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007
她像一只安眠的貓,沉睡的時候微微蹙眉又漸漸舒展,好似夢到什麽如饴的喜事。微閉的唇向上勾起尖尖月牙,末了一點含蓄淡褐色的痦子,勾勒着月牙唇邊一顆小星星,孫宇悄悄伸出手指頭,捅了下。
阿燃微微翕動睫毛,似有不耐,翻了個身。
孫宇又把她撈回來,鉗制在臂彎裏,貼着自己的胸膛。
互相暖着,感覺到她微微鼻息,心裏踏實。
沿胡同縱橫街巷,夜晚車子駛過車燈的白光穿透窗簾門縫的間隙折射到屋子裏,一寸寸蔓延,爬上阿燃的臉爬上孫宇的臉,孫宇為她挽起鬓角碎發,又見她瓷娃娃般的一張臉睡顏安詳,心中滴答作響。
期期艾艾的姑娘也給孫宇塞過熱情洋溢情意綿綿的書信,講着上輩子哪裏見過,抄了外國看不懂的詩句,末了不等人答複還要自信得落筆寫着令人苦惱的宣言,歌頌若有來世也願與他厮守。
可是孫宇現在懂,愛上一個人之後他明白,上輩子和下輩子都別要了,濃縮在這一世,要好好待她好好愛她,為了她什麽都願意,把青春把後面不敢想象的未知歲月,都奉獻給這個姑娘。
阿燃,孫宇輕輕得喚,像是在念自己都難解的咒語。
***
待供暖的這段時日,胡同算是享福的,自家都開始燒起煤爐子,連帶着首都大氣污染嚴重,霧霾連連,早起孫宇趴窗戶朝外望,能見度不超過600米。
喝了碗撒湯,多多少少暖和了身子,阿燃糯糯得在剝粽子,指頭沾了糯米,含在口中虢一虢。
孫宇胡亂塞了半口燒餅,起身要走,想到什麽支着自行車又折回來,在門口喊“姐,給我配把鑰匙。”
阿燃不瞧他,點點頭。
騎到南緯路路口,孫宇轉彎,差點撞到人,車把一歪,人一個踉跄差點跌下去,李大媽吓一哆嗦,抱着孫子手裏端着碗面茶。
“吓死我了,你着點眼兒啊!”剛要開始罵罵咧咧,李大媽眯縫眼一瞅“诶呦,這不是阿燃的弟弟嘛,上學去哇?”
孫宇點點頭,重新踩上自行車,剛要蹬,又像想起什麽朝李大媽壞笑了下。
“誰說我是她弟弟。”
“不是弟弟嘛?表弟也算弟弟吧。”李大媽口氣納悶。
孫宇拎了下車把,湊過去半分,低着頭,淡淡得說。
“我是她男人,不是她弟弟。”
說完心情大好,唱着渾歌騎上車就走了,留李大媽在那發愣。
阿燃收拾妥當,開門挂牌子,瞧見走過來的李大媽,見她一臉狐疑,自己打聲招呼,李大媽抱着孩子瞧她如瘟疫,加快腳步低着頭貼着牆根兒走。
阿燃抿抿嘴,又擱哪兒聽什麽新鮮事了這是。
一天過得不鹹不淡,臨近三點的時候門被突然推了開,裹進來一股子冷空氣連帶着一個高挑的女人,女人推開門搓搓手笑得溫婉,眉宇間有些好奇,進來就站在門口瞧她,阿燃見她拎了件大衣也沒裝袋子以為哪破了要縫補,走過去要接下來,今天一天沒開張,她是第一個客人。
走到近前阿燃就愣住了,她懷裏抱着自己的貓。
阿燃瞧瞧她,她笑得一臉和煦,俯身把貓放下,坐到阿燃對面。
“你好,我是孫宇的母親。”
阿燃有些慌亂,她很久沒有這麽慌亂過了,側頭看了看牆上的鏡子,自己蓬頭垢面,一早起來連臉都懶得洗一把。
于澤坐在店裏環視了一圈兒,最後視線又定格在阿燃身上。
“阿燃,我突然來了你是不是有些拘謹?沒關系的,我坐坐就走。”
于澤又瞧她“阿燃多大了?唉,開口就問這個,我實在是找不出別個什麽話題,把心裏好奇得都講出來。”
“25。”
“我姓于,名澤,三點水光澤的澤,你叫我于阿姨吧。”
阿燃不說話,她周身坐得筆直,貓趴在牆角一臉不情願得看她。
“孫宇前兒把貓抱我那去,今早在學校又給我打電話讓我送回來,地址是他給我的。”
阿燃突然覺得她這裏現在小的可憐,小的寒酸,煤爐子味兒、潮味兒、還有外面霾的嗆人味兒實在難耐,四壁都在靠攏,壓縮着空間裏的氧氣,漸漸得仿佛要把她的自尊擠碎。
于澤卻又開口了“阿燃,我兒子在這住多久了?”
