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夢終
剛走進住院部大廳,迎面跑過來等在門口的袁樂樂。
袁樂樂憂心忡忡看着姜瑜說:“姜主任,你快去看看...”
姜瑜話都沒聽完去按電梯,等了沒幾秒直接從樓梯跑上去。
眼見着姜瑜消失在樓梯口,袁樂樂長舒了口氣,掏出手機給院長回複消息。
姜瑜一口氣沖到ICU病房門口,換了隔離衣進去,裏面已經有三位專家守在那裏,姜瑜問:“怎麽樣?”
一個教授習慣性的搖頭,腦袋轉到一半又停住只說:“發燒”接着說:“已經注射了退燒劑,你放心”
“我走之前還不見發燒...他之前有醒過來的跡象?”
“有,我們剛進來的時候他的手指一直在動”
姜瑜低頭看姜凱東,此刻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沒半點要想過來的樣子,姜瑜擡頭對三位專家說:“辛苦了”
“那我們就先出去了”
“好”
三位專家出去,病房裏又安靜下來。
姜瑜坐在床邊守了一會兒,握着姜凱東的手放進被子裏,可剛握住的那一剎那她分明感覺到了姜凱東小手指刮過她掌心的動作。
他動了。
但各項數據又沒什麽變化,姜瑜呼吸都放緩的等待了一會兒。
再沒了動靜。
姜瑜嘆了口氣,安靜的守了半小時才出去。
走出病房換下衣服,姜瑜打算去對面的粥店喝份粥算晚飯,這一天過得匆匆忙忙,她還沒有吃過東西。
天陰冷,一陣陣晚風帶着初春的寒氣吹拂過來,姜瑜裹緊身上的外套推開店門。
這時間吃粥的不多店裏人很少也安靜,姜瑜點了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灰撲撲的天一點點暗下裏,粥放涼了也沒喝一口。
北京污染嚴重,空氣不幹淨天也不幹淨,藍的不透徹,總也像沾了髒東西,看得人憋屈。
晚上的時候倒是全都感覺不到,黑漆漆的一片,連顆星星也難找。
...她記得雲南的天很藍。
夜色也美,風吹起來都是溫柔的。
哪裏像北京,冷的時候風吹在臉上像是挨刀子。
姜瑜收回視線,垂眸看桌上沒一絲熱氣兒的粥,突然覺得身上也犯冷。
腦子裏卻像是被注了熱水融化被刻意冰封的往事。
她在一片荒涼中待的太久,久到她不論走到哪裏看到的都是荒草狼藉,她一度認為自己就此停滞困在原點,可偏偏遇到了肖乘。
偏偏是這個人,偏偏是他。
看着傻乎乎的一大個兒...還死心眼,也不知道他現在做什麽,辭了工地的工作大概還去送煤氣了吧...或許還有別的,姜瑜輕笑一聲,看着楞,門道卻挺多。
兀自笑了一會兒,笑意漸漸淡下,起身離開。
桌上的粥一口沒動,碗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澱粉膜。
姜瑜回了醫院又關上隔離服進了病房,姜凱東高燒不退,她預備守一夜。
姜瑜坐在床邊看姜凱東。
他呼吸功能喪失大半,以後就算醒來也離不得呼吸機,準确的說,是離不開病床了。
姜瑜靜靜坐着,窗外的月光投進來,淺淡灑在她的後背。
夜,越來越深,姜瑜眼皮越來越重,慢慢閉合上,頭垂下去。
姜凱東眉心一動,嘴巴微張,呼吸機的聲音掩蓋一切。
他似乎在夢裏夢到了什麽,張嘴要對那人說話,可是說不出口——
**
挂斷電話,通過一段高速公路就跨過了北京城。
姜凱東沉默的開車,鄧蕙貞坐在副駕駛垂着頭。
姜凱東從後視鏡子裏看她一眼又快速收回視線,她今天難得化了妝,衣服鞋子到發型皆仔細打理過,像是要出席一場盛宴的重視。
氣氛詭異尴尬,姜凱東越發不自在。
鄧蕙貞倒先開口,那孩子幾月大了?
