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004
孫宇回家,推了下門沒動。
他擡了擡門上那把鎖,朝屋裏望了望。
燈還亮着,貓在屋裏喵嗚叫喚了聲。
孫宇才發現,他沒有阿燃這裏的鑰匙,阿燃也沒給他配一把。
等了半個多鐘頭,街燈下阿燃慢慢走過來,孫宇皺了皺眉,她推着輛自行車。
走近了阿燃從前車筐你拿出塑料袋,裏面買了半個西瓜,也沒看孫宇,鎖了車自顧自去開門。
西瓜剛放在桌子上,孫宇還杵在門口,看着路燈下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影子被拉得老長,他有些慌神,進屋就從後面抱住了阿燃。
阿燃默默得轉了個身推開半寸瞧他“你自行車是不是丢了?看你好幾天沒騎車,我去買了個新的。”
“怎麽不跟我說?”孫宇又去抱她,阿燃默默不語。
“姐。”孫宇緊了緊如鐵的臂彎,有些委屈“姐,你怎麽不抱我?”
阿燃回應了下,拍了拍他寬闊的背,又推開“吃西瓜吧,挑了個甜的。”
孫宇看着阿燃走進屋拎出貓的食盆,往裏面放了幾塊掰碎饅頭,撒了些小魚。
孫宇過去一把耗住她“姐,你怎麽不看我?”
阿燃回頭,表情仍是木然“孫宇。”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在我這住,但偶爾也要回家看看,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願意回家,但我這畢竟是個臨時容留你的場所。”
孫宇攥着她的手腕發白,阿燃指頭麻木卻不吭聲。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阿燃搖搖頭。
“那你為什麽攆我走?”
阿燃使勁拽出自己的手,又背過身去拿勺子,回來跟他面對面坐着遞給他一支。
“孫宇,在這住沒有什麽條條框框,但也要最起碼遵守姐姐的要求。”阿燃挖了口西瓜自顧自得吃着。
社會給孫宇罩了張龐雜的網,現在阿燃又給他設了個難解的結。
這是一個此消彼長的過程,小時候決定輸贏一場石頭剪子布就可以了斷,但現在,他始終贏不了她,無論是情愛與性事,還是過分依賴她的這顆心,都洗不白,贏不了,褪了色,卻此刻跳得特別厲害。
孫宇說不下去,不是如鲠在喉心裏酸楚,而是他知道怎麽說都說不過她,她這般沉默,蘊含着篤定,再往下說一定是更難堪的話,他不敢想阿燃知道了什麽又想把他推出去多遠,但孫宇知道,一旦阿燃把他推出去,他就回不來了,等同于要他死。
男孩子的聰明和自尊,讓他現在卑躬屈膝,只求跟她好好吃完這半塊瓜,不給她再說下去的喘息。
吃完就老老實實得躺在床上,形同死屍。
不碰她,不再碰她了,她也許是厭倦了相濡以沫的生活,要不就是厭倦了他這個身體,阿燃睡了,孫宇卻一直睡不着。
她在她平凡的世界裏不願仰望,或者說不稀罕仰望,花了多長的時間經歷風雨無阻的等待,像熄了火的碳堆,餘熱未減,只暖着靠攏的人,她有滄海桑田的執着,他有戰戰兢兢的執戀,卻不能與她說,她是自找的靠近,靠得太近又患得患失需要拉開距離的人。
阿燃就像個收廢品的人,撿了個男孩子回家,不喜歡動物卻容留了一只貓,孫宇側頭看着枕邊那個黑黢黢毛茸茸的影子,它與自己一樣吧,在阿燃的生命力只是個過客,連個名字都不忍給它起,而對于自己,她喚他弟弟又有何區別。
一早就該拆穿她的薄情,難堪到死卻懶着她粘着她,一年多的時光回頭望望,那麽多痕跡,連這被褥都适應了自己的溫度,但現在阿燃卻要把他遠遠推開,不敢再往下想。
是什麽讓阿燃有這般經驗,孫宇想過她也許是情場高手,想過很多遍,想過為何她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舉動就能把自己捏得死死的,掙紮無用,孫宇不怕她與許多男人有過過往,卻一想到她也許愛過其中一個,就渾身冰冷嫉妒的發抖。
為什麽她從不表現依靠自己,或者愛上自己。
孫宇仍是看着那只貓,想着如這個畜生一般可憐,但貓有自己天真的想法,吃飽喝足有個擁抱就睡得踏實,但是自己和這只畜生在阿燃心裏真就沒有半點地位嗎?若是有一天,自己真的走了,這只貓也離她而去,阿燃會不會難過?
這是一種報複心理,卻是心底最卑微的申訴。
阿燃早上醒的時候孫宇已經走了,她起床下地,發現垃圾桶被清理,昨天的碎布也不見了,一同不見的還有那只貓。
門開着,欠了條縫,阿燃起身關上,入冬異常寒冷,成天霧霾,關門做生意,門口挂着個牌子“營業中。”
***
學校門口坐着幾個穿校服的姑娘,中午在石臺上抽煙,這幾個問題少女是老大難,連班主任出校門見到都不願意管。
一個男孩垮上單車準備騎走,姑娘裏面有個人揚手叫他“孫宇!”