“一年零五個月吧。”
于澤笑“總比在他爸那強。”
說着從皮包裏掏出個信封推給她。
阿燃臉燒得通紅,毫不猶豫得退回去。
于澤一愣,笑得和善“北京人是有講兒的,估計你老家也有這習俗,第一次見男方家長怎麽也得給兒子女友見面禮。”
說着又把信封推過去“我來的匆忙,路上也沒見有賣紅包的,就拿信封湊合下吧。”
于澤說完還一臉抱歉,阿燃更尴尬了,騰得起身,手足無措得在毛衣上蹭了蹭冒汗的手心“阿姨,我給您倒水。”
于澤就一直瞧着她坐上壺燒開水,等水的功夫阿燃還是規規矩矩得坐在自己面前,低着頭不說話,明顯有點緊張。
“阿燃。”
“嗯?”
阿燃擡頭,眼神空洞,表情木然,煞白。
“阿燃,我希望孫宇在你這住下去,她是我的兒子,我知道他現在有多快樂。”
阿燃幹嘎巴了下嘴,水響了,她慌忙起身起倒水,遞給于澤。
“你們兩個都需要錢,沒結婚前靠父母救濟一下不難為情,不要生分了,以後是一家人。”
于澤又環視屋裏擺設,加上剛才說的話,每多看一眼對于阿燃來說都形同刀割。
這裏太小太寒酸了,阿燃自己從前不覺着,突然來了長輩自個兒先弱了下來不善詞話,她也看了看這個屋子,小而溫馨這四個字都談不上,要是講出來怪難聽。
孫宇母親說得是好聽的話,阿燃卻沒有哪一刻這麽惡心自個兒,又回味剛剛聽她話裏說到結婚兩個字,心裏更難堪,孫宇還是個高中生啊,離畢業還有好幾年,離畢業結婚更是要好幾年,她阿燃算什麽啊,就是個在男孩懵懂無知的時候充當姐姐的身份,談及愛,心裏昨天還肯定了一把,現在就猶豫了,又見孫宇母親和善态度,想着那個孩子也許是缺失這部分溫情,覺着她跟孫宇也許依賴和親情成分偏重吧,走不了那麽遠。
于澤瞧出她的分神,也瞧出她眉宇間淡淡得失落,她來也不是要給阿燃添堵的,但說了些覺着能讓姑娘放心的話,卻适得其反得揪住她的自尊心了,長遠的話未來的話說給花季少女聽各保個管用,金句情書也沒有母上大人一句肯定來得奏效,可是于澤接觸半刻鐘就能瞧出阿燃骨子裏倔得很,她自己要是不死心塌地認同的事,旁人越是想要錦上添花,她越是覺着煩雜渺茫。
于澤站起來“我今天就回去了,孩子還要去補課班,以後你也到家裏坐坐。”
走到門口,阿燃起身相送,于澤突然回頭,瞧着她光滑的小額頭“阿燃,你有弱點嗎?”
