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
漸挨近那白皙的後頸,一點一點,近到貼上了自己的鼻尖。
再近,就要碰到嘴唇了……
章遠的心跳如雷,腦子亂作一團,他覺得自己的耳朵熱得都要沒有知覺了。
“聞到了嗎?”
低沉的聲音讓章遠顫了一下,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頓時無地自容,急忙深深吸了口氣。
一股極淡的味道鑽入鼻腔,如同從雪山的松柏上吹下的一縷白雪,冰冷的,淩冽得吹過海面,卻溫柔得不曾掀起一絲波瀾。
不知怎麽的,章遠覺得,這個信息素格外的浪漫。
淡到只能捕捉到一絲半縷,卻能順着他的氣息鑽到胸口,盤踞在心上,堂而皇之地占據一席之地。
57.
章遠恢複了正常的上課,又變成之前那樣,周末回家。
沒多久,章遠終于了卻了自己一樁心事,他靠着幫同學刷機和接了幾個初中學生的家教課程賺了一些外快,把井然的錢還上了。
接過裝着現金的信封的時候,井然的表情有些難看,但是他沒說什麽,沉默地收了起來。
“還有個東西要給你。”
井然回過頭,正看到章遠把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一個手掌長的絨面盒子,他伸長胳膊,朝井然手裏遞:“給。”
“什麽東西?”井然的表情稍有松動,疑惑地接過來,“啪”地打開盒子。
一個銀色的領針嵌在絨布上,井然眨了眨眼,把它拿了出來,一端裝飾了一個小巧的銀質物件,看上去像是個……松果?
“那是雪松的松果,”章遠的臉有些熱,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手工店自己磨的,做的沒那麽好,但是還是想送給你。”
說着他用手背蹭了蹭發燙的臉頰。
章遠早就做好了,他不太懂怎麽送人禮物,又實在沒什麽錢,特別去詢問了Owen,說是送給一個哥哥的,很帥的人。Owen提了好幾個意見,他選了這個。Owen好人做到底,還給他介紹了一間朋友開的手工店,在軍訓的時候他連續好幾個晚上翻牆溜出來,跑到手工店裏敲敲打打。
這東西在他兜裏藏了好幾個星期,到他終于把錢還給井然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他想讓這個禮物站在一個公平的立場上。
他也不知道這種別扭的小心思究竟哪來的,反正就……章遠有些緊張地又蹭了蹭鼻子。
反正就是想送給井然一個禮物,他親手做的,不帶任何其他意思的。
就是想送給他。
讓他碰,讓他帶着,他要是能喜歡,那就最好了。
那根領針被井然捏在指尖,迎着光看,一層流光游過纖細的針體,消失在那顆小小的松果上。
能看到手工打磨的痕跡,松果也不精致,作為領針來說,實在是有些粗糙了。
井然有很多價值不菲的領針,但是偏偏都沒這個好看。
“你知道帶這個……”井然用手在自己T恤的領子上比了一下,“是要那種有領孔的襯衫嗎?”
在這個時間過程裏,井然根本沒有正式的場合,所以在買衣服的時候他直接避開了那種襯衫。
章遠眼睛争得大大的,表情有點呆,他根本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這個很适合井然。
井然看着他漸漸露出懊惱的表情,翹着唇,一副委屈的樣子,終于忍不住笑了,他揉了揉章遠的頭發,笑着說:“等以後我帶給你看。”
“那……那你喜歡嗎?”
