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唐府
韓覃邊聽邊點頭,臨出門時回望一眼,見如了果真抽了那粗席,心中悲到了極致亦恨到了極致卻又無能為力。
穿過院子到得山門外,風吹過山門外細瘦的楓樹,那黑衫當風的年輕男子回頭,見自己這小甥女雙掌合什宛如個小姑子一般合掌叫着:“舅舅!”
他連連皺眉搖頭:“出了這裏,就不能再學這些僧家規矩。你是閨閣女兒,不能再學這些東西。”
韓覃自己提起那件從柳琛身下剝下來的湘裙裙簾自己上了轎子,自八歲入大理寺,四年後她重又衣錦,下轎簾端身正坐,這從祖父獲罪後就變幻莫測的人生路上,另一處茫然未知而又有着無盡變化的旅程,又要開始了。
微風拂動轎簾飄起,那本色黑長衫腰束巾帶的年輕男子恰就在轎側走着。他似乎總愛簇眉,話亦不多,唇色微深微厚,其性格應當是個非常溫和綿善之人。
韓覃父親韓俨七年前為任檢察禦史赴山西布政司為任,她母親譚莞便帶着她與姐姐韓萋随同赴任,在太原府生活了四年,直到三年前舉家被捕押解入京師,才離開山西。
她離京時才五歲,雖自幼長在京師,對京師并沒有太多的記憶。但唐牧此人她卻是聽過的,他父親唐瑞執掌國子監多年,大哥唐豐亦一直在戶部為任,從郎中一步步升到尚書,若不是去的早,入閣拜相未可不期。唐牧自己并不是唐老夫人的親子,而是唐瑞晚年在外與外室所生。
唐瑞執掌國子監多年,德高才能稱師,身正方能成範,其膝下學生輩出,有多位皆在三司六部任要職,其德性自然堪師為範。而唐牧的出身恰成了他晚年時遭人诟病的一大污點,唐瑞本人亦因此郁郁而終。唐瑞死後唐牧才入唐府,唐老夫人寬懷大量将他記到自己名下列為谪出,一手撫育長大成人。
他當年童生試時為順天府案首,順天府學政恰是如今內閣首輔查恒,查恒曾在考場親贊曰: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入閣拜相未嘗不可期。
十二歲的唐牧因此在京城一夜成名,順天府自大歷立朝以來未曾出過狀元,三年後秋闱乃當時的東閣大學士俞戎監考,他又順利登桂為解,由此,順天府衆書院便将連中三元金榜為冠的榮耀全寄托在他身上。
韓覃離京時恰逢唐牧登桂為解,京中議論紛紛。三年後春闱,韓覃随父在山西布政司為任,亦曾聽父親韓俨曾提起過唐牧會試第一杏榜為完得會元的事情。再一年後韓覃入了大理寺為囚,自然再未曾聽說過這些事情。
方才在渡慈庵中,韓覃曾聽如了稱呼唐牧為修撰大人,顯然唐牧已入金殿過了殿試,一般情況下只有當年的狀元郎才有幸能得親點為修撰,只不知他是否連中三元又金傍摘桂成了狀元。
沿山中蜿蜒小徑一路往下,到得深極處又攀另一山頭往上,那是她與柏舟差點就能逃出生天的地方,再往前不遠,就是大哈一手扔柏舟下山崖的地方。
“你娘最愛滿山紅葉。”轎外唐牧的聲音遠遠傳來,他所說的你娘,當然是柳琛的母親唐汝賢:“我幼時在京師,秋季時每每與她同上永安禪寺,滿山紅葉如血痕。”
柳琛撩起轎側窗上小簾,望着随行略出了薄汗的唐牧,忽而啓唇言道:“我以為小舅已經很老了。”
真正的柳琛并未傷在頭上,她只是溺水昏迷,一個多月裏韓覃整日湯藥伺候,那躺在床上的小姑娘便微微笑着央求:“好姐姐,不要總是拉着臉。等我到了京師尋到我外祖母與小舅,到時候一定将你也帶到京城去。”
韓覃摔打着湯碗叮叮當當,惡狠狠哼唬那比自己小四歲,身量卻與自己相當的小姑娘:“你能不能到京師還是一回事,現在給我閉嘴。”
柳琛躺在床上總愛使喚韓覃:“姐姐,替我剪剪指甲,我的指甲長了。姐姐,替我通通頭,油膩膩的頭發難受死了,姐姐,湯熱,姐姐,藥燙……”
韓覃自己滿身傷痕滿心瘡夷,雖知這小姑娘眼看是個死卻也煩不勝煩:“你怎麽毛病這麽多?”
柳琛躺在床上咕咕笑着,無論韓覃如何冷言冷語依然咕咕笑着:“我有個舅舅,比我大十四歲,已經是很老很老的人了。”
她揚起那串小金花串玉墜珠:“這是他遠自京師托人送給我的小墜珠,墜在宮縧上輕碰輕搖,脆聲悅耳,我十分喜歡。我如今什麽都沒了,只剩這串小墜珠挂在湘裙上。”
韓覃雖硬冷心腸卻也為這床上的小姑娘擔憂,明知她不能逃脫卻也忍不住勸道:“為何你不試一試逃出這裏,自己走回京師去?否則……”
“否則怎麽樣?”床上的柳琛頰圓面潤,盯着地上枯瘦的韓覃問道:“否則怎麽樣?”
