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憶
陽光慵懶地灑進窗戶,成千上百的微粒漂浮在空氣裏。
柔和的光線讓白紙一般的面色終于有了點血氣,長長的眼睫輕微地顫動一下,随即睜開了眼睛。
“這裏是……”
“醫院。”趙墨陽語氣疏遠,視線重新投回病床上,“你傷到頭部,可能還有一些後遺症……”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你是誰?”強烈的情緒讓她的目光看上去帶着驚慌和害怕,戒備和警惕都讓他有點不舒服。
“江離,我是趙墨陽。”松開的雙眉重新緊蹙,淩厲的目光冰冷懾人,看不出半點溫度。
江離消化了半分鐘以後,看到對方有轉身離開的意思,不顧額頭上的傷口還在疼痛,起身拉住他的手。
“你要走了?我……我不管你是不是那個趙墨陽,我,我……”
他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江離,我是你認識的那個趙墨陽。”
江離聽了他的話手足無措的樣子,像極了十年前還單純的模樣。她的目光落到他側面深邃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半晌之後抿起嘴唇。
“你不是他,趙墨陽怎麽會對我冷冰冰的。你把手機給我,我要打電話給他。”
江離在床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熟練地摁了幾個號碼就撥了出去。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怎麽會?!”
她不死心地确認了一遍,想要重新輸入號碼,,卻被男人一只手控制住。
“江離,這個號碼從我們分手的那天開始就已經是空號了,你還想做什麽,嗯?被綁架的時候不是連我剛換的號碼都能記得嗎,現在又是在演什麽戲?!”
江離奮力地掙紮出桎梏,手腕上一圈紅痕,稍微動作又引得頭上的傷越發疼起來。
“你不是趙墨陽,”她擡起頭,一雙眼睛裏蓄滿了水,一眨眼淚水像不要錢的珍珠一樣掉了下來,“我們怎麽可能分手,我喜歡的趙墨陽才不會丢下我不管……”
喜歡這個詞語如此生分,久到趙墨陽都已經記不清,那些不可思議的蘊藏是如何呼之欲出,又是如何潦草收場。
江離曾經承載了他太多的感情,也曾經把這些都狠心舍棄,如同裹着毒.藥的針一寸一寸刺入肌膚,心底泛上斷斷續續的麻癢的疼。
目光相撞剎那間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突然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妙感覺又在心裏動了動,趙墨陽試着問了一句,“畢業之後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高考之前不是約好要一起畢業旅行嗎,我們剛剛談好……”
每個字都在意識裏認真地過了一遍,趙墨陽發現事情可能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神經外科的同事過來查看,語氣略帶安慰看了看他安靜的側臉,“墨陽,你的這個朋友腦部受到強烈的撞擊,綁匪原先是想把她敲暈,沒想到造成了腦震蕩,記憶損傷也是後遺症之一。”
江離眨眨眼睛小聲問道:“醫生,我是失憶了嗎?”
穿着白大褂的神經外科醫生看見美人梨花帶雨就忍不住心軟,和藹可親地說道:“要不是墨陽找過去,你可就不僅僅是失憶這麽簡單了。幸好你把另一部手機留在綁匪的車上,定位之後查看行車記錄,加上你給墨陽提供的信息,墨陽才能找到你。”
“……”
心血管外科醫生看着前女友迷惑的眼神,眉頭緊皺。
·
趙墨陽不知道是否要告知江父江母這件事情。
江離的傷勢不算嚴重,失去記憶卻讓他一時不知要如何處理。
她的記憶偏偏只斷在十年前,那個時候他們還在一起,還沒有物是人非,她還沒來得及出現在大衆熒屏,江離還只屬于趙墨陽一個人。
所有改變了的薄情與自私理當屬于另一個可以頭都不回地不告而別的江離。
像是一個諷刺。
如果他要報複,如今她也成了一個沒有還手之力卻無辜的人。
趙墨陽聽着江離過快的心跳頻率,一聲一聲在鼓膜上震蕩。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意外發現江離居然臉紅了。
突然病房的門開了,一個戴着帽子和墨鏡的女人走了進來。
“離離,你怎麽了?哪裏受傷了?快給我看看!”說完就要上手,江離拉住趙墨陽的手躲到他的懷裏。
“我不認識你。”
女人摘下墨鏡和帽子,一臉驚訝,“我是采采啊,蔣采采!”
“蔣女士,江離她……失憶了,恐怕不記得你了。”
像是被時間偷走了十年,這些歲月碎在腦海裏,成了一塊塊看起來都一樣的白色拼圖。
明明嵌在一起都可以,卻拼湊不出完整的記憶。
趙墨陽把體溫計和筆放進口袋,把聽診器從耳朵上取下,“江離只記得十年前的事情,這麽看來十分沒有邏輯,但是記憶斷層是誰都無法左右的,所以她忘記你也不是故意的。”
他們走出病房,趙墨陽看了看表格,四十八個小時內的生命征都很正常。
“江離這麽多年一直忘不了一個人,雖然嘴硬地說不在意,其實應該很在乎吧,”蔣采采看着病房裏的江離,朝夕相處的親密室友翻臉不認人讓她有些無奈,“她有時候會說自己有一件最後悔的事,但是要等老了再說出口,興許和這些有關。”
“嗯?”
