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人
醫院長長的走廊裏填着稀稀落落的幾個人影,剛剛查完房的趙墨陽白大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照理來說這個時間段不會有人給他打電話,他吩咐實習生把病歷帶回科室錄入,以為對方失了耐心早該放棄,可手機還固執地震動着,像是要他非接不可。
他走進休息室拿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
也許是個詐騙電話,這樣想着,他随手挂斷。
誰知這號碼不依不饒,挂了兩次之後還繼續打過來。
他有些頭疼。
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趙墨陽周身似乎萦繞着一種冰冷卻吸引他人的磁場,一米八幾的身高,和院長頗為相似、二十七歲年輕而英俊的臉,名列醫院裏花癡榜單的前茅,成為衆多小姑娘的夢中情人。
趙墨陽經常成為茶水間閑聊必不可少的話題,高顏值高學歷高貴冷豔的院長兒子,據說一直是單身。若不是院長因為夫人口谕,親自把午飯送到心血管外科,神秘的趙醫生的身份背景恐怕還要晚幾天被挖出來。
再說人家也不是靠關系進來的,金光锃亮的世界著名醫科大學畢業證,沒一個月就做了一個漂亮的手術,一向吝啬誇贊的科主任程向風都感嘆後生可畏,主治醫師任雲思更是對他愛慕有加。
這年頭這樣的優質男性哪裏去找。
有大膽的女孩子拿着病歷本,借機要了他的手機號碼。
可惜趙墨陽從來不憐香惜玉,該說說該拒絕拒絕,從未見有人拿下這衆人虎視眈眈的一只肥羊。
怪只怪羊心高氣傲。心血管外科的任雲思也算一個美女,裙下之臣絡繹不絕,偏偏她就眼高瞧上了趙墨陽。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毫不掩飾的愛意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趙墨陽視若無睹,除了工作幾乎不多說一句話。
上次有一個誇張到一直糾纏不清,口口聲聲“心血管的趙醫生是我的速效救心丸”,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他的私人手機號碼,趙墨陽不堪其擾,多方勸說無用之後只能換了個卡。
到底趙醫生喜歡什麽樣的,只有經常來找趙墨陽的顧懷透露過一二。顧懷是趙墨陽的高中同學,據說是一家影視公司的少東家,平時勞心勞力的地方不少,加上心髒有一些小毛病,幹脆每周二都來報到,年輕的醫生和護士都眼熟他。
“你們趙醫生可是個情種,被人甩了之後一心向學守身如玉。不過也不怪他,那樣的美人嘗過滋味,哪裏還看得上一般人呢。”
大家越發好奇起來,到底要怎樣的佳人才能入趙大公子的眼呢。
趙墨陽接通了電話,決定跟這個有毅力的病人講講道理。
告訴她什麽是發乎情,止乎禮。
誰料一接通,居然就聽到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像一根柔軟的刺紮在了心上,一陣酸酸澀澀的痛癢從心底慢慢地滲了出來。
“墨陽,看在你我交好一場的份上,能不能……借我一百萬贖身?”
像是一根弦緊繃着的短暫沉默,他不自然地調整着自己的呼吸,盡可能不帶情緒地叫了一聲那個久遠得在唇齒間有些生澀的名字,那個他以為幾乎忘了的他們之間的故事。
“……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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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我被綁架了,”江離似乎是松了一口氣,接下來的語速卻很快,像是把能想到的臺詞都盡量叮囑一遍,“不要報警,媒體會知道的……也不要告訴我爸媽,我不想他們擔心……就當做好事,你能來救我嗎?”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罕見地語氣不肯定了起來。
往事走馬燈般一閃而過,她這麽伏低做小地委曲求全還是第一次。作為江家大小姐,從來都只有她讓別人咬牙切齒的份,又愛又恨,愛恨都到骨髓裏,病入膏肓。
那樣一個江離,對趙墨陽來說,如同一道美麗動人的虛影,堪堪在回憶裏留住,卻再也找不回來。
趙墨陽眯起了深邃的眼睛,微微皺了皺眉,“你在哪裏?”
