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寧易
京城內有人家丢了女兒, 家人幾乎将城內大街小巷走遍尋找女兒,每到一處都會敲門問問附近住家有沒有人發現來路不明的姑娘。這件事最開始只是小範圍傳播, 漸漸地,連內城的達官顯貴們也有所耳聞。
薛嘉琦聽說後第一個懷疑到了周君澤身上, 看來他除了跟蹤父親與自己以外,已經開始挨家挨戶找人了。
那日為了不使她受到驚吓,只能将她迷暈, 沒聽到她說話,沒有仔細看看她。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自己,也不知道她為何會突然被周君澤送出王府。
如果說是因為厭棄, 看眼下周君澤不遺餘力找人的勁頭又不太像, 那麽是阿蘿在王府裏受了委屈嗎?
他坐立不安,不知道阿蘿現在處境如何了。
薛嘉琦前後思索良久, 忽然站起來就要出門。
姚文倩抱着兒子走進屋與他迎面碰上,見他面色沉重:“怎麽了?要出門?”
“有點事。”薛嘉琦匆匆跨過門檻。
姚文倩接着追問:“什麽事?何時回來?”
薛嘉琦沒有回答,腳下飛快出了院門。
在薛嘉琦周圍盯梢他的人已經持續五六天了,根本沒有停歇的時候, 他不敢貿然上門去看薛嘉蘿。他只能找了城西一家酒樓,先打探一下那所謂丢了女兒的在附近出現過沒有。
薛嘉琦約了住在附近的同僚吃飯, 飯桌上問對方有沒有聽說過周圍有尋女兒的人家來過。
同僚說:“我倒是聽說過, 不過我近日住在府衙裏,甚少回家,不知道有沒有來過。”
薛嘉琦順勢問起倒茶的小二:“你聽說過嗎?”
小二笑容滿面:“您問對人了,我親眼見過。”
薛嘉琦手裏緊握茶杯, 面色如常:“是嗎?是那家父母親自來找的?”
“并不是,似乎是家裏的親戚吧,兩三個男的。”小二邊回憶邊說,“問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着呢,說家裏丢了十七歲的女孩,有沒有見過或者聽說過誰家裏來了不明身份又長得好看的姑娘,一邊說一邊給塞銀子,就算說沒見過也客客氣氣的走了,絲毫不在意銀子白費了。”小二咂舌:“啧啧,要是真的誰找到了,肯定能拿一大筆銀子。”
“你何時見的?”
“就前日,在東南永安巷那邊。”
永安巷,離這裏不遠了。
薛嘉琦的同僚說:“看來丢女兒的家境相當殷實,這從城東找到城西得用多少錢。”
“可不是。”小二接着說,“周圍好幾個無事可做的小混混都認為能靠這件事發財,整日早出晚歸到處找來路不明的姑娘。”
這一招實在陰險,如果不是他提前想到為薛嘉蘿安排一個合理的身份,很可能前幾天就被周君澤抓回去了。
不能再問下去了,會讓人起疑心的。
薛嘉琦停了這個話題,招呼同僚點菜:“今日我做東,謝你上月幫我……”
他們身邊的小二忽然匆匆離開了,對着走下樓梯的中年男人點頭哈腰:“寧老板好。”
寧老板眉頭緊皺,沒有理小二,他身後跟着一個瘦小的少年,低頭縮肩,連長什麽樣都看不清。
“我跟你說的都好好記住,請人家來家裏玩,知道了嗎?”寧老板對着賬房招手,把櫃臺上的點心包好遞給兒子,“該說話就好好說話,別給我整那一套吓人,要是再敢動火,我非揍死你不可。”
少年沉默不語,接了點心就出門了。
小二回到薛嘉琦那桌:“客人要點什麽?”