孫宇回頭,雯雯跑過來“你換自行車了?”
孫宇嗯了一聲要往前蹬,雯雯拉住他車把手“大中午的去哪,一起吃飯吧,大聖在三食堂買馄鈍,我讓他給你也叫一碗。”
孫宇看着她,從校服褲兜裏掏出一塊碎布,他拼了一早上,看清上面那個字的時候狠狠扔進垃圾桶裏,只留了這一塊。
“你看着眼熟嗎?”孫宇把碎布遞給雯雯,盯着她的臉。
雯雯皺着眉頭仔細得看了個遍,翻來覆去“這是什麽?”她一臉天真好奇“你有西服褲子被人畫了?”
孫宇奪過來“沒事,我中午回家吃,你們吃吧,不用管我。”
孫宇騎回家的時候李大媽在,坐在桌子邊上跟阿燃聊天,桌子上飯盆裏放着兩根煮好的玉米,冒着熱氣,是李大媽給阿燃送來的,孫子長得快,鞋子半個月就要重新鈎織一雙。
阿燃聽見門被推開,接着日光擡頭看見孫宇帶着外面的寒氣走了進來。
李大媽眉開眼笑“阿燃,你弟弟回來了,長這麽高了?大小夥子18了還長個兒呢!”
孫宇沒理她,李大媽跟阿燃聊得也差不多,還得回去給小孫子沖奶粉,就勢就站起來抱着懷裏的娃“跟哥哥再見。”
下孩子擺擺手,孫宇笑着點了下頭。
李大媽走後屋裏又恢複平靜,阿燃手上忙活着複雜的鈎針,也不瞧他“忘帶東西了?”
“沒有。”
“吃午飯了嗎?”
“沒有。”
阿燃終于看他一眼“那吃玉米吧,趁熱吃。”
孫宇卻不動,坐在床邊上問“貓呢?”
阿燃坐在他前面,只能看到那個小小的後背,穿着粉色的毛衣,胳膊一動一動得在勾鞋子。
“我問你貓呢?”
“早上就不見了,我見門開着,可能是出去玩了吧。”
“它中午不都是乖乖回來?你就不擔心。”
“沒必要擔心,就是它真跑了,也是到了發情的季節找到了個可心的異性,喜歡就走吧。”
孫宇站起來扯掉她手中的毛線“阿燃!你能不能不這麽冷血!那也是個生命,在你身邊活了幾個月的生命!要是真走了你不傷心不難過?!”
阿燃手支楞在空氣裏,這是孫宇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搖搖頭“不難過。”
孫宇一把撈起她,鉗制住她亂動的肩膀,捏得她生疼“那我呢!”
阿燃木然。
“我問你我呢!我要是不回來,你會不會難過!”
那些委屈卑微說不出口的話,全被她剛才泰然自若事不關己的态度逼出了牢籠,再也收不回。
“你想要走,不用跟我打招呼。”
孫宇如同兜頭被人澆了盆冷水,手也漸漸松開。
“阿燃,你從來沒有愛上過我。”
愛上你……萬萬不能,萬萬不敢。
她不說話,她不應答,是最好的回複。
孫宇滿眼通紅,極力滾動着喉結像在吞咽一口口難以下咽的苦水,緩了半天才說“我不能離開你了,阿燃,算我求求你,千萬別對我這樣好嗎?你對我熱情一點,你盼着我一點,不用說你有多想我,你每天能對着我笑,能不冷冰冰得對待我就好,我求求你了。”
阿燃看着她,瞳孔慢慢收縮“孫宇,有一點你必須要明白,也必須要清楚,我以為你住在我這第一天就應該想明白。”
孫宇不說話,抿着嘴,含着塊生鐵一樣,他沒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放低姿态到難堪的地步,換回的仍不是她可憐自己的首肯。
還要辯說什麽呢?她怎麽總跟自己講大道理,怎麽總是一副對他好卻不讓他靠過來取暖的樣子。
孫宇漸漸失去力氣,不做反抗,阿燃讓他搞明白什麽事,他聽着便是。
“你說吧,我自己不明白。”
“不能愛上我,也不能要求我愛上你。”
孫宇苦笑,是啊,是啊,是啊!自己就像是個傻逼!
他奪門而出,頭也不回得騎上車走了。
阿燃站在屋裏,彌漫着玉米香甜氣息的空氣冷得跟刀子一樣,不光割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膚,還有她的心。
但求你今後歲月無憂無慮,吃過一回苦便再難彌散口中回甘,願你人生只遇我阿燃一個糟人,苦其心志空乏其身最後只遇貴人與妙人,願你老來多健忘能忘記阿燃,不疑惑年少這段空白時光與誰耳鬓厮磨共暖過被衾,願你長命百歲,來生輪回也沒有阿燃。
阿燃慢慢坐回椅子裏,嘆了口氣,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