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經年
高考對于江離來說是一段新的開始,因為進入大學之後,她和趙墨陽的關系就可以昭告天下——見家長、談婚論嫁的那種,不必借着補課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見面,摘掉“兄友妹恭”的标簽。
她兢兢業業地複習功課,為了多得一兩分熬到淩晨。說不辛苦一定是假的,江離這樣骨子裏都懶的人,很少有想要的東西,因為什麽都不缺;一旦有目标,便非要做到不可。
要不是有了想要完成的事,哪裏來的那麽大決心。
這樣的一件事情,是趙墨陽。
“離離,今天早點休息,明天收拾一下把護照準備好,我們可能要出趟遠門。”
江離有點詫異,她的母親突然做了要出去玩的決定,居然一點都沒和她商量,她試圖把自己撇下:“要去哪裏?很急嗎,如果是旅游可以等我考完……”
江母的語氣有些急促,臉色也很嚴肅,和平時大不一樣。江離知道母親雖然不茍言笑,但是極少見到她如此鄭重,“不用參加高考了,你爸已經幫你在*國的學校辦好手續,我們盡快……”
“媽……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什麽時候回來?”
“離離,這次不能任性。”
江離很慌,出生以來的十八年,很少有這樣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她就要離開,很急,急到她根本不知道原因也沒有權利選擇。
她要離開趙墨陽了,這一次不是半個城市的距離,要跨越的即将是時差和無法約定的重見。她坐在房間的床上,一屋子的東西都很重要,全都是她和趙墨陽悉心堆積的回憶,一件都不能落下。
……可是沒有了趙墨陽,這些東西帶走也失去了意義。
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開始找護照,她甚至自暴自棄地想找不到就好了,這樣她就不能走了。
江父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帶着些愧疚:“爸爸這次把事情搞砸了,恐怕解決的時間會有點久……今天把學校那邊處理一下,你在家裏收拾行李,不用把東西都帶走,房子會托人看管,把重要的東西帶上就行。”
江離有點想哭,倒不是以為家裏破産或者馬上要流浪,她擡頭問了一句,“爸爸,我能去跟趙墨陽告個別嗎?”
“爸爸知道你喜歡他……去吧,別太難過。”
這句安慰卻讓她的眼淚更止不住了。
是啊,她喜歡他,好喜歡的,天涯海角有一個牽挂,以後卻不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了。
江父江母各自善後掃尾,家裏只剩江離一個人。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喝完之後去換了一身衣服。
出門之前猶豫了一下,去書房把父親抽屜裏的一個白色藥瓶拿了出來。
這個念頭生得很突然,可是江離很想付諸實踐。
……誰知道還有沒有以後,沒有便罷了,要是有,哪怕再瘋狂再胡鬧,她也要在趙墨陽的身上心上統統占座。
這個人是她早早認定的,以後再好再受人喜歡……也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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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是很容易水土不服的。
在國外的生活顯然不是那麽好過,一方面是沒有共同語言,一方面是沒有趙墨陽。剛開始的時候因為一直在忙碌,沒有辦法跟他聯系,等到一切安穩下來之後,趙墨陽的手機已經打不通了。
那一刻起,江離真正意識到,她和她的他,也許開始分道揚镳了。
Prom對于江離來說只是一個單詞,成人禮剛剛結束不久,周圍的同學和自己的伴侶都沉浸在變成大人的興奮和喜悅之中,只有江離一個人在各種喧鬧的歡聲笑語旁黯然神傷。
想到要不是突如其來的變故,她也可以和Alexia一樣,四處炫耀自己的最帥最好的男朋友。相較之下結果令人難過,一個人在灌木叢後面忍不住抽抽搭搭就哭了。
這時候有一個人突然也藏了進來,她想避開,卻被捂住了嘴:“抱歉,我正在躲人……”
……路勉和江離的第一次相遇,十分偶然。
等到靠近的腳步聲走遠,他放開了江離,鋪天蓋地的委屈讓她哭得很放肆,路勉整個人吓傻在原地。
情緒穩定下來之後,江離才覺得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如此失态實在有欠考慮。
大約是看出了江離的懊悔,路勉反而沒有表現出探詢的意思,遞上了自己的一塊手帕:“初次見面……我是路勉。剛剛被粉絲追得沒有辦法,不好意思了。”
江離不客氣地接過,把臉擦幹淨,然後伸出了手,“江離,長江的江,離別的離。”
梨花帶雨不見得動人,眼睛裏還噙着淚珠,卻偏偏一臉不認輸,路勉很難忘記那天晚上的漂亮女孩。
路勉年少成名,在很多影視中飾演了主角的少年時期,因為長相突出被人記住,“出名要趁早”未必有錯,卻容易落入“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圈套。他畢竟還年輕——不如将自己沉澱下來,仔細思考今後的道路和方向。
