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節
,宋捕頭,進來坐會兒吧,我也有話想說……阿落,換套衣裳,然後煮茶去。”
不知是煞白電光的緣故,或是別的什麽,阿落覺得她神情有點古怪,不敢違逆,應了一聲便拖着腿去更衣。
細仔娘将宋越、梅雲鄉迎進堂屋,門板一合,将雨聲雷聲隔在外間。
“你的大哥、三弟、四弟不是我殺的。”這是她看着梅雲鄉所說的第一句話,“我只殺了顧小風。”
梅雲鄉一臉驚愕,呆楞片刻:“你為何要殺自家男人?”
“因為他害死了我的孩兒。”細仔娘目光蒼涼悲恸,仿佛穿透了牆壁,穿透了雨幕,穿透十幾年的歲月,重新回到了她深埋在記憶深處的那段時光,“十八年前,我随顧小風進京城,那時候他自負武功高強,意氣風發,滿腹豪情,一心想在京城中闖出一番名堂來。可是不過短短半年,他處處碰壁,卻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只怨自己時運不佳。直到有人找上了他,讓他去綁架那母子二人,說只要辦得穩妥,事成之後便可以安排他當上錦衣衛指揮使。”
“錦衣衛指揮使!”梅雲鄉又是吃了一驚,“當初,顧大哥不曾說過這事啊!”
已換過幹爽衣裳的阿落一瘸一拐地端了煮好的竹葉茶進來,宋越見她行動不便,遂上前自她手中接過茶水。阿落投去感激一瞥,也不敢打擾細仔娘,自行坐到角落裏。
細仔娘的思緒并未被打斷,也不回答梅雲鄉,笑容慘淡地接着道:“他怎麽會告訴你們呢,此事萬分機密,不可外洩,他原就想着事成之後要殺了你們。”
“什麽!”梅雲鄉雙指被拷,猛地擊了下桌面,茶水四濺,“枉我兄弟将他當大哥看待,原來他一直是在利用我們!”
“何止是你,連我,和他的孩子都是他的籌碼。”細仔娘冷笑道,“他把我們押給了那個人,你們事敗,也害死我的兩個孩子。”
梅雲鄉大惑不解:“可我們沒有事敗啊!綁架成功了,贖金對方也送來了!”
“你還活着。”
細仔娘盯着他道。
梅雲鄉尚愣着,阿落更是在懵懵懂懂間,而宋越卻已然全都明白了。當年綁架大理寺右少卿夫人和兒子的案件并非一件簡單的綁架案,幕後是有人操縱的,六扇門事後一直沒有抓到綁匪,因為他們已經被殺人滅口。
“你是如何殺顧小風的?”宋越問。
細仔娘緩緩擡眼看他,嘆息般道:“要想一個殺人的法子其實不難,難得是下這個決心,我猶豫了很久,一直下不了狠心,直到看見他在我的茶杯上抹了毒。”
“他要殺你?”阿落不明白,“孩子沒了,你是他身邊最後的親人了,他為何還要殺你?”
“他的心比我狠,他知道我與他已不是一條心,所知之事又太多,留着便是他的後患。”在男人眼中,與功名利祿比起來,女人又算得上什麽。”細仔娘目光忽變得溫柔,“我看着他喝茶,他也看着我喝茶……他已經很久沒有那樣看着我了,倒像是回到了洞房花燭夜,喝合卺酒的時候,他也是這般看着我……他還說:‘阿軟,是我對不起你,跟着我讓你受苦了。’我看着他,只是哭……那毒性子烈,他沒受什麽苦,我總算對得起他。”
說這話時,她的唇邊緩緩滲出血絲來……
“姑母!”阿落察覺不對,率先撲過去,焦切問道,“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宋越已在替細仔娘把脈,神色複雜,并未說話。
細仔娘拍拍阿落的手,張口想再說話,卻嘔出一大口血來,觸目驚心。
“你、你、你怎麽了?你別吓我,求求你別吓我……”阿落慌亂地用手去接着血,孩子般不知所措,聲音裏頭已帶上哭腔,“你怎麽了?怎麽了?”
“她服了毒。”
宋越聲音清冷地一如外間的風雨聲。
“什麽毒,有解毒法子嗎?對了,綠豆湯,綠豆湯能解毒,我現在就去煮綠豆湯……”阿落慌亂着就要起來。
“阿落,別忙了,毒是我那時候就留下來的,無藥可解……”細仔娘拉着她,“你乖乖地別頂嘴,聽我好好說幾句話。”
“我不頂嘴,你說你說……”阿落手忙腳亂地去擦她嘴邊的血沫,淚珠紛紛而落。
“聽我說,會做飯的女人不愁嫁,你多拜拜竈王爺,然後找個本分些的男人,懂麽……”細仔娘喘了兩口大氣,艱難擡手拉住宋越的衣袖,“宋捕頭,我殺了……顧小風,今日就地償命,就不麻煩你……帶我回衙門了。我只有一事相求,此事……與阿落無關,你莫……為難她。”
宋越一徑沉默着,片刻之後,看見細仔娘的手無力落下。
“姑母!姑母!……”阿落握了她的手,泣不成聲。
梅雲鄉呆坐着,泥塑木雕般。
冷雨撲窗,一陣緊似一陣。
半月之後。
處理完細仔娘的後事,阿落面攤重新開張,生意如前。宋越終還是沒有上報細仔娘的真實身份,就這樣讓她平平靜靜地在小鎮過下去。
梅雲鄉已經被押送往京城。
周捕頭也已被調到鄰鎮。
鎖龍裏的街上,秋意漸濃,宋越挎着腰刀,目不斜視地自阿落面攤前行過。
“宋捕頭,”阿落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大,“可想吃碗面?”
宋越停住腳步,片刻之後,轉身回來,在桌旁落座,淡淡道:“來碗牛肉面。”
阿落應了,不多時,将一碗冒着熱氣的面端到他面前,卻并非牛肉面。
“聽聞宋捕頭是山西人,我學着做了山西臊子面,你試着嘗嘗。”
阿落別無所長,知道宋越有恩于她,這是她僅能想出來的報恩方式。
宋越沒言語,埋頭吃面,直至吃完。
“怎樣?做得地道麽?”阿落問。
宋越搖頭:“不知道。”
“……”
“其實我是姑蘇人氏,不過面很好吃。”
竹風輕拂,阿落家中寂靜無人,一切與舊日無異,唯一不同的是堂屋上多了細仔娘的牌位。
竈間裏,供着竈王爺的神龛重新上過了漆。
新漆之下,是層層疊疊的舊漆。
舊漆之下,是薄薄的槐木板。
木板之下,是粘土和紅英石燒制的磚頭。
磚頭之下,是散發着柔和光芒的金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