否則會怎麽樣?韓覃內心隐隐也知,如了想要叫她替代這小姑娘入唐府,自然不會叫這小姑娘再有生計。她想告訴這小姑娘實情,卻又不得不牽挂弟弟柏舟的性命。
每每想起柏舟叫大哈随手一扔,扔下山崖的那一幕,韓覃的心還要碎裂上一回。
那面慈心惡如蛇蠍的老尼婆,是真會殺人的。
唐牧見轎中的小甥女掀了點簾子望着自己,微微搖頭笑道:“二舅确實老了,你恰要長成,才是最好的年級。”
韓覃松了轎簾,同時閉上雙目。是啊,最好的年級,還有,最難完成的任務。
唐牧聽聞甥女磕破了頭記憶全失,因他去年忙于科舉,各番事阻下未曾親自下福建接甥女,如今心中便懷着遺憾與自責。
此時見韓覃容樣肖似柳昊,又颌下相同位置也生着顆朱砂痣,而韓覃恰又帶着當年他所送的那三對小金花串玉墜珠,對此事便有了七分的信。
剩下三分,關于柳琛的長相容樣問題,他自然還要回府求證于府中見過柳琛真容的,他的侄子唐世坤與侄女唐世宣的未婚夫婿傅臨玉,他倆是親自下福建接柳琛上京的人,自然認識柳琛。
從這層層疊障的深山中走出去,要将近兩個時辰。轎夫們擡着個輕輕小轎,唐牧空手步行,三月的山間此時□□恰萌,寒風猶在,路程長長漫漫。轎夫們停下歇腳時,唐牧掀開簾子見韓覃仍然正襟跪坐,心內贊嘆這小姑娘的好家教,亦有些心疼,溫言道:“你可以坐的更舒服些。”
韓覃斂衽行禮道:“多謝舅舅挂懷。”
唐牧伸手過來拉,她便起身下了轎子。這是一處緣山開闊的漫草坡,坡下有一汪長年累積的清泉,此時映着天上浮雲碧空,山風正盛,吹的唐牧袍角飛揚,露出下面玄色的闊腿褲來。韓覃雙手捏着白護領仰望身邊話并不多的青年男子,恰見他亦望着自己。
他退後一步屈膝跪了平視着韓覃,微厚的唇略啓皺眉道:“你母親曾說,你是個非常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可為何在我看來,你恰恰相反?”
韓覃低垂睫毛別過臉,望着那她曾求生不能死不能,在上面撲騰,尖叫,哭喊并蛻去全部棱角叫庵中老尼奴役了的湖面許久才道:“無憂無慮的孩子自然會活潑可愛。”
所以,柳琛确實是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她叫如了帶回來時依然昏迷不醒,醒來之後連番的湯藥灌着,許多天高燒不止,但等到燒一退立馬就精精神神,滿心希冀着自己的舅舅來接,從此帶韓覃到京中去過好日子。
唐牧見這瘦瘦的小姑娘眼眶中淚花隐隐而出,他二十幾歲的成年男子竟不知該如何去安撫這小姑娘,仍抱她在自己膝上坐了道:“對不起,往後舅舅保證叫你過的無憂無慮!”
無憂無慮,聽起來多麽叫人向往,可惜真正的柳琛沒有等到這一天。
轎夫們歇緩過站到了轎子邊上,韓覃回頭再往一眼深山中已成一點的渡慈庵,心中默念道:柳琛,并不是我殺了你,這便是到了佛祖面前我亦能明辯。我亦不想去享受屬于你的那份無憂無慮,但我的弟弟不能入南院,我亦不能入伎館,我得替自己争出條活路,也必會手刃了如了這個毒尼,必不叫你屈死。
唐府栖鳳居中,大少奶奶文麗坐在廳室八仙桌旁的圈椅上,正是初春的天氣,她一身藕荷色立領提花褙子,下穿着十二幅面的湘裙,聽完身邊大丫環向雨的話,揮手叫丫環退下,才不可置信低聲尖叫道:“不可能,不可能,那孩子已經死了才對,怎麽可能活着。”
坐在上首的正是她的婆婆唐夫人,她穿着紫色圓領窄袖長褙,下面一幅本黑百褶裙,此時揉捏着手中佛珠思忖許久,才挑眉瞪了文氏一眼道:“這幾個月來世坤和傅家那小子也曾見過許多個,何曾有一個是真的?再等等呗。”
文氏湊近兩步攀了婆婆膝蓋低聲道:“姑母,這回不一樣,老太太竟沒叫世坤,直接叫二叔去看了,只怕那封信中有蹊跷?”
唐夫人啪的一聲将佛珠擲在桌上,壓低怒聲道:“當初我就叫他不要做的太絕,那樣大一注大財,路上随便撈一點就行了。誰知你是怎麽跟世坤說的,竟叫他昏昧到半路下手去劫財。這下好了,萬一是個真的叫老二帶回來,再戳出世坤的事來,慢說老太太那裏圓不過去,只怕大獄都等着你們好下!”
“姑母!”文氏低聲哀求道:“所以你必得要時時探聽消息,好替我們轉寰,我們倆是不中用了,可阿難他是您嫡親親的大孫子,學業又好長的又俊,往後不定比二叔更有出息,果真替咱們家争個連中三元金榜題名的狀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