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016
ICU病房的探視制度嚴明,尤其像于澤這樣今日剛轉入重症加護病房,李銘只能隔着窗戶玻璃朝裏面望。
從青海聽到消息趕回來直到今日,整整五天,于澤還是沒有度過危險期,一直處于昏迷狀态。
右側腎閉合性創傷破裂導致腹部積水,現在已經完成單側腎髒摘除手術,另一方面現在只能承受痛苦的導尿系統維持,很疼吧,雖然她還處于昏迷,可是待病人手術不良反應過去後還有再做修複手術。
好端端個人遭這麽大的罪!
李銘抱着小葵,能看見于澤帶着氧氣罩的臉蠟黃蠟黃的。像個泥巴人兒。
傷殘鑒定結果前天出來,二級傷殘,刑事犯罪庭審設在明日,西城區人民法院不公開審理。
小葵窩在李銘懷裏膽怯得哭泣“那個是媽媽嗎?”
“不是,是媽媽的妹妹,跟媽媽長得很像。”李銘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直接撒了個謊。
“可是媽媽好幾天都沒來接我放學了……”
“媽媽有事情,過幾天就回來了。”
“那我想要哥哥陪,想要哥哥陪。”
李銘想了想“哥哥也不在家,他也有朋友,出去玩了。”
小葵有些不高興,憋着嘴哇得一聲哭出來。
醫院牆上鮮紅兩個大字“肅靜”,李銘趕忙捂小葵的嘴,小葵卻扯開嗓子哭泣得無法抑制,他只得把小葵抱出去,到醫院外面的花壇邊上坐下。
李銘心裏也有點煩燥,來探視之前他照例給孫世忠打了個電話問聯沒聯系到孫宇,依舊被告知沒回學校手機也不接,李銘心下又急又悶,覺着屋破又逢連夜雨。
他就這麽抱着小葵坐在花壇邊上,女兒在哭,他心裏只想抽顆煙,五十歲的人了一點轍都沒有,他真正擔心的是病房裏的那個人能不能快點醒過來,能不能恢複正常的生活,他見過那個刑事犯,問了半天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寄希望于法院能給個公證的判決,李銘只能這麽想,小老百姓的,不相信政府相信誰。
他真的擔心于澤,但孫世忠一次都沒來看過,李銘想過也許是他的妻子不能接受他去探視前妻,但是這都一把年紀的人了,成熟一點大氣一點,來意思意思總歸可以吧,但孫世忠真就一次都沒來,也真坐得住,唯一能為這個家庭做的就是幫忙聯系孫宇,讓他去看看母親。
結果這唯一一件小事也沒辦到。
李銘見小葵漸漸恢複情緒,從兜裏剝了塊糖給她含着,手指頭伸進小小的牙齒縫裏,小葵哭得沒勁兒不愛張嘴,李銘之前從來不慣着她吃糖這件事,今天把糖塊在她舌頭上壓了壓。
“爸抽根煙。”
有些抱歉得,讓孩子吸二手煙了,但是現在心裏真的煩悶得很。
本以為沒什麽印象的一次接觸,當時進行交流的環節對那個叫阿燃的姑娘印象也不是很深刻,但是現在兩日過去,不知怎麽的那些個畫面就在腦子裏一陣陣得冒出來,就像老家早晨稻田裏升起的白霧,從地表漸漸騰起來,一點點升空消散。
李銘抹了把臉。
當時那個叫阿燃的姑娘一直低着頭不說話。
李銘剛開始情緒激動,從青海到北京的飛機上他坐立不安,時時望着機艙外,落地之後先去醫院看于澤,後直接到了警局,本來以為是多麽問題少女的裝扮,結果見到的是老老實實那個一個人,素着一張臉,文文靜靜,裹着中規中矩的衣服,就那麽低着頭,根本想象不到她拿着把刀子是怎麽下得了狠心插*進一個人的腰側,又是怎麽一般猙獰恐怖的表情。
警察在調節,也問了些問題,阿燃只是用點頭和搖頭來作答,大部分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李銘就煩躁起來了,想要朝她發的火全被她一張軟綿綿無公害的外面給蒙蔽住了,噎在嗓子眼裏不好受,他還是想發洩,一張嘴,對面那姑娘先擡頭,表情木然,也許是她木然好幾天還回不過神,但是眼睛裏晶亮亮的像一匹小鹿,阿燃扣着手铐的手搭在桌子上,嘴唇微動“她還好嗎?”
