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兩個人在外面實打實地逛了一整天才回去,楊禁實在跟人沒有什麽相處太長時間的能力,到最後也僅僅是問時一羲要不要吃這個,要不要吃那個。只要是楊禁提出來的,時一羲就全都答應,最後吃得自己感覺胃都要撐破了。
不過他的心裏也因此而分外充實,好像之前過的人生都是假的,沒有什麽色彩,跟楊禁相處的這一天裏他才知道什麽叫做快樂。為此,他可以用自己擁有的任何東西去換取。
現在是和平年代,楊禁與時一羲實在沒有什麽用武之地,在想到可以做的事情之前,兩個人都是無業游民,時一羲就借此機會懇求楊禁跟他出去走走,楊禁無所事事就答應了。兩個人所到之處都會引起一些議論,短短一個多月,時一羲的名字就成了網絡上的熱點新聞。
讨論他的人很多,什麽樣的論調也都有。
有的人覺得他很可愛,跟五十年前的樣子沒什麽區別,人畜無害,雖然不怎麽愛說話,但是對人很有禮貌,只要是別人提出來的要求,他都會盡可能的滿足。這樣可愛的少年誰不喜歡呢?
有的人覺得他很奇特,好像身上充滿着秘密,叫人忍不住去探索。
但有一些人對時一羲的看法比較保守,他們沒有經歷過那個特殊的時期,領略不到絕望之下被拯救的心情。他們議論時一羲,覺得他的能力既可以保護世界,也可以破壞世界,區別只在于掌握力量的時一羲到底是好是壞。
在記錄中,時一羲被官錦城控制試圖毀滅人類的事情并沒有被完全抹去,有好事者将這些舊賬翻了出來,并且下結論說時一羲是個危險分子,因為他過去就是一個殺人機器,雖然他救過全人類,但是沒人敢保證時一羲不會再次起什麽歹心。
他沉睡了五十年,為什麽不叫他一直沉睡下去呢?人類經歷過那次末日威脅之後已經建立了相當強大的防禦系統,現在不是個人英雄主義的時代了,他們需要的是戰争防線,而不是一個會飛天遁地的人工怪物。
最主要的是,真的沒有人能對時一羲做出保證。
這種輿論的聲音越來越大,那些正面信息很快便被壓制下去,什麽單純可愛的外表,什麽沉默善良的性格,那只是表象,只要他一爆發,立刻就會變成地獄裏走出來的惡魔。
時一羲走在街上,發現人們對他的眼神開始變得不友好,他和楊禁的旅行還沒有走得太遠就被召回了奧羅拉。
在幾年之前,聯合組織将總部又遷回了奧羅拉,曾經的廢墟之上又建立起了文明的城市。
這一次接見時一羲與楊禁的,是多年未見的栾沉。
他快八十歲了,滿頭純白色的頭發,精神矍铄,臉上是幾十年未曾改變的笑容,但目光越發堅定。
“你好,栾沉。”楊禁朝他笑了笑,“好久不見了,你好像一點都沒變。”
栾沉笑道:“真的麽?我現在不是老頭子了麽?”
“老的只是外表。”楊禁說,“但是你身上那種讨厭人的勁兒可一點都沒變。”
栾沉安心地說:“那我就放心了。”
“叫我們回來做什麽?”楊禁問到了正事兒。
栾沉說:“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楊禁說:“一定是大事兒,否則也輪不到聯合組織的終身名譽理事長親自來說吧?”
“只是一個退休之後還保留的名頭罷了。”栾沉不甚在意地說。楊禁也不戳破他的含蓄。聯合組織的理事長換屆選舉,栾沉很早之前就已經不再擔任重要職務,但是這是明面上的事情。因為他在末日威脅以及後續社會重建中做出的突出貢獻,至使他擁有很高的聲望,很多大事小情還是會征求他的意見。現任理事長還是他的學生,此種關系細想便知。
他,幾乎代表了這個地球上最至高無上的權利。
時一羲不喜歡聽他們兩個說客套話,說:“直接說事情吧。”
“好,直接說。”栾沉說,“一羲,你這段時間最好不要外出了,聯合組織為你在奧羅拉準備了一個安全的住處,你可以暫時先住到那裏。現在的輿論對你來說不是很好,人們已經太久沒見過你了,你的突然出現對大家來說是一種不确定因素。”
“你什麽意思?”楊禁搶先時一羲,不屑地說。
栾沉說:“我的意思很明确。”
楊禁說:“他做錯了什麽值得你們軟禁他?”
