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即使是軍隊日夕相見,并肩作戰的戰友也不太了解許嘉遇的性情,他好像永遠都不會有弱點,遇到再大的困難都是平靜面對。
剛進入黑風部隊的新兵被許嘉遇扔到內蒙某個人跡罕見的深山,折磨了七天七夜,回到營地時,已經脫了一層皮,死裏逃生。他們在原本的部隊都是成績頂尖的士兵,進到黑風部隊立即甚麽都不是。
"到底許教官有甚麽弱點?"
"應該沒有吧,我都認識了他五年。"好心過來看望新兵的副隊長郭浩揚見到新兵躺在床上,累得都站不起來,還在說許嘉遇的事情,便忍不住搭了一句話。
見到郭浩揚來了,大家立即起來敬禮,生怕又要罰一百個俯卧撐。
“坐下吧,大家聊聊天。”郭浩揚不像許嘉遇處事嚴厲,平日對新兵的态度也是較為溫和。
新兵好奇問:"他家裏也是軍人嗎?"
郭浩揚搖頭說:"肯定不是,許上校家裏只有他一個軍人。"許嘉遇從不多言,但家庭背景不是秘密,父母都是普通的公務員。
"他是哪兒人?"
"這個我不清楚,聽口音應該是北方人。"
"那他有女朋友嗎?"
"絕對沒有。"郭浩揚失笑。
以許嘉遇那高傲性子,除非是某一個領域的頂尖人才或跟他有共同語言,否則他不一定看得上眼。宣傳部的呂潔儀常常湊到許嘉遇面前,也不見他有任何反應。
"那他當兵多久了?"
"啊,他是軍校的,畢業之後就來了這裏,有十一二年了。"
郭浩揚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許嘉遇時,看到他一副白面書生的俊秀模樣,以為他是坐辦公室的,沒想到是來考特種兵,而且身體素質特別好,經過重重考驗,現在是那屆新兵當中混得最好的一人。
從新兵到上校用不了十五年,許嘉遇前途無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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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遇偶然會陪隊友打籃球或踢足球,鍛煉身體,新兵連的人卻主動來邀請他打乒乓球。許嘉遇見他們盛意拳拳,一臉谄媚,便答應了他們,進到活動中心,才見到很多人都等着觀戰。
"聽說新兵之中有一個是以前市隊的球員,你要小心一點。"郭浩揚湊過去許嘉遇身邊說。
"哦。"許嘉遇挑了挑眉,手上拿着一塊半新不舊的球拍靈活地轉動着。他都很久沒有認真打球了,上次國家隊的人過來交流,他跟張恒随随便便打了一場,根本不痛快。不過張恒是國家隊的人,不能在這種場合受傷。
話說回來,張恒都退役了大半年,日子應該過得挺好。
"市隊的球員也很厲害的。"郭浩揚沒好氣說。
"但最後也沒進國家隊。"許嘉遇聳了聳肩。
乒乓球在中國的普及度很廣,不少人或多或少都會打球,高手更加不少,在體育界中,乒乓球簡直是中國隊的驕傲,名将輩出,在去年的莫斯科奧運會,男單冠軍張恒和女單冠軍周曉玟都是中國隊的球手。
"教官,我以前有個外號叫小張恒。"那名新兵有點自豪地說。之前教官把他們扔到深山七天七夜,進行特殊訓練,現在該讨回來了,是時候讓教官也輸一次。
許嘉遇反應平淡應了一聲,"哦。"
新兵見許嘉遇完全不吃驚,也不氣餒,反正一會兒教官就會輸得很慘。
二十五分鐘之後,4-0。
許嘉遇氣定神閑放下球拍,反問:"原來張恒就是這個水準嗎?"
屋內靜悄悄,新兵連的人目瞪口呆,許教官打球時簡直是換了一個人,不只技術純熟,而且是下過苦功練習,特別是前三板,一看就是有紮實基本功,絕對不是生手。
"教官,你以前也是……打球的嗎?"新兵連話也說不好了,瞧長官這架勢起碼是省隊的水平。
"嗯。"許嘉遇不以為然,順手把地上的小白球撿起來。
"您是省隊的球員嗎?"
