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杏花
喪鐘之後, 京城一夜之間變得寂靜肅穆,各家門前挂上白色燈籠, 各個街巷看不見人影,集市上也沒有往年開春前的熱鬧盎然。
天氣回暖, 薛嘉蘿的精神狀态也比剛來時好一些了,走神發呆的次數逐漸減少,沒有以前那麽容易受到驚吓, 慢慢回到了一個小傻子該有的無知無畏、萬事不留心的狀态上。
她最近越來越挑食,把她不愛吃的東西就算包在面餅裏喂給她,她也能分辨出來, 含在嘴裏半天不動。
今日更是, 從頭到尾什麽東西都不吃,勉勉強強含在嘴裏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梁英沒辦法, 只好把她特意買來的名貴點心找出來,用菜刀小心切成四份。
薛嘉蘿自發動手去拿,她先把點心外層酥皮剝掉,只吃裏面一點點餡料。
梁英愁的直嘆氣:“這孩子怎麽這麽挑。”
小雀把薛嘉蘿剝下來的酥皮捏着吃了, 一邊舔手指一邊說:“我弟弟小時候不吃飯,我爹就讓他餓着, 說餓狠了什麽都吃。”
“她跟你弟弟怎麽能一樣。”
小雀比薛嘉蘿還要瘦小, 小雀一頓吃兩張面餅,但薛嘉蘿只吃了兩個點心的餡料就看起來吃飽了,靠着四個點心支撐了整整一天。
晚上梁英帶着薛嘉蘿洗漱完畢送她上床睡覺,想要給她脫衣服時捏了捏她手腕, 笑着說:“我們阿蘿是怎麽長的,吃得跟小貓一樣少,身上卻肉呼呼的。”
薛嘉蘿把胳膊收回來,坐在床上背對她,不願意她給自己脫衣服了。
梁英知道她會自己穿脫,于是就将被褥鋪好,說:“那你自己脫,衣服在凳子上放好知道嗎?就兩身綢緞,料子容易挂絲,小心愛護着點。”
薛嘉蘿直到聽見房門響動,腳步聲遠去後才轉身過來,自己解開衣帶脫了衣服。
她躺在床的正中央,不過幾個呼吸就睡意漸濃閉上眼睛。身邊仿佛多了一個人一樣,她蜷縮起來側躺到一邊,給那個不存在的人讓出好大一片床。
寧易是一個人來的,梁英聽見有人敲門,一打開看是他吃了一驚:“你父親呢?”說着,她還探出頭去左右看了看。
寧易像個鋸嘴葫蘆,把手裏提來的禮往前一送,只說:“我爹讓拿過來的。”
梁英接過來,一邊打量一邊問:“好孩子,替奶奶謝謝你父親。穿這麽少冷不冷?屋裏有爐子,進屋暖一暖,吃飯沒有?想吃什麽?奶奶給你做。”
寧易卻只顧着埋頭走路,一聲不吭。
小雀和薛嘉蘿坐在屋裏翻花繩,小雀聽見聲音擡頭一看來人,立即跳起來:“奶奶,就是他!”
“……誰?”
“那天爬牆的人,就是他!”
梁英将信将疑,寧易身材瘦小,個頭跟薛嘉蘿差不多,她實在難以相信以他的力氣能在石頭上挖出坑,再爬到牆頭上。
寧易一進屋就自己找了椅子坐着愣神了,小雀指控他,他不吭聲也不擡頭,很無所謂的樣子。
梁英決定這件事以後再仔細問問小雀,今天招待人要緊。
“這是寧易哥哥,應該比你們倆都大,你們現在屋裏玩,我出去拿點心進來。”
梁英一出去,寧易就擡頭站起來,朝着小雀與薛嘉蘿的方向走去。
他在用黃泥圍城的火爐旁蹲下來,聚精會神地看着爐子裏燃燒着的木材。
薛嘉蘿專心解着手指上的繩子,小雀一臉警惕盯着他,身體微微前傾随時準備打架。
火爐裏火苗正旺,木材被燒得劈叭作響,一陣一陣的熱浪很快讓寧易蒼白的臉上多了血色。
他臉上表情癡迷而沉醉,忽然間他伸出手往爐子裏塞,小雀倒吸一口涼氣,尖叫聲已經到嘴邊了,卻只見他徒手從火爐裏取了正燃燒的樹枝出來,聽見門外腳步聲後他又迅速放了回去。
那一瞬間,小雀看見他袖口下的肌膚猙獰,像是冷卻後的熔岩。
小雀的嘴太笨了,她既不能說清楚那天寧易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也說不清他行為古怪,為何會把手伸進火爐裏玩,就連他手臂上的傷,她也說的似是而非。
“很難看,皺皺巴巴的,像奶奶臉上的皺紋。”小雀手舞足蹈,“阿蘿千萬不能嫁給他!”
梁英揉着眉心:“怎麽古怪事全讓你一個人看見了。”她轉頭去問薛嘉蘿:“阿蘿看見什麽了嗎?”