“這不是軟禁,我希望你能區分定義。”栾沉嚴肅地說,“這也是為了他的安全着想。怎麽,難道他走在路上被人突然攻擊了,他要動手打回去麽?”
楊禁大聲說:“他怎麽可能……”
“如果只是老老實實呆在一個地方,就可以了麽?”時一羲突然問。
“對。”栾沉說,“一羲,你不要多想。人是會遺忘的動物,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他們都會忘記。輿論只是暫時的,等風頭過去了,你就可以重新開始好好生活。”
時一羲問:“那楊禁呢?”
栾沉看向楊禁,楊禁說:“我跟他是一樣的怪物,怎麽,也要把我軟禁起來麽?”
“那個房子很大,有自帶的花園和游泳池,風景也不錯,很隐蔽也很安全。”栾沉笑道,“你們兩個一起的話,也許不會太寂寞。”
楊禁盯着栾沉看了好一會兒,嗤笑說:“人類永遠學不會知恩圖報。”
新家在奧羅拉的郊外,如栾沉所講,又豪華又安逸,只不過時一羲一進去之後就感受到了鋪天蓋地的電子眼的視覺。
他只要随意掃一掃,就能抓到那些隐蔽在角落裏的小玩意。但是他選擇沉默,因為這對他而言不重要。有楊禁在身邊,讓他在這裏住一輩子他都很樂意。
他們的活動區域僅限于這一小塊,栾沉允諾說這只是暫時的,等輿論漸漸平息之後,他們就可以歸回現實生活。
“你真的就打算這樣?”楊禁問,“你又沒做錯什麽。”
時一羲淡然說:“人們害怕我是正常的。”
楊禁說:“他們曾把你奉若神明。”
“可是世界會變的。”時一羲說,“人也會變。”
楊禁不說話。
時一羲有點怯懦地說:“我……我沒有故意要嗆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是……自由對我來說也不是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世界就在那裏,我曾看過它,這就已經足夠了。還是說……還是說其實你不想跟我在一起?”說到這裏,他有些自責,“我确實是一個很沒意思的人,一直都是。對不起,這件事本來跟你沒關系的,現在也害你被限制了自由。”
“怎麽跟我沒關系?”楊禁說,“網絡視頻裏那個拿着叉子戳人的人可是我。”
時一羲說:“但也是因我而起啊。”
楊禁無語說:“算了,就這樣吧,就當放假休息了。我在地球這些年一直東跑西奔,從來沒享受過兩天好日子。”
時一羲說:“可是你躺了五十年了。”
楊禁說:“你什麽時候話這麽多?”
時一羲閉嘴了。他感覺自己只是很想跟楊禁在一起,但是怎麽跟楊禁好好相處,他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而且他十分在意楊禁的看法,這就令他更加手足無措,很多事情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他糾結極了,生活沒有他預想的那麽好,他甚至有點讨厭現在的自己,瞻前顧後,畏手畏腳。如此一來就更容易做錯事情,于是也更加容易招惹楊禁的反感,楊禁神色稍有一變,他就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這般往複,簡直就是惡性循環。
時一羲的變化楊禁十分清楚,因為他感覺到了。對他而言,這也是一件十分困擾的事情。時一羲如果什麽都不說的話,他暫時可以當做一切都不存在,但這樣揣着明白當糊塗可以裝到什麽時候麽?誰知道這種微妙的平衡會不會忽然哪天被什麽東西打破呢?
那股強烈的熾熱的騷動如同暗湧一般在他心底流竄,每當他觸碰到時一羲的眼神時,那種欲望就仿佛想要掙脫禁锢的野獸,它會沖出來的。
楊禁覺得自己不應該跟時一羲天天面對面的相處,自己受他的影響越來越嚴重了。如果要讓楊禁自己選,他絕對……絕對不會對自己的學生産生難以啓齒的欲望。
在某一天裏,封盲忽然造訪。
他狀态看上去還不錯,帶着一副圓形墨鏡,穿着燕尾長風衣,手裏拿着一根手杖。
“看到你們真好呀,好像也回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封盲笑道,“現在,你們是不是可以管我叫爺爺了?”