"不是。"
"那......你是市隊的?"
"不是。"
"該不會是國家二隊吧?"
"二隊?以前曾瑩和杜英陪過我打球。"許嘉遇淡定地說,同時微垂下頭,愛惜地撫摸光滑的球桌桌面。
只要是對乒乓球稍有認識的人都知道曾瑩和杜英,一個是奧運冠軍,現任新加坡隊教練,一個是世界冠軍,現在是國乒隊總教練。
"他們怎會陪你打球?教官以前是國家隊的吧?"新兵大吃一驚。
許嘉遇笑而不語,他不是國家隊的人,不過他的父親是國家隊的教練,自小就在國家隊裏陪着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練習。
待新兵們離開,郭浩揚不禁拍了拍手說:"許上校打球真是賞心悅目。"他和許嘉遇做了十年戰友,真不曉得他有這一手本領。
許嘉遇轉了轉有些酸軟的手腕,"太久沒打,生疏了。"
郭浩揚笑說:"看跟誰比賽而已,要是跟張恒或周曉玟比賽當然不行了。"
許嘉遇問,"周曉玟?"
郭浩揚說:"嗯,奧運女單冠軍。"
許嘉遇說,"她來過這裏。"
惟一一個敢主動問他要聯絡方式的姑娘,許嘉遇想着就覺得好笑。在軍隊這麽久,敢主動跟他說話的女生寥寥無幾,像周曉玟這樣活潑開朗的人,确是罕有,看來國家隊這地方還能出一些奇葩。
不知道她回去之後怎麽樣?自從在杭州分別之後,許嘉遇就沒了周曉玟的消息,可能真的是目睹大型災難之後,受了驚吓,需要休養一段時間,才能重新比賽。
郭浩揚那段時間出國執行任務了,所以錯過了這個活動,"是嗎?真人漂亮嗎?我看她的個子不太高。"新聞聯播在八月時,天天更新奧運新聞,周曉玟出盡風頭,一個戰績不算标青,知名度不高的年輕球員,居然拿下女單冠軍,實在是一件怪事。
"長得挺漂亮,而且她拿起球拍可以把你打到滿地找牙。"許嘉遇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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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玟拿着輕便的行李,離開國家體育總局時,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得到批準退役之後,她就是一個重獲自由的人了。
十八年乒乓球生涯正式畫上句號,何其不幸。從體校走到國家隊,這條路太漫長了。
周曉玟和教練聊了很多次,反反覆覆,不只教練勸她,連隊友們也苦口婆心勸她留下來,起碼再打一屆奧運會,但她确是沒有動力再去打球。
回到家中,父母正在忙着做家務,牆壁窗戶都擦得很乾淨。
這是周曉玟惟一一次主動回來,以後都不會再回來。
周媽媽看到周曉玟回來,反應甚是冷淡,瞟了她一眼,也不叫她坐下,就在她面前走過。
周爸爸本想接過周曉玟手上的行李,卻被周曉玟的狠瞪吓住,平時這孩子也不會這麽沒禮貌……到底發生了甚麽事?
“你怎麽沒有比賽?”周媽媽陰沉開口。她剛看到新聞,國乒隊派隊員參加匈牙利公開賽,徐佩珊和鄭文慧榜上有名,周曉玟卻連雙打也沒份。
她就知道周曉玟偷懶,不認真打球!
“我沒有參加。”周曉玟一臉倔強。
“別拿你在地震受驚作藉口,徐佩珊和鄭文慧也照樣去比賽!”要是被徐佩珊和鄭文慧趕上去,那怎麽辦?周媽媽忽然很焦慮,“你!你快點回去!一定要參加公開賽,一定要拿冠軍!”
