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果不是淩晨洪水泛濫的話,或許她們能夠逃出去,但現在外面一片汪洋,想走也無路可走。周曉玟第一次感覺到死亡與自己是如此接近,彷佛下一刻她就會和隊友死在酒店裏。
“曉玟,我們往天臺跑!”李洛怡顧不上只穿着單薄的睡衣,拼命叫上隊友跑樓梯。幸好她警覺性高,在睡夢之中感覺到地面正在晃動,立即拉了周曉玟出門,徐佩珊和鄭文慧連拖鞋也不穿,直接跑出房間,與其他人一樣往較為安全的天臺逃生。
“我的天啊!”
踉踉跄跄上到天臺,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酒店有如汪洋中的一座孤島,還下着滂沱大雨,水勢愈來愈高,眼見快要淹過酒店。
“那裏不是有一排住宅嗎?都往哪兒去?”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先問了一句,周曉玟望向不遠處,此時天色微明,但她只見到一片廢墟。高樓大廈差不多全倒了,只剩下一個個空架子,四處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有活人。
眼前可惜的一切,使她呆呆地翕動着嘴,說不出一句話。
“曉玟,你冷嗎?”李洛怡見周曉玟只穿了一件吊帶背心,抱着肩膀。
“不冷,只是有點……怕。”她怕沒多久就要死在這裏。
雨一直下,沒有減弱的跡象,本來就經歷了一次強震的酒店,搖搖晃晃,又再往下塌了幾米。周圍的人不停尖叫哭喊,卻於事無補,上帝沒有聽到他們的吶喊,并沒有賜予任何回應,她聽到的只有雨聲和風聲。
徐佩珊和鄭文慧年紀雖小,倒不見得有多懼怕,反而笑着安慰周曉玟,“要是我們逃不出去的話,死了也做個伴,一起上天堂打球。”
“你們別說傻話了,大家要相信人民子弟兵,一定會來救我們。”李洛怡以前隸屬八一隊,說起話來也有一股軍人的正氣。
“今天是九月二十五日。”看着太陽慢慢升起,周曉玟突然想起另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知道,所以呢?”徐佩珊不解。
“洛怡想看的錢塘江大潮,就在我們面前。”周曉玟指着眼前的一片汪洋,平靜地說,“如果沒有人來救我們,那酒店肯定會被淹了。”
周曉玟也不知道困在頂樓多久,忽然聽到耳畔傳來興奮的歡呼聲,知道要得救了,可惜雨依然沒有消停,她開始有點頭痛了。
戰士們把老人和小孩先帶走,利用橡皮艇離開,此時洪水稍有減弱,正是離開的好時機。李洛怡拉着周曉玟站起來,說:“我們也趕快離開吧。”
“我們能争贏前面那幫男人嗎?”徐佩珊冷笑說。剛才戰士們說先護送老人小孩離開時,那些年輕力壯的男人就開始無理取鬧,嘴臉難看得很。
“由得他們吧,生死由天。”周曉玟淡然地說。
留在原地照顧災民的其中一名戰士聞言轉身,正好見到周曉玟和她身邊的三個女生,眼底閃過一絲欣喜。
又有橡皮艇過來了,戰士們讓女生們先上去,有人不滿大喊:“我們也是人,為甚麽不能先走?”
“對呀!”
“我們也有老婆孩子,為甚麽不能先走?”
此時,酒店又晃了晃,底下經過的洪水快要沖走這座岌岌可危的建築物,更加引起恐慌。徐佩珊死死地抓住鄭文慧的手臂,才勉強站穩腳步,周曉玟的心快要跳出來,大概只差幾步,她們就會跌進滔滔江水中,不知道會被沖到哪兒。
大概每個人都有求生意志,一旦關乎到生死存亡時,就會迫出潛能,很多人都争先恐後沖上橡皮艇,慌忙地套上救生衣,在艇上的戰士也不能把他們趕下來。
“你們再不走就來不及。”指揮行動的戰士走到周曉玟她們面前說。
周曉玟一下子就把許嘉遇認出來,雖然他臉上沾了污垢和血跡,身上的迷彩服已經濕透。
鄭文慧已經看得很開,反而笑得很開朗說:“那也沒辦法。”她從底下一瞧,見到一片恐怖駭人的景象───車輛翻轉、樹木連根拔起、屍體随水飄落,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屍體還是垃圾……
幸好很快有救援飛機趕到,周曉玟和許嘉遇最後才上飛機,周曉玟正想走上飛機,腳下一陣劇烈搖晃,随着破碎的地面掉落水中,許嘉遇二話不說,跳下到水中,盡力把她扯回來。要是被水沖下去的話,許嘉遇不保證能把她安全救起。
"謝謝......"周曉玟不會游泳,包圍她的又是急湍的江水,只能緊緊地抓住許嘉遇的衣服。
"死不了再說。"許嘉遇沒心思說話,機上的隊友扔下繩子,拼命揮手示意他們抓繩爬上去。
"你先爬上去,夠力氣嗎"許嘉遇先把繩子拉過來,确定有足夠支撐力道,才問。。
"我不知道。"之前她在比賽時弄傷手腕,偶爾會使不上勁。
"沒辦法,你一定要上去。"許嘉遇看到不遠處傾斜了大半的電線杆上的電纜正冒着火花,搖搖欲墜,如果電纜掉進水裏,恐怕難逃一死了。
許嘉遇來災區之前,已經有了犧牲的準備,但是周曉玟是國乒隊的人,一定要保護她。
周曉玟也看到許嘉遇見到的可怕景象,瞪大眼睛,立即奮力沿着繩子向上爬,還好她一向有訓練體能,很快就爬了四分之一,遠離水面,算是暫時安全,許嘉遇也跟着上去,五秒鐘之後,電線杆倒下,渾濁的江水立時被電纜炸起來。他們不知道水中有沒有人,但估計也活不了,這麽多的水遇上高壓電,生存機會是零。
許嘉遇發誓這輩子一定不會再碰與水有關的事情!
