐老,你不同意開窗嗎?”陳宸邊問邊上前,準備關窗。
“不是,你把順序弄反了。”唐有點不悅。
“那,唐老,你同意開窗嗎,屋子裏的空氣比較混濁,這不利于身體健康。唐老一定聽說過好空氣是上上風水這句話吧?”陳宸欠了欠身子說。
“開吧。”唐老齋一手扶着杖,一手将軍似的揮了一下。
陳宸姑娘轉身拎自己的包。
“做什麽?剛放下的包又拎起來?”唐老問,語氣有些急。
“先生,這是我自己的包。”陳姑娘言下之意,我自己的包,想拎就拎。
唐老擡起頭,斜着眼睛看陳宸:“你是要走?”
“為什麽?”陳宸有些不解,這來都來了,為什麽要走?
“哦,你的卧室在北面,呶,就那一間。”唐老齋有點糊塗。
陳宸把自己的簡單行李放到北面的卧室,轉了下身子,環顧房間,還不錯。
轉身就出來了,到洗漱間看看,見有拖把,放到水池裏就沖洗,然後一手拎了拖把,埋下腰,叉開結實的雙腿,大書法家似的就拖起了地。
唐老齋有些詫異。
一個高大茁壯的女子,幹起活來像個女漢子。
客廳裏拖過,廚房間拖過,然後拿着拖把,進了北間的卧室,洗洗刷刷,一會兒站在南面的卧室門口,問道:“唐老,這是您的卧室吧,允許不允許我進去拖地?”
唐老齋看着陳宸,再看看門,有點不高興:“一定要拖嗎?”
“一定!”陳宸姑娘不等回答,已進了卧室。
好家夥,陳宸姑娘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一個老者的卧室,可以堆滿了雜物,每個角落都塞滿了東西,一個人幾乎要側着身子,才能在物與物之間走動。拖把無處施展。
陳宸姑娘迅速地掃視了一下卧室,她當然看到了牆上鏡框裏,有一個女人像早些年一個著名女演員,對,她叫蝴蝶。腮上着了色,深深的酒窩,水靈靈的大眼睛,大波浪的燙發,雪白小巧的鼻子。
陳宸只瞥了一眼,她不太喜歡過于漂亮的女人,即使挂在牆上,即使比她老幾十歲。
這個女人就過于漂亮,所以她不喜歡。
陳宸迅速地出來了,轉身去洗漱間,找到了一聲抹布,她決定再次進入卧室。
“過來,來!”唐老齋說:“來,坐這裏。”唐老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陳宸一手拿了一塊抹布,疑惑着坐下來。
“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哈佛,博士生。”陳宸回答道。
“你不是清潔工?”唐老齋問。
“可是,你這房子有多不清潔,你自己不知道嗎?”
“哪裏不清潔了?我天天住着,不好好的嗎?”
“哪兒哪兒都髒,你瞧瞧,牆角都是蛛網,床底兩寸厚的浮灰,窗戶一開,灰塵都往下掉。你再看看這兒,這兒……”
陳宸站了起來,兩手亂舞。
“坐下來——”唐老齋把聲音拖得老長,很不耐煩:“你一來就咋乎,轉來轉去,晃來晃去,我吃不消!”
“哦——”陳宸坐了下來:“我明白了。”
陳宸一屁股坐下來,看到面前圓桌上有一本書。眼睛瞄了一眼,正是陶斯然跟她描述過的《枕鶴記》。
她拿目光看了看唐老齋,猶豫着拿還是不拿《枕鶴記》。
“要看就看看吧?”