楊禁說:“比年紀你可比不過我,少在我身上占便宜。”
封盲大笑了兩聲,然後遞給他們自己帶來的禮物——是他自己親手種植的咖啡豆。時一羲接了過來,封盲像個和藹可親的長輩一樣摸了摸時一羲的頭發,說:“一羲,你要不要去幫我沖杯咖啡?它可是高濃縮的,一粒豆子就可以磨很多出來。”
“是麽?”時一羲饒有興趣地看着那些咖啡豆,“那我去試試。”他轉身去了廚房,身影完全消失之後,封盲才問楊禁:“找我做什麽?”
楊禁直接說:“我想要一艘飛船。”
封盲有點意外,笑道:“怎麽,地球呆膩歪了,打算換個地方?好吧,你想要什麽級別的?”
“不用太大。”楊禁說,“但是需要實現多星系跳躍。”
封盲皺眉。
楊禁問:“怎麽,很麻煩麽?”
封盲說:“确實很麻煩,技術上我确實完全可以實現,但是這是受法律管制的。”
“黑心商人什麽時候尊重過法律?”楊禁說,“你放心,不會返航的,也不會帶來什麽麻煩。”
“你……”封盲意識到了什麽,“你要離開地球,再也不回來了麽?”
楊禁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一切都有結束的時候。”
封盲看了看四周,湊近楊禁說:“你知道現在外面都在怎麽讨論一羲麽?風聲越來越大,你難道要在這個時候抛棄他麽?他會傷心的!”
“我沒說過我要丢下他不管。”楊禁無奈道。
“那你要帶他一起走?”封盲說,“那好吧,我試試。”
時一羲端着咖啡過來了,兩人就不再商讨這件事,三人如舊友聊天似的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封盲留下吃過晚飯才走。兩個人送他到門口,人走後,時一羲說:“他今天來做什麽?你們聊了什麽?”
楊禁說:“想知道麽?”
時一羲頓了頓,說:“想。”
“我不告訴你。”楊禁扭頭就走了。
“哎……”時一羲追了過去,用手攔住了楊禁的手臂。楊禁看了他一眼,時一羲就好像被電到似的,趕緊把手收了回來。
“我沒有故意要問。”時一羲低着頭說,“你也不用一定要告訴我,你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楊禁說,“你很害怕我?”
時一羲搖頭:“不是。”
“那是什麽?”這句話一說出來楊禁就有些後悔了,只能用嚴肅來僞裝自己的忐忑。他怕時一羲說出來那個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即便那個答案他其實已經知道是什麽了。
時一羲低着頭,垂下的雙手握成了拳頭,又松開。門廳裏的燈開始輕微的閃爍,他眨了眨眼,最終,所有的情緒都随着他一聲嘆息煙消雲散,歸于平靜。
“沒……沒什麽……”時一羲說。
燈不再閃爍了。
楊禁說:“一羲,我們的生命都很漫長,還有很多更值得你去做的事情。”
“我沒有什麽宏圖大志。”時一羲說,“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楊禁說:“你是獨立的,你明白麽?”
“這不沖突。”時一羲說,“現在就是我最喜歡的生活狀态。”
楊禁問:“那你開心麽?”
時一羲說:“開心。”
“那你為什麽從來沒笑過?”楊禁問,“為什麽自從來這裏之後,變得越來越憂心忡忡。難道你不記得你想什麽我都知道麽?”
時一羲說:“那你為什麽要問我呢?你難道不明白我在想什麽麽?”
楊禁沉默片刻,決定直截了當說明白:“一羲,我可以跟你做朋友,但我們不是那樣的關系。你以後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宇宙這麽大,文明那麽多,沒有任何一個個體值得你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而且……你會影響我,你知道麽?我被人洗腦控制了那麽多年,你知道沒有辦法靠自己的意識去行動是一種什麽感覺麽?因為你救了我,所以你提的所有要求我都會盡力滿足你,但是我們不應該變成……”
“我沒有讓你報答我。”時一羲說,“我也沒有控制你……我只是喜歡你,我不會做影響你的事情,不可以麽?”
他終于把那個字眼說出來了,楊禁覺得自己頭裏好像炸了一樣,硬生生地說:“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