薛嘉琦同僚忍不住問:“那是你們老板和他兒子?我記得他兒子應該二十有餘了吧。”
小二壓低聲音:“這是小兒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很怪,吓人,出過一次事差點沒活下來,聽說……是自己尋死……”
薛嘉琦不感興趣:“先點菜吧。”
寧易對這裏已經很熟悉了,一來先把禮遞給梁英,再呆呆坐上一會,梁英叫他吃飯時他就可以走了,堅決不肯留,任憑梁英在身後叫他,跟聽不見一樣。
他與薛嘉蘿從不說話,連眼神交流都沒有過,但要是梁英不在,他就好像摘了面具一般,帶着說不清的表情四處巡視,再打量着小雀。
小雀非常忌憚寧易,想要盡量避開他,但薛嘉蘿穿得厚又怕熱,只想在房間裏睡覺,叫也叫不走,她只能提心吊膽守在一邊,預備随時喊人的模樣。
大門外有人拍門,梁英匆匆離開了,寧易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在窗口瞧。
“上次下雨是十天前的事情了。”他的聲音刺耳,“十天的日頭,能把木頭曬得幹裂。”
這種意義不明的話讓小雀心裏發毛,她已經明白了寧易以往的癡傻是裝的,她想要努力讓梁奶奶明白這一點,她靜靜聽着,想記住他說了什麽。
寧易慢悠悠地說:“你知道在太陽下暴曬的感覺嗎?四五個時辰,一滴水也不給你,躺在地上,陽光跟火一樣燒着你。”
他手伸出去推窗,袖口寬大滑下來一些,小雀終于看清了他手臂上的傷。
那是一片猙獰的疤痕,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肌膚凹凸不平,像是一張紙揉皺了再鋪開,那一片傷疤上面有兩三道紅腫,好像是才被打的。
“可是暴曬太慢了。”他最後說。
梁英把大門打開一條縫,外面是兩個衣着整齊的男人。
她警惕問:“你們找誰?”
個子高一些的男人說:“叨擾老夫人了,不知老夫人有沒有聽說過這附近新來了一個年約十七的姑娘。”
“你們是……”梁英把大門打開一些,“找女兒的那家人?”
“正是我們。”挨個男人開始掏銀子,“還請問……”
梁英連忙說:“我沒有見過這麽一個姑娘,不要你的銀子。”
高個男人弓着背:“是這樣的,我們從別人那裏聽說,老夫人院子裏有兩個姑娘……”
梁英非常生氣:“誰在背後亂嚼舌根!”
“老太太息怒。”高個子男人賠罪,而矮個子的從門縫往院子瞧。
梁英一下敞開大門:“我院子裏的,一個是半年前沒了父母來投靠我的遠房親戚,一個是我孫女,你們要找哪個?哪個是你們家的女兒?”
“老太太息怒。”男人依然笑容可掬,“您也有孩子,應該明白丢了孩子的是什麽心情,我們真是幾乎把各家各戶都問過了,這十來天夜夜都不得安眠,父親母親更是以淚洗面……剛才那番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別人說,您孫女來的時間跟我們丢姑娘的時間有些接近。”
“我孫女幾個月前沒了娘,這才讓她父親送到我這裏,難道要說她娘死的不時候?我是看你們找孩子辛苦才願意說這麽多,但是別人……究竟是哪個天殺的在背後說我姑娘?你們告訴我!”
矮個子又開始掏銀子:“您息怒,不知我們是不是能進去……”
話還沒說完他愣住了,表情驚訝看着院子裏。
梁英順着他視線回頭看,一下大驚失色。
院子裏,升起滾滾黑煙。
薛嘉蘿不知道事情是怎麽發生的。
在她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屋子裏少了梁英,後來又少了那個看不清長什麽樣的男人,小雀在屋子裏來回踱步,說:“我要去看看。”然後也走了。
屋子裏沒了人,她悄悄把手從上衣裏塞進去放在肚皮上,最近一直不舒服,肚皮緊繃繃的,她覺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變得很奇怪,下意識地想用厚衣服遮擋自己。
砰砰的腳步聲傳來,她往門口一看,是臉上帶着黑灰吓得魂飛魄散的小雀,她幾步上來拉住了她。
“阿蘿,快走!”
外面一股濃煙,是從廚房開始的,寧易舉着燃燒的柴火站在門口對着她們笑了一下,他身後是滾滾湧出的黑煙。
薛嘉蘿只看了一眼就被小雀拉着跑了。
寧易沒有追她們的意思,他看着她們拐過拐角消失了,把手裏的柴火往地上一扔,轉身進了廚房。
梁英轉身就跑,高聲叫着:“小雀——你們在哪——”
門外兩個男的收起了方才禮貌客氣的笑,矮個子問:“要趁亂進去看看嗎?”
高個不太願意:“這麽大的煙能看見什麽,別讓官兵碰上了。記住她家了,如果真是人也跑不了,改天吧。”
兩人轉身離去,邊走邊聊:“那邊怎麽樣了?”
“聽說昨天帶了一個回去,不過管事一看說人不對。”
“有的人真是瘋了,為了銀子連親生女兒都出賣。管事也真是,只說長得貌若天仙,誰知道天仙長什麽樣。”
“那句話怎麽說的?只要見到人就知道肯定是她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誰丢了,王爺那麽多妻妾,更何況他事務繁忙,十來天沒有回府了,随便拿個充數不就行了。”
“這你就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