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014
長街巷尾壞了一盞路燈,嘶啦啦得響,忽明忽暗。
孫宇單手扶着車把慢悠悠得騎着,枝桠的影子照在地上蜿蜒伸展像是墨黑色的紙窗花,遠遠望見家裏沒有開燈。
他走到門口開鎖,手按在牆壁上的開關,屋裏亮堂了起來。
劉美麗窩在枕頭邊上幽怨得看他,地上的食碗裏面空空如也。
阿燃沒有給她準備晚飯。
孫宇脫了大衣坐在床邊,當啷着兩條腿夠着拖鞋,一邊側着身子從褲兜裏掏手機打給阿燃。
響了很久沒人接聽。
接着打,依舊如此。
孫宇起身去爐子裏放了塊蜂窩煤,做壺水準備吃泡面。
面得了,呼嚕呼嚕吃着,劉美麗過來蹭他的腿,孫宇笑着用筷子尖兒逗弄她鼻子,嘴裏哼着歌。
還是站起來走到碗架櫃邊上打開,掏了塊幹饅頭泡了些熱水給她。
“沒有阿燃,咱倆都是小可憐。”
吃完了倒在床上鼓搗手機,還是給阿燃打電話,這回是按斷。
孫宇慢慢坐起身,看着通話記錄裏面最上面的幾個呼出記錄,起身從床頭掏了塊老式餅幹一邊吃一邊皺眉。
去哪了?
再看看牆上的鐘表,晚上八點。
孫宇起身套上衣服出門走到巷子口那間麻将館,屋裏煙熏火燎坐着不少人,一個婦女模樣的正在往玻璃杯裏倒茶水一一遞給大家,孫宇被煙嗆得眼睛辣,眯縫着擡眼先看到了李大媽。
對上眼神那一瞬間李大媽趕緊低頭碰牌。
孫宇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大媽,阿燃來這兒了嗎?”
李大媽裝作剛剛瞧見他,一愣神一回頭,緩了兩秒大呼小叫“哎呦!這不是孫宇嘛!你怎麽在這?”
孫宇耐着興致又重複了遍,李大媽回頭環視在座的各位“找阿燃的,瞧見她了嗎?”
對面一個滿口黃牙癟着嘴的老頭迷茫得搖搖頭“阿燃……不在這。”又問“小夥子是誰啊?面生呢。”
李大媽笑笑“阿燃弟弟,弟弟。”眼皮夾了兩下,擠一擠,使眼色使得一點都不高明。
孫宇轉身往外走,正巧見到棋牌社老板從廁所回來,打個照面一躊躇。
“小夥子是阿燃家的嗎?”
孫宇側頭看他,一只腳跨在門外,點點頭。
老板在衣襟上抹了兩把手,到櫃臺後面拿出張小單據遞給他“我見過你幾回,沒想我記性這麽好,喏,這個給你姐拿回去,上次讓她去超市幫忙買點東西,回來說不打算在我這幹了,她走得急我給她結了買東西的錢,今兒才發現買回來的菜裏面有沒黃瓜啊,不多,十二塊八毛,我想着鄰裏的就這麽着吧,後來一看還有一盒巧克力,這……這你看看,一盒巧克力二十好幾呢,我這,我這是小本買賣,你把單子拿回去跟你姐說聲好不?”
孫宇低頭看着單子,還有單子上面超市的名字。
一點點從老板手裏抽出來,孫宇掏褲兜,一共給了他五十沒廢話轉身就跑了出去。
“诶诶诶!找你錢啊!十塊零六毛我這有零有整,你別跑啊,诶诶!”
男孩子夾着一支胳膊往巷子裏面瘋跑,老板收了手摸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老婆在屋裏嚷嚷“要死的!趕緊去給人泡茶水!”
說着抛出來一袋劣質茉莉花渣滓,老板長得蠢笨動作靈活,穩妥接住嘿嘿一笑。
屋裏床上玩着的閨女讓老媽這一聲吼給吓得哇哇哭,老板把茶葉遞給服務工,進屋抱閨女,摟在臂彎裏哄着“哎呦呦哎呦呦,小可憐兒哦~來爸爸親親~”
一嘴唇甜絲絲的,老板皺眉,屋裏就點了個鵝蛋大小的燈泡,他低頭瞅,閨女嘴上黑黢黢的。
“吃啥玩意了。”
手在床上一摸,被褥子下面鬼機靈的藏了一盒巧克力。
“哪來的?”