姜凱東哽了一下說,七個月了。
鄧蕙貞靜了半晌,姜凱東沒敢去看她的臉,只聽她拉長了尾音,哦...過得這麽快了...
是啊,姜凱東說。
路越走越窄,路面坎坷不平,姜凱東減速慢下來。
鄧蕙貞眼神放空望着前面忽然幽幽的嘆了口氣說,聽說是個男孩兒?
姜凱東心下慌亂,猛踩一腳油門才吶吶的說,是。
那可恭喜你了。
姜凱東忍不住去看她,只見鄧蕙貞卻是帶着無聲的笑意也向他看過來。晨光從鄧蕙貞身後打過來,襯着她妝容之下掩不住的蒼白臉色和倦怠眼神,仿若日間出行的鬼魅一般空有軀殼失了靈魂,笑容冷得滲人。
太久沒敢正視她,卻像是忘了她的模樣,此刻看在眼裏像是分別數年的陌生人。
姜凱東不自覺的又說,對不起。
他對她的歉意如此真誠,倒讓她吃吃發笑。
鄧蕙貞又是那樣詭異的笑着說,你對小瑜好,就是對我的補償。
我會的。他連忙應道,我這輩子都疼愛她。
鄧蕙貞聽了,神态恍然,半晌聲音輕飄飄的:我記得...那年我跟你跑出來的時候,你也這麽對我說...
姜凱東頭越來越低,身體僵硬,腳踩油門一陣猛沖。
她仿若未見,接着說,你說你這輩子就愛我一個...以後不讓我吃半點苦...
鄧蕙貞輕笑一聲,蔥白手指扶住額頭回想一般慢慢轉過頭問姜凱東,你後來還說什麽,你還記得麽?
車子行駛過一條條偏僻的小路,路兩邊是人們種植的果樹,正式采摘季節末了,樹上果實已經不多。
姜凱東喉頭滾動,澀然道,記得。
呵呵...鄧蕙貞笑,身體舒展開,依靠在車窗,好整以暇的看他。
你倒說說,是什麽?
姜凱東不語。
鄧蕙貞笑容漸漸冷下,眼珠晃來晃去落不到實處,就當姜凱東以為她就此作罷的時候,她最後突然傾身過來按住姜凱東掌控方向盤的手,姜凱東被吓了一跳,車子急速打了彎變了方向,姜凱東顧不上去看鄧蕙貞只用力去扒鄧蕙貞的手,卻沒想到鄧蕙貞用力如此之大,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骨節都泛白。
“你瘋了!” 姜凱東去看她,只見鄧蕙貞整張臉因為用力而通紅,盯着他神經質的說,你不敢說,那我來告訴你!
姜凱東大驚,要從她手裏抽出來,卻奈何她平時看着弱不禁風的女人竟有如此大的力氣!
鄧蕙貞貼近姜凱東的臉,眼角不斷流淚,嘴裏卻像是嚼着姜凱東的肉,她一字一句說,你當初說的是,如果辜負了我,就不得好死!
姜凱東瞪大眼睛,驚恐的去踩剎車,但卻沒有任何反應!車子還是一路往前沖——
一個念頭如霹靂般乍起,姜凱東驚恐的說,你要和我同歸于盡?!
鄧蕙貞似乎被什麽刺激到整個人撲上來,咬住姜凱東的脖頸,姜凱東用力掙紮雙手去推搡她,自脖頸傳來的劇烈疼痛讓全身顫抖,卻沒想到鄧蕙貞突然松了口,她眼神慌亂像是無知小孩做了錯事,坐在他的身上,捧住他的臉說,我只是想讓你說...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姜凱東更加震動和恐懼,他一把把鄧蕙貞甩開,正要拿出手機卻聽到鄧蕙貞撕心裂肺的叫聲,凱東——
接着整個人抱住姜凱東,姜凱東那一剎那沒來得及擡頭,只是幾秒鐘的時間,耳邊陣陣巨響,鋼鐵和玻璃的破碎聲,以及從上方不斷掉落的血...