“我很喜歡。”
章遠抿了抿唇,臉有些紅,不好意思地笑了。
井然最近來學校的時間變得頻繁起來,他會在上午最後一節課的時候發短信給章遠,說在食堂等他,一起吃飯。還在章遠晚上不上自習的時候游說他回家住。
章遠覺得奇怪,但是聽話地答應了。
反正每天都能見到井然,他也覺得開心。
他不知道井然會在很早的時候就等在學校裏,在綠化帶深處的長椅上一坐就是半天。
不僅僅是在等章遠,也是在等待分別。
離別的次數多了,其實井然也應該習慣了。但是,他可以坦然接受,卻還是難以割舍。
距離2012年9月30日越來越近,井然察覺到,這個對他來說,如蜜糖又如砒霜的圓要走完了。
井然想着,他要多看一眼章遠,能多看一分鐘都好……
這次離開,19歲的章遠他就再也見不到了。
井然其實覺得慶幸,他該有多幸運,能回到這個時間,以一個年長者,一個監護人的身份陪伴着他的愛人長大,度過最危險的分化期。
可以傾盡所能的對他好,保護他,照顧他。
但是井然知道,他欠章遠的,不是這幾個月就能還得清的,等跳出這個怪圈,他要花上一輩子去償還章遠。
去愛他。
2012年9月30號,是中秋節。
團圓的日子。
他們一起去逛了超市,節假日的時候人特別多,光結賬就排了好久的隊。買了新鮮的水産和肉菜,熱熱鬧鬧做了一桌子菜。
分明就兩個人,卻也過出一種團圓的氛圍。
晚上出去散步的時候,章遠也沒忘了在節假日給那個小黑貓加上一餐。那貓已經長大了一圈,逐漸有了後來的風範。
晚上如同往常一樣,分別洗了澡,清清爽爽地坐在沙發上聊了會天。井然靜靜地聽章遠說學校裏的事,專注地望着他,一秒都不曾移開目光。
章遠被他看得耳朵發熱,閃躲着目光問他看什麽。
井然也不在乎別的了,坦然地說:“看你啊,現在多看一會。以後你長大了,我就看不到現在的你了。”
“說什麽呢?”章遠紅着臉笑了,眼睛彎彎的,“莫名其妙的。”
很快章遠哈欠連天,被井然催促着去睡覺。
井然又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一動不動,安靜的像一座雕塑。
終于,他深深吸了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井然摸了摸口袋裏的絨布盒子,這段時間,這枚領針他都是随身帶着。
他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章遠虛掩的門前,握上那冰冷的金屬把手,攥的緊緊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緩緩地低下頭,将額頭抵在門上,難以自抑的悲恸讓他呼吸都顯得有些艱難,半晌,低啞的聲音顫抖地從喉間吐出。
“寶貝,我去未來找你,”他呢喃着,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什麽人說,“你在未來……等我。”
說着,他用力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章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陣風從窗口灌了進來,半開的門又“啪”地被風關上了。
章遠重新閉眼上翻了個身,拽着毯子的一角蓋在腰上,又沉沉睡着了。
58.
井然像是走過一條長長,長長的路。
他沿着來時的路,走馬觀花似的,烙在靈魂裏的回憶如同黑白默片,無聲地與他擦肩而過。
他19歲的愛人端着托盤穿梭在燈紅酒綠中,扭頭看向他,頓時笑了。他騎着腳踏車飛馳而過,校服揚起,帶走一片夏意。他22歲的愛人跑在前方,在沙灘上留下一串腳印,他大叫着踩進海水裏,被冰地跳了起來。他站在雪白的校門口,背着書包,蓬松的發,細瘦的腳腕,一回身,眼睛直直地望過來。他24歲的愛人在沙發上睡着了,他很疲倦,手裏還拿着嬰兒的口水兜,上面布着奶漬。他撐着傘站在暴雨中,眼裏的思念成了型,深沉地壓過來。
他……26歲的愛人,冷淡的,又溫柔的,他斂下眼睫,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裏。他站在冰天雪地裏,帶着滿懷的溫暖擁了上來。
不過一瞬間,井然卻仿佛走了一輩子。
他深深吸了口氣。
2019年9月30日。
井然拉開房門,快步朝樓下走去。
陳伯正握着電話對着另一端解釋什麽,被突然出現的井然吓了一跳:“少爺?”