阿燃擡頭迎上于澤的目光“有。”
阿燃還是把桌子上的錢拿起來塞給于澤,于澤死命不接,倆人俗套得在店門口推拒起來,真是俗,俗到家,阿燃不喜這種感覺,心裏也煩躁,她肯定是不能接這個錢的,推拒的過程不小心撓到自己手背,她一直都在盯着于澤的眼睛,直到于澤實在是擰不過她。
阿燃微微喘着,鼻尖有點紅,估計是凍得,門大敞四開,冷風肆虐侵襲,她低頭抹了抹手背那道紅印,再擡眼看于澤的時候異常堅定,微微啓唇“你兒子就是我的弱點。”
于澤不動了,愣了半分鐘,把錢慢慢收起來。
“我也是,孫宇也是我的弱點,我們心照不宣,不要告訴他。”于澤話裏溫柔,聲音小小,勾着尾巴暖着阿燃的心,想在對她講倆人之間要保守的秘密。
阿燃點點頭,笑了。
送走于澤,阿燃坐在店裏,慢慢走到貓身邊,摸了摸它的背脊。
貓跟她生分了,自顧自往前走,不讓她摸。
“給你取個名字吧。”
阿燃想了半天,自己文化程度不高,難想出适合它的名字。
“還是讓哥哥回來給你取吧。”
阿燃從床下面掏出個裝餅幹盒子打開,把存折扒拉到一邊,拿出個首飾盒。
裏面躺着條金項鏈。
阿燃攥在手裏,起身出屋鎖了門。
運動器材店也有百十來平米,生意不好,開了一半的燈,服務員窩在櫃臺後面吃泡面,人進來也沒發現。
阿燃先去金店當掉了鏈子,拿了錢找最近的一家運動品牌店進來。
到北京,還是第一次進店買東西,以前都是晚上去夜市地攤淘兩件衣服,皺皺巴巴的,一穿就是兩三年。
自己也有些不自在,怯懦得走到櫃臺前“你好,我想買雙運動鞋。”
店員吓一跳,塞了兩口面站起來擦擦嘴。
“什麽樣的運動鞋?”
“就是,就是跑步時候穿的那種。”
店員去架子上拿了雙粉色的遞給她“這個是新款,跑步啊爬山啊都行,但是別着水,好鞋透氣好,一着水容易進水,襪子可要濕了。”
阿燃趕忙搖頭“我要男款的。”
“多大腳?”
阿燃想想“43碼,差不多。”
“別差不多啊,這鞋還是買合适的吧。”
“要是買小了,能回來換嗎?”
“七天包退包換。”服務員一邊說着一邊從後面掏出一雙黑色的膠底兒鞋遞給她“這個輕,跑步沒問題。”
“是最好的嗎?”
服務員看看她的打扮“你要最好的啊——”
說着轉身從架子最上面拿下來一雙亮黃色的“這個,這個最好,帶氣墊,打球都行。”
阿燃點點頭“多少錢?”
“1200。”
阿燃付了錢,服務員送到門口,把收據塞到鞋盒子裏,阿燃走到門口又給拿出來折了兩折揣兜裏。
拐角有個日化店,阿燃進去環視了一圈兒,導購走過來“小姐買點什麽?”
“我想買一管口紅。”
好多顏色,阿燃一個個在手背上試色,哪個顏色導購都說好,店長在後面嗑瓜子,瞧了一會兒把導購叫過去小聲嘀咕着耳語。
“你也不看看她能不能買!一個個給試色,最後不買,白試了!”
阿燃還是聽見了,望着門口,不瞧她們。
導購回來,有些抱歉“小姐,你看看是想要日常用的還是約會用的,日常用就買個淡點的顏色,約會就選濃一點的。”
“哪個最貴?”
導購有些猶豫“貴的不能拆封試色…..”
阿燃看了看,指着後面一根沒拆封的樹莓色口紅“就這個吧。”
“诶!”導購趕忙給包了起來,阿燃當面拆開封,照着鏡子塗。
“姐,你還有什麽需要的嗎?眼影,眉筆,我這都好用。”
“那就都來一樣吧,适合我的就行。”
“诶!”
導購趕緊找袋子裝上,送了一片眼膜。
阿燃看着鏡子中的自己,抿着嘴蹭了蹭嘴唇。
以後,再也不邋遢着見人了。
至少孫宇媽媽下次來的時候,不要讓她再見到自己蓬頭垢面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