唐老齋始終不挪步。
今天一早他就感覺胯關節有些酸脹,使不了力氣,只能坐着。
陳宸從第一頁翻起,很快就想被施了魔法,一動不動,無聲無息。
“啊,是這樣啊?”陳宸突然叫了一聲。
“怎麽樣?”唐老齋這次反應挺快。
“《枕鶴記》居然不是從她小的時候記敘的,一開始就是這句。”
“你以為呢?”唐老齋看過數遍《枕鶴記》,他當然知道秋妃一上來就是這句:“人若犯我,天誅地滅。”
寫她當刺客的事。
“真正一個禦姐範!”陳宸啧啧道。
這一發現,給陳宸的刺激不小,離她本科畢業時寫小論文的時間又過去了近十年。那時,她對秋妃是着了迷的,自以為了解秋妃的生平。只是,她根本不知道有什麽《枕鶴記》,不知道這個姐如此豁達爽氣。
☆、23,思鄉 情牽
秋妃的《枕鶴記》開篇,不談天不說地,直接寫到邯鄲兵變。第二天邯鄲城外三個趕路人。
蘆零王拟旨,秋妃被發配回原籍江洲。在去江洲的路上,秋妃遇到情敵郦梅儀。
共同的情人謝锜嗚呼哀哉,郦梅儀仍痛恨秋妃入骨,設計要害死秋妃。
女人之毒,不可思議。
秋妃已經落泊到這種田地,梅儀非但不伸手援助送出溫暖,還要一路追殺,既然如此,當初何必相識。相識了何必引為知己。
秋妃氣絕,掄起了屠刀。那女人伴随着一生的風流陰毒去了鬼門關。
亂我心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秋妃的任性在發配的路上,終于露出了原形。
既然做不了聖母,何不扯掉溫良的面具,來一個潑婦橫行江湖。
至少,對得住自己。
劉愛蓮被人利用的委屈生涯就此結束。
到了冀州府,偏偏昔日情人的好友,如今的冀州刺史王石山同樣小人作派,他自己高官做着,厚祿領着。對外道貌岸然,關起門來揾香抱玉。最可恨的是,居然第二天天不亮就去告發她,把對她的承諾抛之腦後。
可是,只有秋妃知道,他王石山如果沒有謝锜的提攜,就只能是個偏遠郡不受重用的知府。
現實就是這樣的殘酷。
對于一個失去保護的女子,勢利的人再沒有耐心。
秋妃只用了百餘字,就在《枕鶴記》裏交代了殺人的原因。
陳宸擡起頭,目光有些飄渺。
唐老齋安靜了一會兒,只是重重的喘氣聲讓身旁的陳宸聽得清楚。
老先生的肺有些問題吧?
看到陳姑娘看書的樣子,沉靜如水,靜若處子,而且拿到《枕鶴記》時,那一聲驚呼,給了唐老齋大大的好印象。
是的,陳宸見到《枕鶴記》時愛不釋手的樣子,以及翻開第一頁,像饑餓的人撲到面包上的欣喜,出人意料。她專注地看起來,如獲至寶,這一點,對唐老齋的觸動非常大。
用句确當的話表述吧,叫做于無聲處聽驚雷。
唐老齋所要的,就是替秋妃找一個知音。
世人所說的通常意義的知音,大概囿于時空的限制。
其實不是的,過盡千帆都不是,橫亘千年,那人卻早已存在。
又怎不嘆息生而為人的孤寂。
陳宸姑娘,身長171公分,體重不詳,加密狀态,目測,屬于絕對重量級。
唐老齋的生平裏是無法容忍一個女子過于茁壯的。
他自小長在南方,吃細糧,穿綢緞,看到的是桃紅柳綠的軟風景,樸樹、榆樹是城裏的行道樹,合歡樹、金桂、紫薇長在自家的院落裏,下雨的黃昏,門前荷花缸裏養的青蛙,鼓脹着肚子叫兩聲,這是他生長的環境,養成了他的敏感與傲氣,他打從內心喜歡嬌俏清新的姑娘。
陳宸這等的顏色,唐老齋只願意看半秒鐘。
陳宸姑娘臉盤子滾圓,可能是生孩子不久的緣故,虛胖還沒有全褪,這讓她的小下巴挂了下來,這樣,這位快30歲的姑娘的臉,是滾圓滾圓的,冬季的風一直撲在她的臉上,這使她的臉紅裏發着微微的紫色。
此刻,看不見的冷空氣吹到了屋裏。
北美大地上,前兩日下了四天三夜的暴雪,此刻還沒有解化掉,陽光亮到刺目。院子中央的羅漢松,長的霸氣,大有大樹底下,寸草不生的架式。
冬季的鳥兒在晴天時,愛紮堆到松樹底下找東西吃。
這些可愛的生靈啊。
“唐先生,樸樹是一種什麽樣的樹?”陳宸擡頭,眼神殷殷地看着老先生。
“哦?姑娘看書可真快。”唐老齋甚是吃驚,半是開心。
這麽說,這本味同嚼蠟,佶屈聱牙的《枕鶴記》,她卻甘之如饴啊。他有些不相信,她對上古的漢語言有如此的閱讀能力與理解力。