閨女一邊哭一邊蹬着腿兒要下來“門口大塑料袋裏拿的。”
老板不動了,手捏着這盒巧克力半天說不出話。
***
孫宇在跑,耳邊呼呼的風聲,到了家一把推開門,拿起床上的手機瘋了似的打。
還是沒人接,再瞅瞅牆上的表,已經晚上九點多。
他報了警,警察卻說24小時失蹤人口才可以立案調查,又問他人失蹤多久了,孫宇挂了電話。
失蹤多久了,要他問貓嗎?
再說,這不是失蹤了,阿燃在生他的氣吧,氣他不與自己講這幾日的糟心事,又叫她偏偏去了那家超市撞見了,一定是這樣。
劉美麗沒大心的,還跳上床來蹭他。
孫宇摸着她的小腦袋“阿燃去哪了……你知道嗎?”
劉美麗喵嗚一聲,懶懶得趴在他身邊享受撫摸。
孫宇攥着手機不知道應該打給誰,阿燃的圈子他不清楚,或許根本就沒有圈子,自己的圈子她又不願意踏足進來,她嘗試過,退縮了,他知道。
手機收到一條短信,不是她,是霧霾黃色預警。
他望了望窗外的天兒,孤零零的,冷。
***
警局拘留室內除了阿燃還坐着一個姑娘,倆人在長條椅上一左一右,保持着距離。
那姑娘穿着豔紅色的一件大衣,精神狀态不佳,蔫蔫的,低着頭搖晃着腦袋嘴裏嘎嘣嘎嘣得嚼着什麽。
驗了尿,警察開門把後面兩個燈打開,默默看着屋裏倆人。
“周豔。”
“到。”姑娘仍是耷拉着腦袋悶悶得回答。
“吸食和注射毒品尿檢呈陽性,不是第一次了吧,拘留15天罰款2000,身上帶錢了嗎?”
姑娘揚起臉嘿嘿一笑“老大,現在都什麽社會了,尿檢呈陽性也不一定是吸毒哈。”
警察冷冷得看她“你自己照鏡子看看你那鬼樣子,吸不吸毒還用尿檢?”
姑娘手插在大衣口裏掏出裏子“老大,我沒帶錢。”
“你沒帶錢沒關系,已經通知家屬過來了。”
警察回頭朝後面那個小年輕的說“帶她出去吧。”
紅衣女子被帶走,屋裏只剩下阿燃和老警察,他拎着把椅子坐到阿燃面前。
“沒吸毒沒飲酒,下手怎麽那麽狠吶!”
阿燃不說話,低頭擺弄着手指頭。
“多大仇多大怨啊?人家一個高中生,你要把耳朵真給豁了,判你兩年出去也沒好果子吃,人家爹媽還不跟你玩命啊,找幾個人天天跟蹤你,拉進巷子裏讓人弄個半死,看你柔柔弱弱的,辦事怎麽不過腦子!”
阿燃不說話,越不說話警察越要說教,以為她在好好聽勸。
“刀哪來的?”
“買的。”
“買的?你知道現在購買管制刀具也觸犯刑法嗎?三棱*刀哪買的!”
阿燃還是不擡頭“撿的。”
“又成撿的了?剛才不還說買的嗎!”警察騰得站起來“你甭跟我在這滾刀肉似的,關你幾天你就老實了,我勸你還是痛快兒說。”
“家裏拿的。”
警察看她半天,嘆了口氣坐回椅子裏。
“孟燃,你拿個三棱*刀要割人耳朵,劃了人家脖子現在人在外面大呼小叫要跟你拼命,你在局子裏躲着耷拉個腦袋不吭聲,等人家家屬一會兒到了你還能不吭聲?不道歉?”
阿燃冷哼一聲。
警察覺着她油鹽不進,起身朝外走。
“等等。”
警察停住,回頭挑眉看她,見阿燃一臉茫然煞白的臉,嘴唇犯紫。
“什麽事快說!”
“她呢?”
警察聽完此話緩了兩秒從鼻子裏冷哼出來“那個不歸我管,法院會有傳票,我一協警管不了刑事案件,民事糾紛跟你講你都不吭聲,現在倒是想起還有一茬子事呢。”
“她怎麽樣?”
警察這回徹徹底底轉過身來瞧她,一字一頓說得清楚。
“人在醫院躺着,你捅了人家一刀,腎破裂,嚴重了會死人。”
阿燃不說話了,突然低下頭埋在手臂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警察好心過去拍拍她肩膀“事是你幹的,現在後悔有什麽用,還哭!”