“江離吧,明明長得很有觀衆緣,偏偏不上進,說實話家裏也不用她操心,就一直跟玩一樣。雖然有人追,八卦新聞寫得好像真有那麽一回事兒似的,她也一直都沒有跟誰不清不楚過。”
蔣采采把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回想了一遍江離先前跟她說的前男友的特征——一米八三,眉目疏朗,清舉蕭肅,高而徐引。
加上剛剛江離的行徑,百分之九十九就是了。
“她一直很關注之前的前任,又是自己要分手的……你是趙墨陽吧?”
趙墨陽微微訝異,沒有想到江離現在身邊的朋友還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看到對方的反應,蔣采采更加篤定。眼裏閃過一絲同情掩蓋着的狡黠,大概是美瞳的緣故,并未讓人發覺。“江離一直都是和我住在一起,但是現在她只認你,也許是雛鳥情結?但是出院之後怎麽辦呢,她都不認識我了,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的聲音沉穩而冷冽,“也許我需要把這件事情通知一下伯父伯母……”
“你不知道江離跟家裏鬧別扭了嗎?”蔣采采杏眼圓瞪。
“江離拒絕了父母安排的相親,一個人回國,又被切斷了經濟來源,所以才開始認真拍戲的啊。”
“雖然江伯父還是舍不得女兒受委屈,私底下安排了很多,但是除了第一部的女配角,後面都是江離自己掙來的,否則也不用參加這次的晚會替池湘之受罪。”
“江離沒有可以依靠的人,除了她自己。”
·
趙墨陽很吃驚。
他想過江離一個人回國是因為任性,也想過江父江母會有對應的手段,卻沒有想到她一個人回來,是抱着逃離要沉沒的船一樣的心情。
江離一直含辛茹苦地拉扯自己,把自己各個方面素質提高,成為一個合格的四有青年,因為她從小到大,都有一個夢想——
“我希望我能被人包養。”
這也算是一門技術活吧,對人生的賭博。
沒有美麗的外表,沒有橫溢的才華,沒有迷人的品質,怎麽能被一個她滿意的人包養終身呢?
買定離手,苦盡甘來。
而有人居然要她相親,接受父母安排的婚姻,無疑扼殺了這個最美好的夢想,讓生活變得像三明治一樣,面包夾着火腿,枯燥乏味,而且她不喜歡。
“江離以前很喜歡你吧。”蔣采采低聲詢問,微微仰着頭看他,胸有成竹。
趙墨陽沒有出口否認,相當于默認。
蔣采采舒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事,但是其實還是很希望你們能重新在一起的。江離一直喜歡不上別人,可能一直拿你當比較呢,珠玉在前,很難忘記吧。”
“是啊。”很難忘記。
她從包裏拿出手機遞給趙墨陽,“你用手機打過去,這個就是我私人用的號碼。你試着問問她出院之後想不想跟我回去,你的話她應該會聽的,過兩天有空了我再來。”
趙墨陽擰開門把進去,發現江離站在窗邊。微涼的風讓她打了個寒戰,他拿了個被單把她裹住抱回床上。
“你讨厭我了,對嗎?”江離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深邃得仿佛藏着一個又一個故事,歡樂的,悲傷的,平和的,與她有關,與她無關。
他最煎熬的時節不是江離不辭而別。
倫敦的柔情蕩漾在泰晤士河秋日的缱绻裏,蔓延到了長天與河水相接的地方。浪漫主義滋生在雨霧裏,不自覺沾染的漸變色暈染賣弄着英倫的風情萬種,嘗不出失戀的味道。
那些日子,兩個人的二十四小時有十幾個小時不是同一天,好像用時差可以掩蓋逃離,用學業和香煙可以暫時忘記。
後來肺不同意,卻怎麽也戒不掉了。
因為江離和他,開始每時每刻都在同一個時間,不再是昨天和今天的距離,呼吸着同一個天空下熟悉而陌生的空氣。
你要跑,為什麽不跑到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還越發顯眼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分手十年不曾聯系,十年後打來的第一個電話居然是要他付贖金。
他想讓她自生自滅又礙于兩家人的情誼,讓她口頭簽訂了不平等條約之後勉強接手,卻發現綁匪給了她一磚頭,記憶統統歸零。
這簡直比十年前甩了他還渣,因為她只記得他們青梅竹馬,私定終身,卻不記得自己始亂終棄。
心動的時候萬物複蘇,過往不成雲煙,一段比一段刻骨銘心。
“我不讨厭你,”趙墨陽凝滞的唇角松動,神情軟化,“只要你還是十年前的江離,我怎麽會不喜歡呢。”
仿佛誤入時光的縫隙,附送一場突如其來的夢境。
重新把夢抱在懷裏的感覺,是那樣的久別重逢。江離還是十八歲的江離,以前的日子就像做夢一樣,現在的日子襯托得更加真實。
生命嘉勉他一道生花妙筆,走到死局的時候,推翻一切從頭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