唐老齋心裏起着大波瀾,但臉上是一貫的平靜,他緩緩地說:“樸樹,一般生長在長江下游。中原一帶的寺院裏也會長,與榆樹時常混淆。”
“哦,怪不得。”陳宸掩飾不住的歡欣。
怪不得什麽?唐老齋沒有問。但他的心裏迅速地有了一幕畫,樸樹的細圓的葉子,在立冬後才依依不舍地離開樹枝,金黃的小圓葉鋪了一地的輝煌。
他似乎嗅得到濕潤的空氣。
心中一陣激動,像有一股溫水洗過。老有挂懷。
他要有多麽地想家,他的故鄉江洲。
他家的老宅,與秋妃的故居只隔一道青磚黛瓦的圍牆,一株素心無香梅花樹從秋妃故居圍牆上伸展到唐氏故居。
☆、24,知音 隔空
陽光移動着日腳,照在唐老齋體面的黑色純羊毛呢子大衣上,他的脖子裏圍着一條格子的Burberry圍巾。這是一個體面的老者,清瘦的面龐,蒼白的圓臉。陽光也照在身旁陳姑娘如瀑布一般漆黑的秀發上。
自從拿過《枕鶴記》後,她埋首翻閱,忘了周邊的一切。
動如脫兔,靜若處子。
唐老齋昨天還在為她的晃來晃去不滿,等到姑娘埋頭看書時,卻是如此的穩當。于是他想到了這句話。
陳宸姑娘住在大波士頓地區,她是開着二手雪佛蘭車來的,一是因為她想換一個環境,大學她是呆夠了,從她出生懂事起,一直都處在學校環境中,海邊的風光吸引了她,另一個原因是,她對于唐老齋這樣的中國大陸老翁有着天生的好奇心。再一個原因是,她急于要獨立,養活自己。
其實,她的情商比之于陶斯然,高出了太多。通過網搜,陳宸不僅知道唐老齋曾經在她就讀的國內著名大學當過教授,而且在收藏界,他是最為神秘最受争議的收藏大家之一。他收藏的鴨蛋綠瓷品孩子枕,單件的價格就可以在北京京郊買到一幢單體別墅。但正是這件全球存量不足兩件的極品,惹了太多的是非,甚至是诽謗。
而他收藏的古錢幣,是他付出心血最多的,出國之前,他把這些古錢幣全部捐給了當地的博物館,一件不留。
大凡收藏家,愛護自己的藏品,遠于愛自己的眼眸。可是,那些攻擊他的收藏家同行們,卻肯定唐老齋的孩兒枕是贗品,連高仿都談不上。
既然如此,瓷器,他一件也不捐。
充斥報章的舊聞,讓陳宸充滿好奇,她在網上一路追蹤,後來,終于看到央視十套曾經播過唐老齋的三集紀錄片,不是,應該是訪談錄,記者跟蹤采訪,唐老齋帶着他的瓷器孩子枕去國家鑒定中心,經過精密儀器對瓷器碎粒進行化學成分的檢測,與同時期的瓷器成分相比對,發現鍺、钴和釩等明顯超标。
心愛的收藏品,就像自己的親生兒子,自己寵着藏着就可以,但收藏界的水深沒膝,那時的唐老齋還是個鋒芒畢露的人,非要争一口氣,結果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即使高仿,瓷器孩子枕也是極其珍貴的,可是,對于專業的收藏家來說,收藏高仿是丢面子的事。
好在,他的七十六件元青花,他藏在了一個連他最親的女兒都不知道的地方。
只是,他來到了大洋披岸,元青花一件也帶不走。
一個人要藏起多少秘密,才能安穩地坐在冬季的陽光裏,不聲不響。
他的元青花藏在哪裏呢?會不會是高仿。雖然對元青花瓷不太了解,但基本的知識是,誰,如若擁有幾件元青花,那麽他就是一個當下社會中的标準富翁。
陳宸有些迷惑。
耄耋之年,孤苦伶仃,且看唐老齋又能穩坐多久。
這是前塵往事了。
陳宸當然沒有看到央視十套的三集訪談錄,但網上語焉不詳的報道,還能看出端倪。
舊報章還有傳奇的記載,說唐老齋在幾十年前,在中國的那場運動中,有一次深夜用一只小木船,沿着古運河,獨自把七十六件元青從揚州運到了家。
那時的中國人讨厭麻雀老鼠讨厭狗,這些都是要與人争糧食的。
可那個年代人都會因為沒有吃食餓死,家裏能夠養狗的也不敢養,等不到長大,狗都變成別人的獵物。
但唐老齋是個異類,他居然在院子裏養了兩只體型不小的松獅犬。
每每有人靠近,松獅犬,它特有的渾厚的聲音,讓靠近的人膽顫。而且,唐老唐在狗舍裏裝了電棒,狗脖子上系着鐵鏈,鐵鏈的一頭釘牢在貼地的水泥樁上。
這麽說吧,眼前這溫順的老先生,漫長的一生腦後都長有反骨。
這七十六件元青花,件件都是國寶,價值連城。
它怎麽來的?又怎麽沒的?
