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曲終弦斷
山間的小屋裏,易了容的盛氏和黎昌天君受玉皇之命在此阻截聞人東方。然而此時天君夫人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拒敵上面,她的心魂早已被躺在屋裏的少年給牽引住了。每一天她都親手将熬制好的湯藥喂給少年服下,不眠不休地照顧着他。
這一日,盛氏正在給少年喂藥,突然之間她拿着勺子的手被人握緊。盛世心中一動,看向床上的少年,只見少年的身體不住地微微翻覆,似乎是體內燥熱的原因。盛世連忙放下手中的碗勺,一邊撫摸着少年的頭,一邊慈愛地喃喃細語,不知道說着什麽,漸漸地,那少年煩躁的情緒沉靜了下來,再一次陷入了淺眠之中。盛氏微微舒了一口氣,剛欲轉身離開,手腕又是一緊。盛氏眉心一緊,将碗勺放在一旁,轉身在床沿邊坐下。只覺那少年煩躁的情緒越發厲害,身體也在不斷地輾轉反側,一邊掙紮一邊大聲哭喊着:“母親,救我!我不想死,救我!”
盛氏聽着少年那撕心裂肺的呼喊,淚水止不住漣漣落下。她最愛的孩子,她那最溫和愛笑的孩子,此刻正被身心痛苦折磨着,連睡夢中都不得安寧。那一聲聲撕心裂肺地呼喚,那一聲聲對生命的眷戀,那一聲聲無能為力卻又拼命挽留的無奈與痛楚,無一聲不在撕扯着盛氏的心。
盛氏悲痛地将少年的頭摟緊懷裏,一邊強忍着眼淚安撫一邊柔聲道:“衿兒,母親在這裏,你不要怕!”
“娘!”懷中的少年虛弱地呼喚了一聲,似嘆氣,似釋懷。
盛氏松開青衿,看着他晶瑩發亮的杏眸,眼中綻放着寬慰的欣喜。她溫柔地撫摸着青衿的額頭,笑道:“衿兒,醒了?”
青衿虛弱地笑了笑,問道:“娘,您和父王怎麽會在這裏?”
盛氏溫柔一笑,說道:“陛下命我們來這裏阻截叛徒。”她看着青衿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不禁笑道:“聞人東方。你別管那麽多了,好生歇着吧!”說罷,翩然起身,端起一旁桌上的碗勺準備離去。
“娘!”一聲呼喚令盛氏停住了腳步,她回頭看了看床上之人,那清澈見底的眼神令她感到心碎。青衿微微一笑,如雪山頂上怒放的冰蓮,那般的純潔,神聖,清澈,靈動。只聽的他說道:“母親,聞人乃天怒怨靈,司掌鬼道。除了冰魄瑤琴,并無法寶能鎮住他。”
盛氏見到青衿那久違的笑容,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她緊張地看着青衿,驚恐地打斷道:“衿兒,你不可以!”
“娘!”青衿誠懇地請求道:“青衿自知命數已盡,無力回天。如今,四海八荒,只有我一人可以降服聞人,為什麽不能讓我去呢?縱使我是仙身,我也應當為國盡忠,更何況我現在壽命已盡呢?母親,橫豎都要一死,我死也要死的有價值。元家的兒子自當頂天立地,以一腔熱血換天下太平。就讓我任性一次,用有限的生命換來無限的太平吧!”青衿的聲音虛無缥缈,卻是堅定無比,隐隐中讓人無法拒絕。
盛氏背對着青衿,沉重低頭,放任淚水肆意地在臉上流淌。她身為天君王妃,理應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大公無私。然而,她也是一個母親,她也有作為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護與眷戀,無法釋懷。
【元家的兒子不為情愛而死,只為了有一天能報效天庭。】這他們身為元家人的悲哀與榮耀。一個人,既然活在這個世上,就應當有所作為!或大或小,也不能為了兒女情長而斷送珍貴的性命。因為只有保住了命,才能夠有所作為。
青衿為了愛情,斷了仙根,毀了前程,傷了身心。作為母親的難道還要讓他死在愛恨的折磨之中嗎?明知大數已盡,無法回頭,為什麽不能讓殘存的生命演繹出它應有的價值呢?