劇痛當中卻感覺不到痛,他的雙眼被血糊住,還是執拗的擡頭去看,他在一片血光中看到還緊緊抱着他的鄧蕙貞。
她上身直挺挺的,後背紮滿了玻璃的碎片,眼睛往外突出看得尤其可怖,暗紅色的鮮血 從她頭部大量的湧出,耳道和嘴裏也有大量血液溢出,溢出的鮮血順着她的臉落在他的臉上...
姜凱東呆愣住,張開嘴要說話,可怎麽也說不出口,所有感動封閉,他聽不到任何聲音,聞不到濃烈的血腥味,眼前的鄧蕙貞也一點點消融在血光裏。
姜凱東摸黑一般伸手去捕捉,卻發現四肢沉重怎麽也擡不起,他又要大喊!嘴裏的異物又讓他發不出聲,他只能死死咬牙要把嘴裏的東西咬碎!咬碎——
...
姜瑜只睡了一小會兒就被驚醒,腦子還沒清醒只聽得耳邊有水聲嚅嗫的聲音,姜瑜趕忙去看姜凱東,接着按響了床鈴。
姜凱東臉色紫紅,胸口不斷起伏,全身滾燙,牙齒緊咬着嘴裏的呼吸機接着開始劇烈的晃動,被子裏的手腳有明顯的起伏,他要動!他要醒!
姜瑜去看腦子登時一陣嗡響,心裏恐慌異常,趴在姜凱東的床邊開始大喊:“爸,爸!你醒醒!”姜瑜的話音剛落,姜凱東的頭部突然直愣愣的往姜瑜這邊偏了過來,姜瑜接着攥住他的手,“爸,醒醒,快醒醒——”
姜凱東在一片黑暗中掙紮,一會兒聽到鄧蕙貞的聲音一會兒又聽到姜瑜的聲音,他茫然頓挫,想起身卻動不了,他着急,用盡全力——
他聽到鄧蕙貞溫溫柔柔的聲音又說那句話:“凱東啊,快來,我等着你呢”他心下驚喜,大喊:“蕙貞!蕙貞!”急着起身去找她,卻感到手被人拉住,又聽到一道焦急的聲音呼喚他。
那是小瑜!他的女兒!
姜瑜哭着搖晃姜凱東,喊:“爸!爸,你看我一眼,快!你再看我一眼,求求你!你睜開眼!你再看我一眼——”
他要再看看她,他要再看看她——姜凱東身體開始劇烈晃動,殘疾多年的腿竟然也有了反應,趕來的醫生按住他,除顫器一下下按在他胸口,姜凱東突然睜開了眼!
姜瑜倒吸一口氣,病房裏空氣凝滞一般寂靜,姜凱東睜開雙眼的同時淚水無知覺的不斷湧出來,姜瑜和姜凱東對視一眼,淚水落下的那一瞬間,僅僅那麽一瞬間,監護儀尖銳警報聲傳來,姜瑜瞪大眼睛看着,姜凱東胸部突然高高的漲起,喉嚨不斷痙攣,接着所有動作戛然而止,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姜凱東眼睛慢慢合上——
“爸——”姜瑜爆發出一聲凄厲的哭聲接着被後面的醫生攔開,姜瑜呆怔看着姜凱東的身體一上一下的彈起又落下,最後再無反應。
足夠二十分鐘,一道平線再沒起伏過。
她走進姜凱東的床邊,重新握住他的手,不過是幾分鐘的事情,他身上冰涼冰涼的。
姜瑜再沒眼淚,只看着他。
夢終,天方破曉——
姜凱東站起來,向着時空混沌中的一抹光亮走去,盡頭的女人聲音輕輕的、輕輕的。
“凱東,快來啊,我在這裏呢...”
他笑,往那頭奔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