進了機艙,周曉玟整個人癱軟下來,随後上來的許嘉遇毫不猶豫抱起她,坐在自己的身邊。李洛怡、徐佩珊和鄭文慧見到二人安然無恙,才放下心頭大石。
"我們現在去哪裏"徐佩珊現在方向感全無,不知要去何處。
"我們去最近的機場,把你們送走。"許嘉遇說。現在安全的地方不多,馀震不斷,更可怕的是預測到會有海嘯,所以只能不斷往內陸方向前進。
在機艙內接應許嘉遇的黃亦帆沒想到他們救上來的人,竟然是國家隊的四位選手,世界真是小得可憐。黃亦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甚麽,只好拿了兩瓶水遞給她們。李洛怡搖搖手,表示不要,她見到水都想吐了。
徐佩珊和鄭文慧喝了兩口,差點就要吐出來。
"南京還是上海"李洛怡追問。
"看安排。"許嘉遇沉聲說。"穿上吧。"
周曉玟看着許嘉遇給她塞了一件乾淨的軍大衣,有點費解。
"當心着涼。"若不是這裏沒有衛生間,許嘉遇真的想叫她洗個澡,全身都髒兮兮,而且只穿着背心短褲。她白皙的背上還有一大片傷痕,看上去像藤條或木棒留下的痕跡,剛才許嘉遇抱着她時,已經發現她背上的傷疤應該是多年前遺留下來,或許祛除不了。
到底遭遇了甚麽事,才會留下這麽多不能磨滅的傷口?
許嘉遇閉口不問,這是她的私事。
況且大家真的不熟。
"謝謝......"周曉玟把衣服套上,發現衣服太大了,過長的衣袖讓她扣扣子的過程并不太順利,這才發現,許嘉遇不僅身材高出她一大截,就連手腳都比她修長多了,穿了之後,好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一樣。
"下機之後,你們趕緊跟家人和隊裏報平安。"許嘉遇幫周曉玟把衣袖仔細卷起來。
"那你呢?"鄭文慧問。
"不用了,我一向準備了請戰書和遺書。"許嘉遇回答得很平靜,"你們趕緊休息。"
周曉玟确是睡不着,短短幾個小時經歷了九死一生,腦子還是一片混亂。許嘉遇正閉目養神,身上的迷彩服還未乾,仍然滴着水。
周曉玟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知道許嘉遇剛才是抱着怎樣的心情跳進水裏救她一命呢?應該是一種舍己救人的精神吧。換作是誰掉下去,人民子弟兵都會奮不顧身救起他。
"你不累嗎?"許嘉遇的反應很敏銳,即使沒有張開眼睛,仍然感受到周曉玟在看着他。
"睡不了。"周曉玟喃喃地說。
"現在沒事了。"雖然光線昏黃,但許嘉遇能見到她臉上肌肉繃緊,搭在膝上的雙手還在顫抖。
"是嗎?"也許是剛才的事情太突然,現在她回想起來才覺得後怕。
許嘉遇黑眸一暗,"要是回到家裏,還是失眠不安的話,可能是PTSD,我建議你去看心理醫生。"
"嗯。"周曉玟機械式點了點頭,手卻不自覺拉上許嘉遇溫暖的手,尋找一絲安全感。
許嘉遇不是第一次碰上這樣的情況,以前在青海救災時,也有災民把他當是親人一般,死死地拉住他不放手,隊醫說這是什麽依戀心态之類,盡量順着他們,別刺激情緒就行。
"現在安全了。"許嘉遇不大會哄人,只是在她的背脊之間來回輕撫,讓她放松身體。
周曉玟難得對一個男人産生安心的感情,靠在他的肩上,聽着他平穩有規律的心跳,而她自己的心跳卻大聲鼓噪得像是閃電般停不下來。
飛行了一段頗長的時間,飛機終於降落。
許嘉遇沒有下機,只是目送所有人離開機艙,周曉玟臨走問了他:"你還要回去嗎"
"當然了。"許嘉遇說得理所當然。
"那你小心。"周曉玟抿了抿嘴,頭一次主動擁抱男人,擡起了本來垂放的雙手,環繞上許嘉遇挺直的肩頸。
作者有話要說:
1.我挑戰一下能不能每天更三千字......
2.今天交了碩士申請書,希望明年四月有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