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為……為什麽?”時一羲好像被楊禁吓住了,往後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問道,“為什麽不可以?我沒有對你做任何事情,難道在心裏默默地喜歡你也不可以麽?”
“不可以。”楊禁重複說,“這是錯誤的。”
“那你告訴我,什麽是對的?”時一羲說,“我不能選擇我的出身,也不能選擇我要走的路。我是名義上的救世主,但這何嘗不是我的枷鎖?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沒有自由也沒有自我。我現在被關在這個小房子裏,我不出去傷害別人也不跟別人争執,我什麽都不在乎,難道……難道連我心裏怎麽想的,喜歡誰讨厭誰也要被拎出來鞭笞麽?也要被人管教麽?”他一直是一個情緒很平穩的人,換做他人,這番話一定是聲嘶力竭的喊出來,但他沒有,他比往常更為淡然。最後,用幾乎沒有溫度的聲音,輕飄飄地說:“是不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但如果讓我自己選,我一定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做人有什麽好?受苦受難罷了。”
楊禁說:“你一定要把所有事情混為一談麽?我明明只是說……”
“沒什麽意義。”時一羲說,“對不起,讓你感到困擾了。”他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如今親口說出來,雖然結果如預想一般糟糕,可也難說這不是一種釋然。楊禁這樣激烈的反應會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不經意間給楊禁傳遞過什麽不該傳遞的意識,讓楊禁如此抵觸。他那樣一個性格強勢的人,在千帆的事情對他而言是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創傷,以至于他對這種事情尤其敏感,他根本容不得自己**縱。
不像自己,沒什麽主意,随波逐流,清醒之後也什麽都不在乎。
時一羲覺得自己真的不應該擁有什麽自主的意識,也不應該擁有感情,他天生只适合當一個戰争機器,他處理不好多餘的情緒,那會讓他苦惱。原來無意識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現在當他能夠清晰的感知到一切的時候,他便覺得自己處處不好,也根本不值得被任何人喜歡。
官錦城騙他,他不是什麽受人敬仰的神,人們視他如怪物,卑劣到就連喜歡別人,對對方而言都是一種打擾。
時一羲挑明心事之後就有點破罐子破摔,他與楊禁保持着一個非常安全的距離,楊禁也不知從何提起,他也很混亂,便默許了時一羲的這種行為。兩個人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這個房子雖然很大,可也難免擡頭不見低頭見,二人竟然能神一般的保持沉默。
這樣的日子過了數月,雙方竟也能沉得住氣。一次,楊禁在廚房裏拿東西,關上櫃門的時候看到了時一羲,時一羲要給他讓路,但兩個人移動了同一個方向,楊禁有點無奈,剛要張口,時一羲轉身就離開了。
他好像覺得自己給楊禁添了麻煩,至此之後,連房門都很踏出。他本來就是很沉悶的性格,就算自己一個人在一個空間裏呆很久也不會覺得無聊。
這種詭異的狀态被聯合組織的到來忽然打破。
兩個穿着得體的公務人士站在大廳中說明自己的來意。原來,是聯合組織召開會議需要時一羲出席,雖然他現在被限制了自由,但是在正常的社會規則中,時一羲仍舊占有着很重要的地位,所以必須要出席。
楊禁對此很疑惑,問道:“怎麽原來沒聽你們說過這件事?”
“因為原來時先生一直在沉睡。”其中一個人禮貌地說,“但既然時先生恢複了,那麽也有必要回來參與會議。實不相瞞,更多的我們也不太清楚,畢竟以我們的級別,也只是奉命行事。”
楊禁總覺得對方有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意思,沒想到時一羲說:“需要多久?我可以回來吃晚飯麽?”