也許還在,如果在,又在哪裏?
這七十六件元青花,是他的妻子的右派父親,即唐老齋的岳丈,在被戴了高帽子游街後,不堪其辱,跳湖前,悄悄給予女兒的藏品。
女人家不喜歡收藏東西,自古女人敗家,喜歡不斷地扔掉舊的買進新的。
那個女人睜只眼閉只眼,任憑唐老齋把元青花當寵妾一樣的待着。
對于牆上民國時期電影明星蝴蝶一樣長相的女人,陳宸同樣充滿了興趣。只是,她總覺得哪兒不對,也許是光線吧。匆匆一瞥産生的直覺,這個女人骨子裏掩飾不住的風騷,似乎并不是唐老齋的菜。
也是,唐老齋的卧室裏挂了好幾幀照片,她匆匆只看到了視線最易看到的這幀。
呵呵,陳宸已經有些走神,低着頭,是看書的姿勢,但她已心猿意馬,可不是,她陳宸也不了解眼前的這個老翁呀。
這些藏品後來變成了唐老齋的個人財産,原因是,他的夫人,一個一生只穿繡花鞋的美麗女人,死于非命。
這些信息,豐富多彩地貼在網上,陳宸卻沒有跟陶斯然吐露半個字。
總有一天,唐老齋會跟她說出他的秘密嗎?如果把這些秘密都帶進棺材,那真正是可惜了。
陶斯然,呵呵,他也許曾經在人間挖寶,快挖到金礦邊緣時,他喚來了他的同伴,陳宸。
難道他就不知道網搜一搜唐老齋嗎?分分鐘搞定的事。說到底,年輕的男子對老年男子是放松警惕的,他們以為這個現世是年輕人的,他們眼裏哪有看都男人。
陳宸不這麽想。
這個世界是傾斜的,它給予一些老年男人過多的物質資源、人脈及生殺予奪的權利。不管這些資源是怎麽獲得的,作為年輕女人,是可以從他們身上挖寶的。
類似于槲寄生一般的藤蔓,讓女人來做吧,男人,要做世界的主人,就要做有創造性的勞動。
讓陳宸來寄生吧!
陳宸,在挖沙淘金的路上,加油吧。
想到這裏,陳宸擡起了頭,似乎突然想到什麽,說:“唐先生,要不要小宸替你在網上定制一輛推車,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天天推你去外面?”
唐老齋仿佛睡着了。坐得久了,屋內又暖和,他似乎打了一個盹,剛好沒聽清楚陳宸說什麽。
☆、25,遇見 将軍
旻元寺規模很大,銀杏園是為一處,松園是為一處。竹林有數處,數紫竹林好看,淡竹園裏因為有仙鶴,也有一觀。水邊淺灘裏立着的數百棵杉樹,亭亭可愛。
時光輪回,這一節的目光停留在旻元寺紫竹林邊,坐在寶殿門檻的劉愛蓮身上。那一年,她剛剛豆蔻好年華。
盡管是在寺廟,劉愛蓮的父母又篤信佛教,但這個小姑娘卻什麽都不懂,不忌。不然,她不會一屁股坐在剛落成的大雄寶殿門檻上。富麗堂皇的旻元寺大雄寶殿此刻空無一人,鍍了金身的十八羅漢剛剛安放在大殿內兩側。
一葉,又一葉樸樹的葉子落下來,飄飄忽忽,像喝了酒,蹒跚美态。
那時,她叫劉愛蓮。
穿了綠的手工紡織的粗棉布褂子,綠棉布的褲子,一身翠綠,只是花色有異。這是鄉間手工作坊的模子染出的花色。
小女孩隔了新栽的竹林,看到一個高到天上去的魁梧男人,從馬上一縱而下。
樸樹葉就是被他振落的吧?