怎麽少爺又換了身衣服?還是他從沒見過的樣子。
發白的T恤和寬大的褲衩……陳伯瞪着眼睛,有點難以接受,從小在穿着上也講究嚴謹的少爺還從沒穿得這麽随便過。
井然沖他伸出手,他趕緊把電話遞了過去。
“小周。”
“井少,”那邊傳來一個男聲,“陳伯沒說清楚,您是要去哪裏?”
“海市,幫我訂最近的航班。”
那些之前在他心裏眼裏模糊不清的地點,在他開門的一剎間揭開朦胧的帷幕,如同注入養分的枝芽,瞬間長成參天大樹。
時間不在作梗,那些訊息便一清二楚。
從自己的城市到章遠的城市,全長700多公裏,飛行時間不足兩小時。
那麽近,又那麽遠。
“最近的機場是在臨近的省會城市,航班較少,一天只有一班,”那邊頓了一下,“中午12點35分起飛,加上從機場到海市的路程,大約下午3點到。”
井然皺了下眉,說:“幫我安排司機,開車去。”
電話另一端的人猶豫了下,再度開了口:“井少,明天的工作推不掉,您忘了嗎?”
井然确實忘了。
他在別的時間林林總總加在一起呆了一年,肯定會忘記。
那邊繼續說:“證監會約談您必須出席的,一周前就确定了時間。”
井然皺起眉,周特助的話讓他覺得有些陌生,一時間他還無法适應,他仔細想了想,才記起好像有這麽一回事,前段時間證監會陸續約談了地區裏較大的企業,事到臨頭再推掉肯定不可行。
井然握着手機在客廳裏踱步,表情陰沉。
陳伯站在一邊看他這副樣子,也跟着惴惴不安。
井然想立刻見到章遠和小斐,又不可能開罪證監會,金融行業牽一發而動全身,誰都不敢拿來當兒戲。
周特助說:“井少,開車時間要十來個小時,也要明天白天才能到,如果您不急于這半天……”
“我知道了。”井然打斷了他,說,“那訂機票吧。”
怎麽能不急?半天,能把他這顆焦躁的心熬化。井然咬了咬牙,臉上的表情有些兇狠。
周特助立刻應下:“井少,需要我陪同嗎?”
“不用,你安排好接機的車。”
“好的。”
“還有,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公司的事我明天路上交代給你,有事情就電郵。”
“明白了,井少。”
挂斷電話後井然站在原地呆了半晌,他猶猶豫豫地按下章遠的手機號碼,卻一直沒按撥通鍵。
他還沒準備好,打通了電話,隔着漫長的電波,他應該對章遠說什麽?
井然臉上出現一絲迷茫。
2019年,27歲的章遠,只比他小一歲。
明明剛剛他才19歲,剛洗過的頭發吹的蓬松,四肢雪白幼細,坐在沙發上對着自己笑,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絲嬌憨。
井然無意識地擡手按了按胸口,太想了,太想他了……想的心口發緊,一陣陣地鈍痛。
陳伯站在一邊,看着挂斷電話後突然顯得有些失魂落魄的少爺,滿肚子的問號。
他欲言又止地上前了好幾次,在井然終于把電話放回機座慢吞吞地走上樓梯的時候,連忙追上去問:“少爺,你要出遠門嗎?”
井然停下腳步,點了點頭,他突然想起來似的,對陳伯交代道:“如果父親問起來,您告訴他,我去找我的Omega。”
陳伯倒抽了一口氣,震驚地張開嘴巴:“什……”
少爺什麽時候有了個Omega?這可是天大的事,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有?