盛氏擡起頭,遙望滿山霧色。風,吹幹了她臉上的淚痕。盛氏毅然轉身,從懷裏摸出一粒藥丸,喂青衿服下。她扶起青衿,親自将瑤琴放在青衿的懷裏,柔美的臉上散發着堅強的光芒,說道:“衿兒,去吧!”
青衿抱着瑤琴,緩緩跪下,朝盛氏磕了三個頭,含淚絕然而去。
在陰暗的屋角處轉出一個身影,看着青衿堅定離去的背影,眼角滑落的淚水布滿了蒼老的面頰。他擡頭望天,任淚水橫流,将痛哭失聲的盛氏緊摟在懷中。
都說母愛是世間上最偉大的感情,只因母親的愛是選擇放手而不是強留。
一襲白衣,不染纖塵,是青衿為自己準備的喪服。漫天的大雪,掩埋了世間所有的浮華喧嚣,徒留一片潔白令衆人贊嘆。青衿抱着冰魄瑤琴出現在聞人面前,笑容淺淺,人淡如菊。
“怎麽是你?!”聞人東方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前來應戰的會是病體孱弱的青衿,孑然一身,與冰雪融為一體。
“聞人東方,我本不欲大開殺戒。然而你執迷不悟,堅持你篡位的選擇,那麽我只能将你除掉。否則,你登上皇位之日,便是洪荒毀滅之時。”青衿的聲音如冰雪般清透淩冽,空靈中透露着無法忽視的威嚴。
“就憑你?”聞人不屑一笑。
青衿淺笑,明眸似雪,恍然如神。他一撫瑤琴,散發出一曲清音,蕩人心魂。他溫柔一笑,一雙眸子亮晶晶地落在聞人身上。
“冰魄瑤琴!”聞人臉色變了又變。如此三番下來,仰天狂笑道:“安平世子,冰魄瑤琴須神力撫動。如今您早被剔骨削魂,如何有神力來對抗我?”
“那又如何?”青衿早知他陷害自己的目的,倒也不以為意。只是挂着淺淺地笑容,淡然道:“只要我今日能運力便是。”
“你...你服了續命丹?”聞人指着青衿,驚愕道。
青衿淺笑不語,回答他的只有微動的琴弦。
聞人大驚,祭起金光神罩,将整個身子籠罩在金光之內,試圖抵抗住那可以侵蝕靈魂的天音。然而他忘記了一點:在這一刻,天地獨屬于青衿。在冰天雪地中,唯有同樣的冰清雪魄才能與天地共存!
一人,一心,一瑤琴,獨奏出一曲如雪般潔白,如冰般清澈,如天神般高貴凜然的《冰魄》。那一聲聲對生命的呼喚令人不覺沉醉其中,令天地都為之傾倒。
瑤琴所奏的魂曲披荊斬棘,将籠罩聞人的金光層層削落。到最後,只剩下了一縷游魂。
青衿從半空中緩緩落下,嘴角溢出了一縷鮮血,在滿是潔白的天地之間增添了一抹驚心動魄的色彩。
他走到聞人面前,緩緩蹲下。伸出手,将聞人的眉眼拂過。
是人也好,是神也罷,何必讓自己死不瞑目呢?
青衿抱着瑤琴,踏着雪,一步一腳印地走到了一間被風雪掩蓋的破廟之中。他倚着殘存的白玉神柱,身體緩緩地滑落;手指,拂過每一寸雕花。
這裏,是與她初相見的地方。
遙想當年,她初次下凡來到人間,看到破廟中蹲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年。她慈悲心起,将一個熱乎乎的饅頭放進他的手中。曾幾何時,那位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是受玉皇之命而降生人間的青衿。
自那一眼後,再也無法忘懷。
他緩緩擡手,将瑤琴放平,再一次為卿奏響天籁之音。只因她曾經說過,這首曲子,很喜歡。
一曲彈畢,青衿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一滴淚水自眼角滑落,融在了冰雪之中;
那滴淚水,化作滿腔溫柔,訴說着那一世的守候,一生的癡情。
曲終弦斷,一如癡人離去。天地之間,只剩得風雪萬籁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