那男人步子铿锵,聲音大得吓飛了小鳥。
後來的後來,劉愛蓮的父親母親忘了劉愛蓮。
劉愛蓮餓昏了,倒在大雄寶殿門檻外側的石磚地上。
剛剛建起的大雄寶殿,人氣很旺。只是,随着謝锜大将軍的到訪,寺廟裏有頭有臉的和尚都去陪着了,打雜的都忙着照應。
那些香客,善男信女,不約而同地回家去了。他們一早趕過來燒頭香,直到日頭當空,都作鳥獸散。
另外一個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他們,這些香客是來燒香求佛的,可不是來看什麽殺人如麻的大将軍的。
小姑娘被人遺忘了,昏倒在佛門裏。樸樹不知人間事,葉子偶爾飄落下來。
早晨由于太過于興奮,母親盛來的稀粥太燙,小姑娘一口也沒喝上。
又跟在父母身後,蹦蹦跳跳跑了六七裏地。
小女孩劉愛蓮餓昏過去了,像一片安靜的落葉。
後來,劉愛蓮被一個剛從山門進來的人掃地僧發現,通報了掌事和尚。
謝锜就是在那一刻,看到了一身綠裳的劉愛蓮。
劉愛蓮被她的父親劉道檀抱了起來,大和尚開恩,讓劉道檀坐到他剛剛讓出的凳子上,一碗素湯灌下去,那個小女孩睜開了眼睛。
這一眼,如月季半開,如星星眨眼,竟是有色有香,生生地讓年過半百的謝锜呆住了。
用盡世上所有的美詞,也不夠形容那一見鐘情,扯心摘肺的美的刺激,心中起了柔情。
劉愛蓮弱到極致,美到無言。
她睜開眼,視線正好對着謝锜的臉。
他的臉就在眼前,定定地注視着她。
她聞到了一股膻味一樣的氣息。大胡子謝锜相貌粗糙吓到了她,可是,她卻沒有哭。
她仿佛是個天使,愣愣地看着這個高大到天上的男人,莫名其妙地笑了,那張天使般如初露如月季如青天麗日的笑臉,把謝锜這一生的柔情蜜意都鎖住了。
關于劉愛蓮與謝锜大将軍的第一次見面,****是這樣描述的。
真相如何?
《枕鶴記》只用了十個字:樸樹之頂,覆雲壓枝,郁郁。
呵呵,原來,原來如此。
陳宸意會。
原來即使是久遠到秋妃的年代,老少配,哪怕那個男人擁有整個江山,對女人都是摧殘。哪個女子不向往青澀的愛情,兩情相悅。
但,不幸的是,太多的愛情都輸給了現實。
當然,也不一定。
在現代,在國內的南方有所學府裏,有一個生得小巧,智商不低的女生,在她28歲的時候,牽手82歲的老翁?
那老翁并沒有什麽返老還童的仙藥,照樣佝偻着腰背,渾濁的雙眸與稀疏的頭發,雙腿邁着并不結實的步态。
這震驚,陳宸記得。為什麽?一枝梨花壓海棠,瘆。
在北美某老年公寓裏,陳宸與唐老齋一樣,也是癡迷于故紙堆裏的故事與人了。
《枕鶴記》沒有提到謝锜大将軍初遇秋妃時的确切年紀,一般的史書記載,基本上肯定謝锜是年已過五十。
陳宸沉醉于《枕鶴記》,難以自拔,唐老齋剛開始欣喜,後來則有些不滿。他是招一個人來陪讀陪聊的,可不是找一個書蠹,把自己埋在線裝書裏。
陳宸是何等情商,立刻換了一張笑臉,随口問了一個問題:“唐先生,謝锜遇到劉愛蓮時,是40多歲、50多歲還是60多歲?目前我看到的就是這三種說法。”
“細枝末節。”唐老齋先說了這句,然後是沉默。
私下裏,他還是很喜歡陳宸悄然間改換的稱呼,她稱他為:“先生。”
陳宸的3萬字秋妃小傳,并沒有給唐老齋看。
在那段日子,她總是有新的發現。比如,是的,那三朝皇上,秼零王、毗零王及蘆零王的陵墓。
有一天,陳宸信馬由缰地網搜,結果在江洲下轄一個叫陵口的古鎮,在古鎮的政府網站上,她看到了古鎮的資源介紹。其中就有三王陵園。
這一發現,讓陳宸激動得亂抖。
要知道,秋妃生卒的年代,橫跨了這三代。這三代的歷史背景正是秋妃生活的年代背景。
有了此,又何愁找不到秋妃的人生密碼。
瞧瞧,對一個古代美女如此刨根問底,打破砂鍋,這陳宸博士與唐老齋是要有多麽窮極無聊啊。
但且慢,陳宸在哈佛讀的博士專業本身就是爆冷的。衆人皆醉此女獨醒,做學問本應該如此。
“先生,陵口古鎮離江洲府有多少距離?”