“當然可以。”
“好,那我們走吧。”
時一羲跟着那兩個人離開,楊禁本能的想攔住,卻發覺自己似乎沒有任何立場。
時一羲被帶到了聯合組織總部的會議室,沒想到這個會議室不大,只有一張桌子,一頭一尾各有一把椅子,跟他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樣,但心中也隐約有了一些答案。
等了一小會兒,栾沉來了。他略帶歉意地說:“不好意思一羲,有些事耽誤了一小會兒,讓你久等了。”
“你找我,什麽事兒?”時一羲說。
栾沉随意按了一個開關,四面牆就變成了屏幕,紛紛播放起了畫面。這些畫面來自全球各地,有網絡上的,也有現實生活中的。源頭便是有人挖掘出了五十年前的一份影像資料,因為年代久遠,畫面有些損壞,不過可以看出來,有一個人在空中飛。
他所到之處便是生靈塗炭,無論人們怎麽拼命逃跑,都逃不過死神的降臨。
那個人是時一羲。
這份資料在社會各界引起了軒然大波,原來人們只是知道時一羲有一些不堪的過去,但是當血淋淋的的現實擺在眼前的時候,人們不得不思考,他們的選擇到底是對還是錯。
時一羲是他們的救世主麽?
不,不是的。即便他拯救過世界,也完全不能彌補他過去對這個世界的傷害。那麽多無辜的人死于他的手下,他能失控過一次,就能失控無數次。他應當以反人類以及危害世界的罪名被終身監禁起來。
拯救世界只是他贖罪的一部分罷了,他難道不應該做這些麽?人類沒有處死他已經是對他最大的回報了。
這樣的聲音越來越高漲,輿論壓力也越來越大,到處都是游行的隊伍,希望聯合組織能夠正視人們的請求,讓時一羲這個定時炸彈永遠都不要出現在人類社會當中。
“坦白來說,這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希望看到的結果。”栾沉關閉了畫面,他是一個善于言談的人,但現在,他卻表現得非常難以啓齒,“局面有些失控。”
時一羲雖然沉默,但是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事實上,他永遠是面無表情的。
栾沉自嘲地笑道:“我這一輩子啊,處理過那麽多棘手的事情,說過那麽多騙人的話,面具在臉上貼久了,我自己都忘記了它的存在。但是現在,我很難對你……”
“你們已經把我關起來了。”時一羲開口說,“還需要做到什麽程度,人們才會有安全感呢?”
“前段時間,聯合組織通過了一項議案。”栾沉說,“太空戰略部從木星帶回來一種稀有金屬,那種金屬可以隔絕一切可穿透波,包括這裏。”他用手指點了點太陽穴,“于是,他們在奧羅拉地下一千米的位置建造了一個全封閉的秘密堡壘,主要結構就是用這種金屬構成。然後他們就通過了那項議案,用那個秘密堡壘來關你。”
時一羲認真地聽栾沉講完,良久之後,“哦”了一聲。
“你看,這就是人。一邊害怕着你希望你消失,一邊又覺得把你監禁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栾沉大笑了兩聲,說,“如果你想,我可以秘密送你離開。”
時一羲說:“可是我能去哪兒呢?”
“宇宙這麽大,去哪兒不比在地球好?”栾沉說,“只要你在地球上一秒,就有無數的人希望你死,沒有人可以保護你,多大的權利都做不到跟人性對抗,難道你不明白這個道理麽?”
“明白。”時一羲說,“那個金屬……真的可以隔絕一切麽?就算我在裏面再怎麽試圖控制外界事物,都無法成功,對麽?”
栾沉點頭。
時一羲又問:“那裏很堅固吧?”
“對。”栾沉說。
“看來,那确實是一個适合我的地方。”時一羲說,“如果把我關起來就能平息一切的話,我願意。”
“你……”栾沉不可思議。
“明天我來報到好麽?”時一羲說的好像自己要新生開學一樣,“我今天要回家吃個晚飯,然後收拾收拾東西。”
栾沉說:“一羲,你不用……”
“放心。”時一羲安慰栾沉說,“我不會突然逃跑,也不會殺人放火。我答應的事情,就一定會盡力做到。”他說完還笑了笑,但是在栾沉看來,那并不是開心的笑容。時一羲眼睛裏空蕩蕩的,那是已經對一切都失去信心與期待的人才會有的狀态。
“恨我們麽?”栾沉問道。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同普羅大衆區分開來,但是他沒有這麽做,在這個少年面前,他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醜陋,不配談理智與智慧。
“我只學會了愛。”時一羲說,“但是我沒有學會過恨。”
良久,栾沉才說:“謝謝你。”
“不過。”時一羲說,“我可以提一個要求麽?”