“我不知道,我被蒙住了眼睛……”江離用剩下的感官努力地感受着,試圖得到更多信息,空氣裏的老舊與塵埃,觸手可及的破敗頹喪……
“這裏應該是郊外,蚊子很多;牆壁上的灰很容易剝落,也許是年代久遠的房子……附近沒有車流聲……”
“廢話少說!”綁匪喝止了她暴露信息的行為,還把刀抵到了她的脖頸上。冰涼的觸感造不了假,喪家之犬咬起人是最恐怖的,江離只好老實按照對方要求的臺詞,聽一句跟着讀一句。
“你把錢打到我念的賬戶上……”
趙墨陽拿起筆快速記了下來,重複了一遍确保無誤之後問了一句,“确定只需要一百萬……”
“只要一百萬,我是真心愛您的,發生這樣的事情請不要生氣,”江離的語調字正腔圓得像是在念劇本,不過她的确是在背下一部戲的臺詞,“真心比金錢可貴得多,雖然您沒有義務為我這麽做,但是這讓我感激涕零……”
趙墨陽猜這次的劇本背景也許和他想的不一樣,就像他一直入戲太深,江離親手導演的所有劇情,戲份殺青,唯獨他不知道怎麽喊停。
江離總是愛演戲。他讨厭這一點卻不能不配合。
不看僧面看佛面。
江父江母和他的父母一直交好,若不是十八歲那年出了國,恐怕他們兩家之間的關系會更緊密。
如今不算這麽多年來的來往,江家在醫院的投資也足以讓趙墨陽多多關照江家唯一的女兒。
最後綁匪要挂斷電話之前,江離多說了一句。
“墨陽,我知道以前每次我藏的東西你都找不到,拜托,這次請一定找到……”
“只要他給了錢就放了你,叫他老老實實,你們多的是時間捉迷藏……”
電話挂斷,他靠在了椅背上。
墨陽墨陽,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裂痕,可她在與他最親近的時候也不曾這麽叫過一次,總是一口一個“趙墨陽”。
“……趙墨陽,你喜歡的是誰?”
“……趙墨陽,我同意你和我在一起了。”
“……趙墨陽,我們分手吧。”
他呼吸進去的氣體,都仿佛化作了酸澀的火流,燒得胸腔都在劇烈發痛。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順手合上看了幾行早已看不下去的書。
——《遠大前程》。
心煩意亂。
他們的世界裏,遠大前程只活在書頁間。
江離,就這一次。
他再也不會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他要用鐵石做成最堅硬的心腸。每個人都有對自己不利的過去,他不會讓過去再傷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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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趙墨陽知道原來綁匪的預期只想要五十萬,江離覺得跌了身份哄擡價格,估計會見死不救讓她自生自滅。
江離最近在一部大爆網劇中扮演高貴冷豔的花瓶角色,成功走進了大衆視野,讓觀衆記住了她的臉,身家性命卻還不至于值錢到讓人不要命的地步。充其量算是半只腳進入娛樂圈,沒有經濟公司,經紀人是她父親的秘書,平時副業而已,年紀上算是她的長輩。
江父江母從來沒打算過要唯一的女兒做出一番大事業,江離坐吃山空可能要吃到好幾個下輩子,但若是江家大小姐想要演戲,就算人在國外,還是遠程操控替她拿到了一個出彩讨喜的角色。
下一部戲的投資商有意捧她,于是受邀參加一個許多一線明星出現的晚會。
誰知在半路被人弄暈劫走,她醒來的時候聽見綁匪大聲讨論,“不對吧,池湘之沒這麽好看吧。”
說得非常好,十八線女星江離也這麽認為。
“那邊說那個池湘之入場了,咱們抓錯人了!”
背的是池湘之的鍋,江離心中忖度,這筆賬可不能就這麽算了。今天可是頒獎典禮,十有八成池湘之能拿到最佳女主的獎,要沒自己這一頂替,估計今天要倒個大黴,弄不好還有血光之災。
對方原來的目标并不是她,綁匪抓錯了人很是懊惱,隐約露出了撕票的意圖。
“那這個呢,這一票總不能白幹一場,但是這小妞沒什麽名氣,估計弄不到多少錢……”
“我雖然不是一線演員,”江離看不見人在哪裏,只憑着感覺朝滿是煙塵的空氣喊到,“但是我有金主包養……”
綁匪嗤笑了一聲,“那你在你相好的心裏,值不值五十萬?”
“你這是看不起我,”她的語氣裏很是不滿,鼻腔裏“哼”了一聲,表面完全不動聲色。坐直了身體,盡管灰頭土臉頭發淩亂,那一股演不出來的大家閨秀的自負與傲氣,是雜志封面上被千錘百煉出來的誘人表情遠遠無法相提并論的,不知怎麽就讓人覺得不容小觑。
“你覺得我這樣的貨色,值不值一百萬?”
光線迤逦在蒙着塵的玻璃碎片上,隐隐洩漏出江離的模樣。
狼狽之中細看,依舊膚如凝脂,面若桃花。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翠,美腿纖長細腰盈盈一握,當真像是一個心甘情願為其千金一笑買單的紅顏禍水。
其中有一個流氓一點的都準備上手摸一把,還沒碰到卻聽到江離不寒而栗的語氣:“做買賣也要講信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難不成你們連貨的完好都不能确保?”
說話分量比較重的估計是領頭,出聲讓另外兩個人都安分點。讓人拿來江離的手機,要她給金主打電話,于是就有了趙墨陽的那一出。
過後叫了人去取錢,然後江離聽到零碎的腳步聲出去,過了一會兒又有了進來的腳步聲。
“你的金主還真是看重你啊,姑娘你老實待着,等我們撤完了再把你的情人叫來,咱也是有信用的。”
江離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想,見到趙墨陽的第一句話,應該怎麽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