周曉玟完全沒有被母親的話所影響,仍然站在門口,紋風不動。
“我不會參加任何公開賽。”周曉玟此時才發現母親的力量已經減弱了,以前只能仰望的母親慢慢彎了背,臉上的皺紋也多了,連一向身強力壯的父親也蒼老了不少,再也無法像以前用強權和暴力令她屈服。
“曉玟,你亂說甚麽?”周爸爸喝道。
“我已經退役了。”周曉玟平靜地說,眸底一片寂然。
周媽媽聞言,立即尖叫,"為甚麽你要退役?不行,你一定要繼續打球!"
"我不會再打球。"周曉玟漠然地回答。
"我這麽辛苦培養你,你敢不打球嗎?"她把自己成為世界冠軍的夢想放在女兒身上,如今她名成利就,竟然輕易放棄這一切!不行!曉玟一定要打下去!
"媽媽,你培養我,只是為了你的夢想而已,我受夠了。"周曉玟冷笑道。
"你現在是奧運冠軍,難道不夠嗎?"周媽媽瞪大眼睛,用力抓住女兒的肩膀說。
"是你想要奧運冠軍而已,是你拿不到才迫我打乒乓球,我三歲就被你迫着打球,你有問過我的意願嗎?"周曉玟問遍隊友,也沒有一個人的成長經歷比她更悲慘,父母動軏打罵,就為了她能夠成為世界冠軍。
"好笑,我還要問你的意見嗎?"周媽媽狠狠地打了周曉玟一記耳光,白嫩的臉龐上多了清晰的指印。
"所以我退役也不需要你的批準。"周曉玟早就習慣了母親的暴力對待,再痛的傷,她也受過。
周媽媽不依不撓,"不行,我要去找你們的領導!"
周曉玟讓開路,"你去吧,大不了大家撕破臉,反正國家隊的人多得很,我不會回去。"
周媽媽抓住周曉玟,忽然聲調甚為溫柔地說:"你再拿一次奧運冠軍,就像何冬晴那樣子,媽媽就會很開心。"
周曉玟用力甩開母親的手,"你開不開心與我何幹。"
"曉玟,你要明白媽媽的苦心,我是為你好。"只要曉玟繼續贏下去,大家就會很尊敬她。
"你扪心自問,到底你把我當是甚麽?"周曉玟已經對母親完全死心。"十八年了,我的手都快廢了,你還不滿意嗎?我不喜歡打球,我讨厭這件事,我恨這件事。"
周曉玟知道自己前途無限,在國家隊裏她基本上是第一排位的隊員,成為新一代領軍人物,指日可待,但是她不要。一個人把十八年的時間消耗在不愛的事情上,是一件極度難受的事。
母親對着她瞋目切齒,怒氣沖沖的樣子,真像見到殺父仇人一樣,親生母女的關系之間,原來是這麽脆弱。
周媽媽置若罔聞,繼續哄道:"你咬咬牙就過去了,乖,聽媽媽的話,繼續打球。"
"媽,我不打球,就算把這右手廢了,我也不會回國家隊。"周曉玟疾言厲色,把母親推開。
周母惱羞成怒,随手抄起一件東西就往周曉玟身上扔,她也不躲,任由母親發洩。
小時候,她确實害怕母親,每當打不好球時,就像驚弓之鳥一樣縮着肩,等着母親的一頓責備或打罵,她甚至忘了自己小時候有沒有一天快樂的日子,自從上幼稚園開始,她的人生只剩下乒乓球。母親把未竟的志願托付在她的身上,要求她一定要進入國家隊,成為奧運冠軍,根本沒有考慮她的身體狀況或者天賦條件。
周曉玟自問沒有對不起母親,結果得到這樣的對待…….啊,還有父親。
周爸爸一對上女兒冷厲的目光,也有點尴尬。他在妻子和女兒之間無所适從,妻子一向強勢,把家中大小事情把持着,他只負責賺錢養家,在妻子身上得不到任何愛情和尊重,於是轉向找外面的女人滿足自己,可是,他後來發現女兒長得愈來愈好看,與其便宜了外人,倒不如他先下手享用一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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