薛嘉蘿從線團中擡頭,眨了眨烏溜溜的眼睛,一副剛剛才注意到她們在說話的模樣。
梁英笑了,摸了摸薛嘉蘿的臉:“再觀察幾天吧,如果真的是個怪人的話,一定會露馬腳的。”
寧易隔幾天就被他爹寧老板支使來,直到半個月後屋裏的火爐子撤了,他也沒有再像那天一樣把手伸進爐子裏玩火了。
梁英漸漸放下警惕,她忙的時候就讓小雀在一邊看着,她出去幹活。
梁英去前院洗衣服,小雀守着薛嘉蘿坐在一邊,她虎視眈眈盯着寧易看了很久,忽然說:“你明明會說話,為什麽不說了?”
一直保持着一個表情動作的寧易忽然眼珠子轉過來,看着小雀。
他的眼神沒有溫度,不太像活人,小雀被他吓了一跳,身子往後一縮。
薛嘉蘿順着她的眼神也看了看寧易,沒什麽反應又去玩自己的。
她現在是完全無視經常出現在面前的男人,根本不感興趣。
小雀聲音都抖了:“你、你幹什麽?”
寧易忽然笑了,再開口時還是沙啞到令人不快的聲音:“不幹什麽。”
對話莫名其妙開始,又莫名其妙結束了。
小雀不甘心,她直覺寧易肯定有問題,以她十四年的生活閱歷來說,根本不存在把手伸進火爐裏玩的人,他絕對是個怪人。
寧易再次來的時候,小雀等梁英出去後,她把薛嘉蘿也領出了房間,讓她在別的屋子裏玩。然後她一個人偷偷從廚房裏拿了打火石和大把稻草帶回屋子裏。
在她蹲着打火的時候寧易的注意力就被她吸引了,他臉上又是那種癡迷,火苗剛剛點着,他迅速撲過來。
小雀被吓得不輕,連忙用腳把零星火苗踩滅。
她終于确信了,這個寧老板的兒子就是個怪人。
但是後面她當着梁英的面再點起火時,寧易卻一動不動,毫無反應,把火把拿到他面前他甚至會往後退。
梁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行了行了,快把火滅了,哪有這麽對待客人的。”
小雀不服氣也沒辦法,梁英剛一轉身,她看見寧易對着她笑。
梁英雖然年齡大了,但她在外面繡房還有活要幹,平日裏去給人家打個下手或者帶些小件繡品回家做。
今日繡房裏少了一個姑娘,聽別的繡娘說是被抓了。
“她要回老家去,昨天再城門口不知道為什麽被守門的士兵帶走了,今天還沒放出來。”
梁英一臉驚訝:“她做什麽了?”
“她那麽老實一個人能做什麽。”繡娘說,過了一會突然想起來了,“對了,好像是士兵手裏有畫像,對了一下就帶走了。”
“女通緝犯嗎?”
“誰知道呢。”
繡房裏安靜了一會,另一個繡娘幹完手裏的活,揉着自己的肩膀說:“英娘是不是最近孫女來尋你了?”
梁英露出笑,頭也不擡:“嗯。”
“你最近可要看好了,我家周圍有人在打聽誰家多了來路不明的小姑娘,似乎京城有人丢女兒了,家人正在找呢。”
有繡娘附和:“我家也來人問過了,原來是丢了女兒。”
梁英說:“我家孫女乖得很,不敢自己出門,更不要說給生人開門了,除非有人能飛進我家院子裏偷人。”
“還是小心點好,最近京城裏可不太平。”
這句說完,繡房又恢複了安靜。
梁英為薛嘉蘿準備了春裝,前一晚她把衣服疊好放在床邊,交代薛嘉蘿:“明早起來穿這個。”
但第二天,薛嘉蘿依舊穿着厚重的冬裝,在太陽下跟小雀玩,被曬得額頭冒汗也固執地不換。
梁英早上出門前,先去叫醒了薛嘉蘿,想給她換上衣服再走,但一碰到她,她就瞪圓眼睛非常害怕抗拒的樣子。
“聽話好不好?”梁英耐心勸她,“別躲在被子裏。”
薛嘉蘿繃着全身,胸口抽搐仿佛難以呼吸的樣子,梁英只好說:“那你自己穿,祖母教你?”
薛嘉蘿依舊不動,攥着被子的手指僵硬發白,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這麽恐懼的樣子了。
梁英放棄了,她摸了摸薛嘉蘿的頭發:“好好好,你喜歡穿什麽就穿什麽,熱了,祖母給你扇扇子。”
牆邊杏樹開花後天氣一下就暖和起來了,就連吹風也是清風拂面,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涼意。
春風沉醉,杏花落滿院的夜晚,薛嘉蘿站在床邊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下,動作笨拙地爬上床,她太熱了,不想睡進被子裏面,仰躺在被褥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有個人也這樣摸過她。
腦海中模糊回憶起另一只手的觸感,肌膚相貼的溫度,難言的疼痛和心髒瞬間鼓動到極致又失重的感覺,像是眼前開滿密密匝匝的杏花般心醉神迷。
空氣濕而熱,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睡不着。
她用鼻子哼哼了兩聲,沒有人回應她。
她側躺着,咬着手指,覺得委屈又有些着急,翻了個身,把被子一把抱在懷裏。
她雙腿夾着被子,臉埋在被子裏,全身緊繃,雙腿慢慢磨蹭着。
胸腔中焦躁的心髒慢慢平複了,她微微喘息着,放松了一些,還沒琢磨出什麽來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