“哦,”井然又說,“對了,還有我兒子。”
“……”
陳伯顫巍巍地回到房間吃了片降壓藥,正走回客廳,就看到井然換了身衣服從樓上下來,熨帖的襯衫西褲,深色的西裝挂在手臂上,手裏握着一個纖長的絨布盒子。
“陳伯,我去趟公司,您早些休息吧。”
說着,還不等陳伯應聲,井然快步出了門。
秋天的夜晚是真的燥,明明晚風徐徐,卻吹得人焦躁不堪。
井然是不想讓自己閑着,他也确實不能閑着,一注意時間,就像是把一秒鐘分成了無數份,像是過去了一年,分針卻只走了一格。
他把自己埋在了工作裏,他花了一些時間去重新熟悉現在的工作,然後把堆積到下周處理的文件一份份看完,必要的簽字簽好,放在辦公桌上等秘書來取。
深夜的時候他也困了,合衣在沙發上躺了會,但是一閉上眼就全是章遠,他只能重新站起來,站在落地窗前抽煙。
煙蒂堆滿了煙灰缸,這漫長的一夜終于過去了。
井然洗了把臉,站在鏡子前打開了那個絨布盒子,他拿出領針吻了吻,像是捧着珍寶,鄭重地穿過領孔。
看,很襯。
上午和證監會負責人會面的時候井然沉穩冷靜,一絲不茍的完全沒有前一晚着急的樣子。事情結束之後,他立刻上了開往機場的車。
西裝外套扔在後座上,井然認真地聽周特助彙報未來一段時間的計劃,之後交代他一些工作上的事。他微微皺着眉,聲音依舊低沉。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特助總覺得井少好像變了些,具體變在哪又說不清楚。
要是打個比方的話……大概是他以前是一柄鋒利而冰冷的刀,讓旁人退避三舍,現在卻好像配上了刀鞘。
“好,”井然接過周特助遞過來的機票和證件,對他點了點頭,“小周,你辛苦了。”
“我應該做的,您太客氣了。”周特助連忙說,“井少一路平安。”
井然對他笑了下,說:“謝謝。”
目送井然走進安檢,周特助才摸了摸心口長長舒了口氣。
——我天,井少竟然笑了。
天知道井大少爺陰晴不定,在公司看他笑一下比登天還難,倒是常有伴着雷霆震怒的冷笑罷了。
59.
85分鐘的飛行時間,井然一直望着外面,即使眼睛有些幹澀,他還是沒讓自己睡一分鐘。
機翼穿過藍天白雲,盤旋着平穩向下,終于降落了。
周特助辦事周到,特別約了可以供人躺平休息的商務車,司機專業而話少,除了問清楚地址便再沒開口。
直到砰砰的心跳安靜下來,井然才突然反應過來,他忘記讓小周幫他買一只新的手機。
陰差陽錯的,他又有了通訊上的障礙。
井然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倒也覺得無所謂了。
車駛上環城公路的時候,井然提了個要求,問可不可以從海邊公路走。
“可以,”司機透過後視鏡看着井然,“可是先生,這樣會慢點,時間要多出半小時,我聽說您很着急?”