李銘一下子就洩了氣,那些咄咄逼人的話全被阿燃一句發問受了一盆冷水似的嘶啦啦滅了火,她眼神閃爍怕讓人瞧出她的脆弱,脆弱的來源是對某個人某件事的焦急守候,她故作鎮定得語氣卻在在尾調的時候微微顫了,沒有裝到最後。
李銘很想認為這是一個刑事犯在知道或察覺自己所犯之事有多麽嚴重之後害怕和悔恨的善意僞裝,但是李銘又自己琢磨了她的表情和語氣,就這麽面對面看着她,看着她的隐忍,看着她微微顫動的嘴角,還有那期許的目光。
她還好嗎?李銘下飛機奔往醫院的時候見到主任醫師第一句話也是這個,于阿燃一般不二,而且那語氣裏有委屈,李銘居然也從阿燃語氣裏聽出這個意味。
委屈,為何委屈?怕自己的另一半真的——唉,真的比自己早走一步,那麽留自己在世上獨活,多麽委屈啊。
可是阿燃究竟為何委屈。
“你認識她嗎?”李銘不知為何自己如此發問,話音落地,自己都納悶。
阿燃看了他半刻,像是在做思想鬥争,最後搖了搖頭。
李銘表面無波瀾,心裏舒了口氣,還是自己想多了。
他站起來,正了正衣襟“我們大後天庭審現場見。”說完大步流星得出了拘留室。
李銘坐在花壇邊上把這顆煙抽完,回憶也結束,抱着小葵站起來。
一定要有個答複,人心最難測,他相信那些揮之不去印象裏的阿燃,是最僞善面孔裝扮下的惡魔。
***
不公開審理在上午十點進行,審判長先發言,辯護律師為阿燃說了些好話,但是懶懶得語調,聽不出實質性的辯解。
李銘請的律師倒是掌握了很多證據,包括阿燃在傷害于澤之前有暴力傾向對一名剛成年的高中學生實施犯罪行為,于澤只是一個無辜的旁觀者,卻被拉進一場戰局。
還有那把染血的三棱*刀,上面只有阿燃的指紋。
阿燃站在庭審大廳正中央,穿着灰色的衣服,手上铐着手铐。
她一直默默聆聽,審判長懶散得看了看後方是時鐘問她是否承認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辯護人律師在側面打着哈切,合上本夾子。
阿燃仿佛是隔了很久,想要說什麽,但動了動嘴卻又耷拉着腦袋點了點頭。
舉證質證的環節進行得很快,大約20分鐘,李銘坐在下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等着那個姑娘歇斯底裏得為自己辯護,但最終都沒有。
書記員在做着筆錄,現場有那麽幾分鐘陷入長長的沉默,只有打字的聲音,李銘眼眶微微紅,看着阿燃的背影,只有恨,難以被她此刻可憐的沉默平息。
審判員照例進行答辯環節,問阿燃話,她只是點頭搖頭,最後審判長公布審判結果。
被執行人孟燃,年齡25歲,因犯故意傷人罪致人重傷二級傷殘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交由地方法院執行,并處罰金人民幣三十六萬兩千元整。
阿燃這時候才擡起頭,望着法庭正中間的國徽,像是在行注目禮。
落槌,起立,大家逐漸離席。
李銘不能走到阿燃身邊,他只是坐在聽審席一直目送她離開,阿燃直到走入側門之前都沒有再看旁人一眼。
李銘出了法院抽了根煙,擡頭看看入冬之後碧空如洗的藍天。
想笑,扯出一個牽強的嘴角,比哭還難看。
***
岷江中游一個小村莊今日熱鬧非凡,大家躲在牆根下面竊竊私語,嘲笑着村西孟家出了個敗類,要爹媽賣房還債。
孟長喜接到法院傳票的時候手抖得如同篩糠,一下子攤在了炕上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老婆趕緊拿了速效救心丸給他服下,奪過傳票看了眼。
自己女人在北京犯了事,要賠付三十六萬的醫藥費。
根本沒有關心被判了多少年,首先那行醒目的數字就把自己鎮住了。
李秋平差點就暈了過去,一輩子啊!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的錢。
阿燃自己的積蓄還上了兩萬,還有三十四萬,去哪找啊!
天都塌下來了!
村裏有些人惋惜,有些人看笑話,反正茶餘飯後都是這個話題,孟家斷斷續續傳出的哭聲,一走一路過都能聽見,大家搖搖頭,路過就當做沒聽到。
“救救我女兒啊,救救我女兒!”
李秋平跪在地上給村支部書記磕頭“我們要是還不上這個錢,阿燃不止會被判五年,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吧!”
何來無償救助,非親非故的,阿燃媽拉着村支部書記張春吉的褲腿就是不撒手,書記也苦惱。
“阿燃媽,這事我是會幫你想辦法的,但是,但是你總得讓我回去考慮考慮,你這是需要募捐還是求着我借錢,我自己就是個書記,守着這麽個村,哪有那麽多錢。”
話雖這麽說,但是他想的事家裏那個先天性小兒麻痹的兒子。
李秋平見他的表情,心下明了,孟長喜還在炕上躺着時不時哎呦哎呦叫喚着,秋平一咬牙,磕了個響頭。
“我閨女,我閨女出來之後給你家做兒媳婦!”
張春吉表情有些無奈,低頭對秋平說“我那個兒子我自己知道怎麽回事,怎麽能糟浸你家閨女!”
“沒關系!”阿燃媽含着淚,舌頭也大了撐在嘴裏“沒關系!阿燃出來後一定惦記您的大恩大德,跟您家做牛做馬都樂意,何況是伺候您兒子,我讓阿燃給他養老送終,讓阿燃給您老張家傳宗接代!書記,書記!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家,我閨女不能在裏面那麽久,那裏面就是地獄啊!”
張春吉嘆了口語氣,李秋平站起來還抽搭着啜泣過去給他點了鍋煙袋,又回頭看看炕上躺着的老孟。
“張書記。”秋平捏了捏脖領子,像是在下決心“晚上別走了——”
這話裏話外的,張春吉聽明白,他着眼又瞧了瞧秋平,當年的村花,嫁給了個只會下地幹活老實巴交的孟長喜,當年張春吉和李秋平青梅竹馬啊!要不然今時今日也找不到他來幫這個忙,全村都避之不及。
張春吉咬了咬牙,點點頭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