“可以。”
“好。”
時一羲在晚飯之前回到了家,他沒想到楊禁就在客廳裏坐着,一對上面讓他有點不知所措,趕緊快步走去了自己的房間,不與楊禁在同一空間內相處。楊禁本想跟時一羲說話,但見他這麽回避,也不想上去讨個沒趣兒。
一如既往無事發生的夜晚。
淩晨三點左右是人睡覺最沉的時候,時一羲卻一夜無眠。他悄悄地走到了楊禁的房門外,感受着裏面人的氣息。他确定,楊禁睡的很熟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門鎖自動開啓,他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才決定走進去。
他的動作很輕,幾乎連呼吸聲都不被察覺。走到床前,他接着月光看着楊禁的臉。現在的楊禁對他而言才是無害的,能夠勾起時一羲心中所有柔軟的部分。他坐了下來,伸手摸上了楊禁的臉頰。
只這一瞬間,楊禁就醒了:“誰。”
“是我。”時一羲說,“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我……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楊禁剛要說話,就發現自己的身體好像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他無法動彈,連一根手指都無力擡起。“你要幹什麽!”楊禁心跳的很快,質問時一羲,“放開我!”
“楊禁,我從來沒有想要控制或者影響你什麽。”時一羲伸腿騎在了楊禁的身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只有這一次,你不要動也不要說話,好不好?”他剝奪了楊禁的行動力和話語,楊禁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時一羲。
時一羲低頭在楊禁的額頭上吻了一下,靠近他,說:“我對這個世界而言其實沒有什麽太大意義,所以,我要走了,去一個永遠不會打擾到你的地方。我不知道我的生命終點是什麽時候,也許有限,也許無限。如果我能活一萬年,一萬年之後我還會記得你麽?我不害怕孤獨,但是我害怕忘了你。”他直起了身體,稍微松了松領口的扣子,說,“求求你,不要恨我。”
原本晴朗的夜空逐漸積攢了厚重的雲層,他們遮住了月亮的光芒,大地黯然失色。不一會兒,淅淅瀝瀝地小雨下了起來。自從天空修複之後,天氣狀态一直是被合理調配的。什麽時候刮風,什麽時候下雨,這些都有着科學的排布。
今夜本是無雨的,好在人們尚在睡夢之中,并不知道此時此刻的外面發生了什麽。
楊禁知道,天蒙蒙亮的時候時一羲已經走了,可一直到太陽完全升起來,他才獲得了行動自由。他憤恨地從床上起來,卻意外的發現房間內所有的電子監控全部撤離了,他收到了消息,他重獲自由了。
但是他沒有一丁點的喜悅,他感覺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被人耍。尤其是昨天夜裏,時一羲想表達什麽?想告訴他只要時一羲願意,自己根本沒有任何還手能力麽?他是不是要對時一羲的手下留情而感恩戴德?
楊禁被極致的憤怒沖昏了頭腦,他根本不想思考更深層次的東西,總之,他最讨厭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沒有什麽比失控更可怕,他的意識也好欲望也罷,他變得不像自己了。
房間裏的通訊器響了起來,楊禁煩躁地打開,對面是封盲。
“一羲到底怎麽回事?”封盲焦急地說,“他竟然向聯合組織公然認罪?他有什麽罪?反人類?你怎麽能允許他一個人去做這種傻事?瘋了麽?是不是有人逼他?”
楊禁愣了:“……發生了什麽?”
封盲說:“你不知道?你沒看新聞?”他說着就将今早最為轟動的新聞消息發送給了楊禁。原來時一羲在聯合組織總部大樓前,公然承認自己當初對人類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他願意對自己當初做犯下的罪行忏悔。
聯合組織并沒有對他施以極刑,而是做出了終身監禁的判決。人們對這個結果尚能接受,畢竟說到底,時一羲對這個世界也做出過貢獻,他們還能真的逼死他不成?在人們自己對自己的認知中,善良永遠是最美好的品質。
楊禁越看越氣,他終于明白時一羲那番話是什麽意思了。
“你看到了沒有?”封盲問,“你怎麽不說話啊?”
“我說什麽?”楊禁怒道,“他最好真如他所講,被關在裏面一輩子別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