沒想到在國外也遇到了粉絲,一時慌不擇路撞見了正在傷心的江離。
留了心便發現兩個人是很容易重逢的,一來二去便交了朋友,是他有意結識的緣故,也是他鄉遇故知的緣分。
江離是個絕對的美人,即使路勉見過許多絕色,還是會贊嘆一聲。顯然江離也知道自己的優勢,他對江離傷心的原因非常好奇,誰能忍心把這樣一個美人弄哭呢?于是他便開口問了。
江離一怔,賭氣似的戳了戳杯子裏的冰塊,然後嘆了口氣,“被迫和心愛的人分開……大哭一場不算過分吧。”
聽到江離的回答,路勉心裏有些慶幸,也許是時機正好,也許是他們還年輕,他的出國之行有了第一個收獲。
江離在為專業選擇和未來苦惱的時候,他夾帶着自己的私心,提出了一個建議:“你可以和我一樣當一個演員,美色私藏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路勉的話很中肯,因為江離實在找不到自己的其他特長,索性跟着他一路便利,不僅迎合了自己的興趣,更打發了沒有趙墨陽的時間。
沉浸在戲劇和現實的交錯之間,時間流去得很快,家裏吃年夜飯的時候,她才發現已經是除夕了。
……已經過了一年。
她站在陽臺看夜空五顏六色的煙花,連新年祝福都無處可送。捏着手機想要給趙墨陽打電話,想要聽聽他的聲音,想要見見他……都很困難。
零點的時候路勉給她打了個電話。
“新年快樂,江離,”路勉的聲音聽起來也比平日可愛了一些,“……今年好像比去年要更喜歡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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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明白他在說什麽。
從小到大她從來只心安理得地享受過趙墨陽的好,其他人的話,一方面是她不缺乏,一方面是并不需要。路勉是在她潰不成軍的時候進攻的,又選在這樣的時刻,江離的心得到了慰藉和溫暖,幾乎想要回應他。
……也只是幾乎。
“我剛剛,真的動心了,”鬼使神差地說出心裏話,江離的語氣卻很平靜,“差一點決定不如和你在一起。”
盡管加以掩飾,聽上去路勉還是明顯有些失落,“差了哪一點?”
她老實回答,“你相信嗎,我在臨走之前迷.奸了趙墨陽。”
電話另一邊的路勉沉默了片刻,“……我不介意。”
“我那麽喜歡他,抱着一輩子在一起的念頭……即使現在稍微放下,一旦靠近他,那種心情又會出現;如果我跟你在一起,等于他永遠不屬于我,我無法接受。”
“你有多喜歡他?”
已經不是愛情最濃烈最失去理智的階段,那種想要牢牢抓在手裏的念頭反而越發強烈,江離冷靜地說道:“他是我的,從頭到尾都是我的。”
确定了心意,江離便決定做些事情來改變僵局。
她旁敲側擊得知了趙墨陽并沒有回國的事情,找了個和同學野營的借口,帶着一腔愛意遠赴倫敦。
既然她想要見他,千辛萬苦也要去見他。
江離動用了自己所有能利用的關系網,終于從趙墨陽的表弟那裏得知了具體地址。
“江姐姐,表哥沒給你寄明信片嗎,上面的地址寫得很清楚……”
是很清楚,清楚到江離不花多少力氣就找到了公寓門口。
她理直氣壯地摁門鈴,想要質問一年不見的心上人,為什麽不給她一個聯系方式,她連國內使用的手機都沒舍得停機,每個月都要往裏充話費。
開門的是一個日本人,蹩腳的英文發音讓江離有點想笑,又只能忍着。吃力地進行了交流,江離得知了一個極為悲傷的消息:
“他和另一個中國室友去野營了,恐怕需要好幾天才能回來。而且那地方信號不好,可能聯系不上。”
她不知是不是應該苦笑。
日本小哥給她泡了杯茶,含蓄地詢問了江離的身份,要是見不到趙墨陽的話,可以由他轉告。
江離雙手握着杯子,兩只眼睛楚楚可憐地看他:“我能進他的房間看看嗎,來得很不容易,只是想跟他說一句新年快樂……”
最後什麽消息也沒能得到,趙墨陽變成了性冷淡風,桌子上有一張明信片,還是一個叫何繁的人不遠萬裏寄來的。一看就是女生的字跡。江離承認自己很卑鄙,她看了內容簡直惱火,趙墨陽給他的表弟寫了明信片,給一個喜歡他的初中同學寫了明信片,唯獨沒給她寫。
……他不可能問不到她的地址。
江離避開家長都打聽到了,她的父母和趙伯父趙伯母還保持着那麽密切的聯系,要是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嗎。
江離頭一回在自己和趙墨陽的事情有了不确定。
從他桌子上剩下的空明信片裏翻找,發現都是自己喜歡的。她挑了一張最喜歡的,想了好久都不知道要說什麽,最後只寫了一句“新年快樂”。
然後十分鄭重地寫上了“江離”兩個字,把明信片夾在了桌子上攤開着的書的尾頁。飛機升入平流層的時候,江離只帶回流浪了一天的孤獨與憤懑。
她不知道趙墨陽看到明信片的時候,下意識地以為是自己不小心落在書裏。之前有萬般話語也說不出口,寫了一兩句話便擱筆。他抽了出來,放進裝着一疊寫着“江離”卻沒有地址的明信片的抽屜裏。
日本小哥見趙墨陽看到留下的字了,猜上面應該說了自己來過,便沒有告訴趙墨陽有人來找過他。他心裏想,原來趙君在中國是有女朋友的,難怪平時對其他女孩都不感興趣。
“新年快樂,江離。”
趙墨陽默讀了一遍,心裏添了一絲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