“這個?”唐先生一激靈。
“三王陵園在陵口古鎮,先生一定去過的吧?”陳宸盯了一句。
“哦,去過。你不問,我差點忘了陵口鎮。”唐先生沉吟。
“有什麽好玩的嗎?”
“不是好玩,是值得去。高黃天厚土啊。”唐老齋嘆了口氣,緩緩道:“三座陵墓從東到西排列,散落在山之陰。秼零王的陵坐西向東,已平,陵前北為天祿,肢體殘斷,南為麒麟,四足全失,頭上昂,獨角已殘。毗零王陵坐西向東,陵前神道進口依次陳列有石獸、石礎、神道石柱、石龜趺座各一對。蘆零王的陵坐西向東,陵前石刻僅存一只天祿……”
“先生,你在江洲時研究過的吧,有沒有出過專著?”
”哦,書啊,呵呵,現在誰還看這個?書嗎,出過二十三本。“唐老齋數着手指頭:”哦,二十五本,還有兩本圖冊。”
“這麽多,那唐先生是大作家!”
“作家?誰稀罕?笑話!我是搞收藏的,研究點歷史,二十三本書是連套出的,小開本。畫冊,一本就是三王陵墓的石刻石碑考據。“唐老齋臉上有了笑容。
“那,還有一冊圖冊是什麽?”
“陳宸好奇地問。
“是磚雕,瓦當考,關于古建築材料的。”
唐先生捏了捏手中的拐杖,要站起來。
陳宸跟着也站起來。
唐先生說:”我這裏有幾本小冊子,我去拿了來。”
唐老齋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拖着一條不太靈便的腿,坐了下來。
陳宸有些迷惑。
“都是老皇歷了,不看吧。”
唐老齋的臉色立馬萎頓下來。
☆、26,團圓 親情
轉眼中國陰歷年的小年夜。盡管陳宸來羅德島的時間很短,但還是想女兒想的要命。在半夜難眠時,她甚至有些動搖,離開波士頓租居的小屋,一個人到這裏來照顧一個老翁,自己是不是瘋了。
可是,有些家務事,真的是難以啓齒。她的小家遭遇的變故,她對陶斯然只字未提。她記得當初自己開着一輛二手雪佛蘭時,陶斯然有些吃驚,他一直以為陳宸與他一樣,家境貧寒。
自從看到陶斯然吃驚的眼神,她就再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世,她有一個有錢的後爹,與陶斯然分手後,她遇到了一個渣男。婚姻迅速分崩離析。
她與陶斯然,擦肩而過的緣分,在情感上蜻蜓點水而已。
唐老齋對于陳宸的要求,爽快地答應了。以至于,陳宸在聽到唐老齋的答複時,愣住了。
“唐先生,我的媽媽還留在波士頓,能不能……”陳宸有些猶豫。
唐老齋接話道:“能不能來羅德島過年?”