“沒關系,就從海邊走吧。”
井然側靠在車窗處,在逐漸露出一抹藍的時候降下了車窗,海風灌了進來,依舊是微鹹地味道,沒多久,他看到那間臨時房屋做的小餐館,那個佛系的老板依舊坐在門口曬太陽,像是他從來都沒離開過一樣。
那時他駕着車,章遠趴在副駕駛的車窗上,偶爾回頭沖他笑,陽光灑在那密密匝匝的睫毛上,比任何都要璀璨。
他們朝着和現在相反方向,駛向蜜月一般的路。
後來,他沒能和章遠一起回去。
井然揉了揉鼻梁,那裏一片酸澀,手指向上,又輕輕抹了一把眼睛。
但是沒關系了,現在他也走上了回家的這條路。
從進入海市的時候,天空就開始飄雨,秋雨纏綿,霧蒙蒙的細如牛毛,看來之前是下過一場不小的雨,車開過一條條的路,不平的路上積起小小的水窪。
他從那個舊巷下了車,舉着傘沿着那條老路往家的方向走。
路過那個公寓,水池的噴泉已經停了,毛毛雨落在水面上,基本激不起什麽水花。
井然四周看了看,下雨天都沒孩子來玩了,連貓都躲起來了。他嘆了口氣,轉身要走,剛踏出一步,一個黑色的肥貓從綠化帶後面鑽出來,跑到樹下,在一片幹的地面上抖着毛,它看了一眼井然,扭頭去舔自己的後背。
井然盯着看了良久,漸漸笑了,大步朝小區走去。
這條路他走了很多次,第一次是大雪天,章遠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着,第二次是暴雨,章遠走在他身邊,第三次第四次都沒有章遠。
這一次依舊沒有章遠,但是這條路,他從來沒走得這麽踏實過。
到家的時候是下午3點半,家裏沒人。
其實想也知道,工作日的時間,章遠是要上班的。井然下到二樓,忐忑地敲響了吳阿姨家的門,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探出身子,看到井然,愣了半晌,迷茫的神情漸漸變得清明。
“你……你是……”
“我是小遠的Alpha。”
“對,對,我好像……好像見過?”老太太有些激動,又突然憤怒起來,指着井然教訓,“你這個Alpha,離開的時間也太長了!你怎麽忍心的!”
看來打破了時間,別人對他的記憶也出現了些許變化。
井然垂着頭,老老實實地被吳阿姨教訓了半天,後來他一聲不吭悉心受教的樣子也讓老太太不忍心了,口氣也軟了下來:“你這個小夥子,得好好對小遠,他們父子倆這幾年的确不容易。”
“是,”井然誠懇地點點頭,“您放心,我會一輩子對他好,不會再離開他們了。”
吳阿姨這才松了口:“前段時間啊,我老伴兒生了場病,小遠不願我們太操勞,就把孩子送去上早教了,偶爾他忙不過來,我們才幫忙帶帶。”
“早教?”
“是啊,這眼見着也快放學了,不然你進來坐會,等等吧?”
井然沒進去,他朝吳阿姨鞠了個躬,鄭重道了謝,就轉身下了樓。
井然獨自站在樓道口,沉郁地盯着霧蒙蒙的遠處,深色的襯衫和西褲讓他整個人隐在陰影裏,他身影挺拔,宛如一座沉默孤寂的雕像。
等待的時間無比的漫長,等的人一直不來,就像是沒有盡頭一般。
他感知不到別的東西,心髒的血液像是随着拉長的時間也褪去了,只剩下荒蕪一片。
他等着章遠,就像是等着養分。
那輛熟悉的車出現在視線裏的時候,井然動了一下,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堪堪停住,半截身子依舊隐在陰影裏,讓人看不清表情。
心髒的血液翻滾起來,僅僅一瞬,就讓那荒蕪的地方綠意茵茵。
心跳聲越來越快,井然擡起手按了按,又深深吸了口氣,卻有些喘不上來。
他本以為他已經夠平靜了,卻沒想到,僅僅是看到章遠車,所有的冷靜都分崩離析。
車停在距離樓道十米遠的花壇旁邊,章遠從駕駛座踏了下來。
深色的傘撐開,擋住他的半張臉,只看到那秀致的下巴和豐潤的唇,唇角邊的痣俏生生的。
井然站在暗處,大口大口地呼吸,試圖讓自己發抖的雙手安靜下來,他一雙眼睛深得像湖水,貪婪地望着章遠的方向。
章遠撐着傘,整個人走到井然的視線內。
他一如既往的清瘦,白色的襯衫被腰帶掐出細窄的腰身,他眉眼修長如峰,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冷淡。
他邁開長腿快速繞到車的後座,拉開車門,下一秒,就沖這裏笑了起來,攏着和煦的光,像是瞬間放了晴:“到家了小斐,快,把帽子戴上。”
井然聽不見孩子的聲音,就見章遠半個身子探進去,單手将一個綠色的豆丁抱了出來:“下雨啦!”