阿燃一點點擡起小臉,幹幹的,眼神空洞迷茫,并沒有什麽悔過的淚痕。
警察咬咬牙“冷血!”轉身出了拘留室。
阿燃重新埋首在臂彎裏,死死咬着牙後槽牙讓自己別哭出來,咬得嘴裏腥甜,一點點往肚子裏咽。
她指尖顫抖,脖頸冒着虛汗,腦子裏片段破碎拼湊,像一張玻璃拼圖似的一點點補全那段畫面,阿燃受不了了,栽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做了一個很短暫的夢,夢裏拐了兩條街,有棵樹,傾斜着插在路邊的石頭和土堆裏,這條路正在施工,沒個人影。
阿燃逼近,看見那個男孩的後背背着個雙肩包,上面挂着的鑰匙鏈一抖一抖的跟着步伐顫動,畫着一顆小愛心,裏面刻着一個“濤”字。
應該是女朋友送他的。
男孩拐過牆角,似有察覺,突然止了步伐回頭。
一臉驚恐“是你!”
阿燃快步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男孩似乎是沒有防備被她推着擠到了牆上。
“你,你幹嘛?”男孩有些摸不清狀況,也害怕,低頭看着那把在月光下泛着銀光的三棱*刀。
刀提起來,碰着下巴颏,一定很涼吧,阿燃心裏這麽想。
周濤吓得推她,結實的胳膊如兩根水泥管子怼到阿燃肩上,捏着她的脖子手腕鉻着她的鎖骨。
阿燃沒猶豫,一提刀,就勢拽着他的耳朵,刀尖已經提到耳垂下面,再一下,再一下就得了!
“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不是我給孫宇的!”
阿燃冷笑,他還在狡辯。
突然有人在後面喊,不是喊救命,不是驚呼,不是詫異得問他們在幹嘛,而是直接喊了阿燃的名字。
阿燃沒回頭,提刀向上,耳垂那片薄肉一碰就劃了個口,男孩還在掙紮,後面那個人已經趕上來在拽阿燃的衣服。
“阿燃!阿燃!”
周濤被劃了一下吃疼,也不管那套了,手攥着刀刃往下按,阿燃使了全力,撕扯的過程刮了周濤的脖子,見了血,見了血好啊!順着周濤的脖頸一滴滴滾進脖領子裏,周濤應該是吓壞了,更加慌亂,眼睛也通紅,一掰手,扣在阿燃緊緊攥着刀的手背上,捏着阿燃動彈不得。
人還在後面喊,還在拽着她,又到了側面奪刀。
場面混亂,周濤攥着她的手顫抖,往邊上使了蠻力大力一擺,誰知一聲響,很細微,但阿燃和周濤都停住了。
大量的鮮血湧出來,阿燃看着刀刃沒入某個身體裏,周濤還死死扣在阿燃手上攥着那把刀,反應了幾秒才慌得一下子松開手倒退着栽倒在地上。
“殺人了殺人了!”
他在大聲呼喊,像個孬種,像個白癡!
阿燃仍是看着漸漸布滿湧動鮮血的手,刀刃完全看不見,羽絨服袖子也變得沉甸甸的,浸了血。
阿燃緩緩擡頭,一下子懵了。
是于澤。
于澤疼的五官扭曲,一點點擺動着身子像被踩住腦袋的蛇,阿燃的手仿佛被黏在了刀把上,一緊張,抽了出來。
于澤像片落葉,倒了下去。
熱血燙着手背,漸漸順着指縫流到手心,滑膩一片,腥味濃重,阿燃一哆嗦,松開了刀把。
警察和救護車同時趕到,周濤吓得都尿了褲子,蹲在地上怎麽拉都拉不起來,比起一個人被他誤傷的恐懼,他更覺着濕噠噠的褲子比較丢人吧。
人命和面子哪個重要,前者固然大,但後者是自己的。
阿燃被人押上車,周濤仍是蹲在那,傷的不重,脖子上的血已經凝結,阿燃在車門關上的那一剎那覺得還是出手太輕。
但她腦子裏是懵的,一片空白。
于澤,孫宇的母親,不适時,不合時宜得出現在了這場報複裏,被誤傷的最重,她不知道究竟傷了哪,但那片濃濃的血,估計會在阿燃的記憶裏,燙着她的頭顱一輩子。
阿燃望了望窗外,原來這裏是于澤家小區的北門。
命運真愛開玩笑,哈哈……笑不出來。
上車,關門,警察戴手套把沾血的刀具放在袋子裏,回頭拎到她面前。
“你的?”
阿燃點點頭。
是啊,我的,上面只有我的指紋。
阿燃用最後一絲力氣淡淡得說“不要通知我家屬。”
“你家哪的?”
“成都。”
“成都遠,通知了也趕不到。”
“不是成都的家屬,是我弟弟,不要通知我弟弟…….”
警察看她兩眼回頭朝司機說“開車!回局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