“嗯,嗯!”陳宸使勁地點頭道。
“有何不可?”唐老齋居然臉上有了笑意。
“那?……”
“呶,把車鑰匙拿去,開了車去接,要快!”唐老齋從身上的口袋裏掏出鑰匙。
陳宸愣了片刻,明白了唐老齋的話,立刻雀躍起來。
她甚至,是的,她甚至不假思索,飛快地在唐老齋的頰上啄了一下,飛快地啄了一下。
唐老齋只覺得像有一片羽毛輕柔地從臉上拂過。
陳宸激動得旋風一樣進了北卧室,一邊走一邊說:“唐先生,我媽包的餃子可好吃了,我們會帶了餃子來,瞧着吧,我們過一個吃中國餃子的年。”
她拎出了她的拉杆箱,是一只黑色的小號拉杆箱,邊邊角角已磨破了許多地方,金屬的拉杆上有幾處撞痕。
“唐先生,你獨自在家,不要亂開開關,不要去廚房間,不要開煤氣。上床要悠着點,對了,空調不要調低了……”陳宸在開門的一刻,一字一句地說:“晚上五點,五點鐘我一定到家。”
唐老齋紋絲不動,坐在他的椅子裏,此刻,太陽斜斜地照在客廳邊緣的地面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陳宸在樓下泊車位找到唐先生的藍色賓利車時,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好像一個灰姑娘,眼看着得到了一雙水晶鞋。
與她預計的一樣,這個老齋,藏着的秘密可不少呢。
賓利車在路上一路飛奔。坐在駕駛座上的陳宸,被賓利包圍的幸福感不減半分。就要看到女兒了,就要看到媽媽了。
世界上,只要與媽媽和女兒在一起,一切都是光明的。
傍晚,接了女兒與媽媽的陳宸把車開進了老年公寓,才進老年服務中心,就看到有服務人員在挂燈籠,貼對聯。
賓利車以時速五公裏的速度緩緩地開進小區,在百米開外,陳宸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一個老者,拄着龍頭拐杖,腰僵硬地直着,眼睛望着別處。
陳宸的右腳連忙輕踩制動。
也就在這時,唐老齋看到了藍色的賓利車。
陳宸輕摁一下喇叭,速度慢到零。
然而,還沒來得及反應,唐老齋突然倒了下去。
☆、27,過年 餃子
陳宸開了車門,三步并做兩步就沖到了唐老齋身邊,雙膝跪地,俯下身去。
她伸出雙手,要去抱起唐老齋。
唐老齋的臉色微紅,他左手揮了揮,右手去地上撿拐杖:“不要緊,我沒事。”他掙紮着要坐起來,可是,試了幾次都不行。
陳宸的眼淚就這麽不争氣地淌了下來,且越淌越多,抽泣着說:“唐先生,你真是不聽話,我說過5點會到家。你在家等着就行的,你跌壞了可怎麽好?”
陳宸的媽媽在車裏看了兩分鐘,瞬間明白了怎麽回事,抱着小寶寶也趕到了唐老齋身邊。
“宸,你把車開進車庫,我在這裏守着。外面太冷,大家馬上都要回屋子。”陳宸的媽媽果斷地說。
陳宸站起來就往車子走,只轉身飛快地看了唐老齋一眼。見他坐在地上,揮着手。
陳宸發動車,抹了下模糊的雙眼,很快把車子泊到位。返身到了唐老齋身邊,她跪着一條腿,雙手反剪,硬是把唐老齋馱到了背上。
安全地回到了屋裏,剛剛坐下,服務中心的人推了晚餐上了這一層樓。
出發前,陳宸在養老服務中心為媽媽和她自己各訂了一份晚餐。
唐老齋靜坐了幾分鐘,然後挺了挺腰身,仿佛這時他才注意到陳宸的媽媽。
這個女人?唐老齋觑了一眼,心下疑惑:這個,是陳宸的婆婆?
她與陳宸,找不到一點相似的地方。
只見她中等個子,微蜷的頭發,穿一件手工繡花的黑色長褛,端莊大方,氣質出衆,那臉盤是标準的鵝蛋臉,看得出年輕時是相當美貌的。
陳宸立在唐老齋身後,雙手搭在老先生肩上,一邊捏着一邊問:“唐先生,身上可有哪裏疼的,要早說啊?你可真把我吓壞了。”
唐老齋幽幽地說:“今天天氣暖和,我到樓下散散步,哪知道胯骨頭又疼了,身子一偏,剛好被你看到了。不妨事。”
“就胯骨頭疼?”陳宸聽陶斯然說過,唐老齋就是老毛病,左胯骨頭疼痛,但不經常發作,偶爾,真正是偶爾發作。
這偶爾卻讓陳宸遇見了。
夜,很快就降臨了。室外冰冷。
在一個有的寶寶的家裏,卻非常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