“下雨啦下雨啦!”孩子尖叫着,踢着小雨靴嚷着要下來。
章遠把他放下來,就見他穿着個綠色的小恐龍雨衣,小小的一只跑得很快,他跑到最近的小水窪上,撒歡似的蹦了起來,濺起的水花細碎,脆生生的笑聲停不下來似的。
小斐長大了一些,還是很有活力,跑起來像個小炮彈。
井然的眼睛有些癢,他粗魯地抹了一把眼角,擡腿走出樓道。
他沒有撐傘,毛毛細雨落在發上,融成一片茸茸的水珠。章遠又将半截身子探進車裏,井然聽到他揚聲問小斐:“書包你自己背還是爸爸拿?”
孩子正踩水踩地興起,根本沒理他,章遠無奈地把那小小的書包勾在小臂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章遠撐着傘直起身子,餘光正瞥到站在距離小斐不遠的地方,一雙铮亮的皮鞋,筆直的腿。
章遠愣了愣,緩緩擡起傘,像慢鏡頭一般鑽入視線的深色西裝。
章遠張了張口,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傘柄。
再往上,入眼的是漂亮的下巴,削薄的唇緊緊抿着,高挺的鼻梁,和那雙……夜夜入夢的深沉雙眼。
章遠的眼神落在那整齊的襯衫領口上,細長的銀色領針穿過領針孔,一端綴着小巧的松果。
【等以後我帶給你看。】
恍然間像是又回到2012年,這個男人還一如初見的樣子。
章遠哽了下,眼睛瞬間就紅了。
井然想喊他,他開了口,卻沒發出聲音,喉嚨像是被封住了,不受控制一般地顫抖。
所有的感知都遲鈍了,兩個人沉默地看着對方,仿佛是近鄉情怯,生怕是假的,生怕希望再次落空。
半晌,章遠笑了,豐潤的唇不易察覺地發抖,那副表情仿佛随時都會落淚。
井然大步沖章遠走來,短短的距離,卻像是一場浩劫,他先是無意識地摸了摸章遠的臉,被秋雨掃的微涼,用手掌覆住,好一會才能感絕到溫軟。
井然的指尖都是麻的,他忍不住發抖。
不夠,還不夠。
井然一把抱住他,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井然,将他擁進懷裏,恨不得将他揉碎一般。
章遠因為沖力向後退了一步,手中的傘倒着落在地上,在水窪處打了個圈,跳的正開心的小恐龍吓了一跳,停下了腳步,呆呆地望向父親的方向。
井然閉上眼睛,他們離得那麽近,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震動的心跳聽得清清楚楚,脹滿的心髒張牙舞爪地長出參天大樹,郁郁蔥蔥的迎着風。
“寶貝,寶貝……”井然低低地說,挨着章遠的耳垂,“我回來了,不會走了……”
眼眶酸澀得灼痛,滾動的喉嚨洩出一絲哽咽,他終于擁有了全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章遠緩緩擡起手,反手抱住他,瘦長的五指抓緊了井然的後背,數不清的情緒湧上來,他有那麽多委屈,那麽多思念,那麽多苦楚,那麽多話想說給井然聽。
但是張了張口,卻什麽都說不出了。
時間将他的愛人從遠方帶來,又殘忍地将他一次次帶走。
足足七年時間,他們相處的時間只有一年。
但是現在,他的愛人回來了,其他的也就沒那麽重要了。
他們相遇,相愛,如同浩劫,又如同奇跡,背道而馳走了整整一個圈,思念跨過分別的漫長時間,在生命裏烙下不滅的印記,所幸上天眷顧,還給了他們後面大半生慢慢厮磨消化。
所幸時光還長。
章遠将臉埋進Alpha的脖頸,輕輕地回答:“嗯。”
60.
至此,章遠終于等來了他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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