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林羽白醒來的時候,絲絲縷縷的烏龍茶香沁入鼻端,房間裏靜悄悄的,床邊有一個保溫杯,他捧來抿了兩口,擦淨杯沿放回,擡頭四處探尋,沒有陳樹達的身影。
視線挪到床頭櫃上,臺燈下壓一張卡片,上面畫着什麽圖案,他小心捏起捧在掌心,卡片左面是一張小床,一顆人形橘子躺在床上,額上貼着毛巾,鼻子吹出大大的泡泡,床邊有個夾公文包的男人,圓腦袋上圍一圈茶葉,他低頭輕吻橘子精額頭,眼眸微閉,神情滿是陶醉。
林羽白的臉慢騰騰紅了,他坐在床沿,掌心揉搓臉頰,試圖讓熱度消退,燥熱如一股水流,淌過四肢百骸,胳膊軟的擡不起來,酥麻從腿根泛上,穿過腰線到達額頂,發絲被清茶浸泡,泛出甘甜味道。
房間裏的窗簾拉的嚴嚴實實,生怕影響他睡眠,他挨個拉開,擦掉窗玻璃上的浮灰,鋪好床鋪疊好被子,重新整理房間,走出休息室來到門口,輕輕推開房門。
“林先生,您醒了,”前臺站在門口,對他露出微笑,“陳總讓我送您下去。”
林羽白手腳不知道該往哪擺,慌亂晃手搖頭,支支吾吾解釋:“不是,樹達他…不是,陳先生…陳總他…我不是休息…我們…”
前臺保持得體姿态,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這是您和陳總的私事,不需要向我解釋。陳總為您準備了茶飲,讓我給您送來。”
她托起透明的玻璃杯,裏面是半杯深棕的茶水,水中浮幾枚小小金桔,它們在茶水裏搖晃,像在游樂園中嬉戲。
林羽白看直了眼,接過來喝掉半杯,沁甜冰爽如同瀑布,沖刷幹燥喉管,回甘從舌底泛上,甜度升高熨平神經,他眉頭不自覺散開,把杯子還給對方:“謝謝你。”
“這是陳總給您準備的,您不用謝我,”前臺給他指引方向,“請和我過來,我送您下去。”
林羽白在門口和她告別,摸摸空蕩蕩的褲袋,忍着肉疼坐上出租,一路奔向漫步咖啡,本以為會招來一番痛罵,誰知同事們笑臉相迎,趙東更是大手一揮,表示這些都是小事,不計考勤不扣工資,讓他不要在意。
林羽白連連道謝,匆匆投入工作,忍不住覺得應該早點出來…遇到的明明都是好人,才不像薄松說的那麽可怕,仿佛外面都是豺狼虎豹,随時準備吞他入腹。
想到薄松,他手上動作放緩,胸中七上八下,不知怎麽解決現在的狀況。
他在寒風中被丢在門外,整整躺了一夜,發·情·期沒得到緩解,身上一直隐隐作痛,胃疼頭疼輪番上陣,好不容易舒服一些,又差點被強行标記,紊亂情緒讓他失去理智,本能尋求安慰,投入陳樹達的懷抱。
但這是不公平的,對幾個人都不公平,要翻開嶄新的一頁,就要和過去告別。
他拿出手機,掌心掐住小臂,疼痛讓他下定決心,發出一條信息。
薄松正在雙子大廈B座一層,和一群人往電梯裏擠,他被擠成肉餅,滿心想抽煙解躁,口袋裏叮咚一聲,收到一條信息。
電梯向上的過程中,他費力把胳膊塞·進口袋,在狹窄空間裏解鎖,橘子頭像彈跳出來。
“今晚能回來嗎?”
薄松輕嗤一聲,心道果然來軟的不行,林羽白就是個吃硬不吃軟的性子,好幾天不肯理他,一看要得到标記,結婚盡在咫尺,連忙過來撒嬌示好,說不定已經做好一大桌菜,晚上還要給他捶背捏肩。
薄松心頭舒爽,準備晾晾林羽白,一解幾天的煩悶,他按滅屏幕,讓手機滑回褲袋,在電梯打開的一瞬間,擡頭挺胸跨出大門。
二十一層一整層都屬于鴻創裝飾,這是家開了二十幾年的老店,宣傳口號是自有工人金牌施工,瓦工水電都是南方工人,幹活細致口碑不錯,後期增項少,薄松準備在這考察考察,沒什麽問題的話,就在這定下裝修。
走廊一路都有指向标,沿着花卉盆景往門口走,沁甜花香淌入脾胃,這時早過了下班時間,裏面幾排沙發坐滿客人,門口有個矮小男人,背對他整理錦旗。
“誰是接待?”薄松左右看看,敲敲前臺桌面,“我要裝修,你們找個人過來。”
“大哥看什麽裝修?”矮小男人轉身,笑容可掬迎上,伸出肉乎乎的掌心,“我叫張順達,是這裏的施工隊長,有什麽事您和我說。”
“哦,”薄松不太開心,上下打量對方,“你們老板在不在?我要直接和老板談。”
牆壁上挂一排施工隊照片,這個張順達在最前面貼着,下面寫着工齡二十年,看着有些經驗,薄松勉為其難接受,随對方走進會客室,面對面坐下交談。
會客室裝修的簡潔大氣,深棕桌面上擺放綠植,座椅柔軟靠背舒适,新風系統循環運作,帶來陣陣涼意,薄松灌掉半杯茶水,忙不疊發問:“你們在雙子大廈B座,物業水電怎麽樣,和A座是不是同一家物業?這房子是你們買的還是租的,風水找人看過了嗎,平時客流量大不大?”
“我們這邊您知道的,在本地二十多年,口碑早打出來了,我們就算搬到郊區,客人還是絡繹不絕,”張順達轉動腕間佛珠,笑起來誠意滿滿,眼角堆滿細紋,“我們一直在A座辦公,對B座不太了解,您是本地人嗎?這兩棟大廈本來是晟豐地産開發的,運行一段時間之後,被融達接手過去,重新挂出來開賣,融達老板在政府有些背景,把A座翻修一遍,花了一大筆錢,現在可能着急回款,大部分房子折價出售,您知道咱們這的地價,最舊的樓一平五萬起步,那邊挂牌價不到兩萬,還能銀行貸款,和您一起上來的,應該有不少人吧,全是來搶房的。”
薄松他們三年前才來到這座城市,這幾年他在全國各地出差,住賓館比住家裏都多,哪知道這些細節,這價格令他兩眼發綠,上半身卡在桌邊:“那租金怎麽計算,不買純租行不行?”
“他們那邊不愁租戶,只想快點回款,租金一點不降,”張順達說,“這麽說吧,不到三百平的房子,一個月租金六萬八,您說您是租還是買?這根本不用想嘛。”
“他們現在還在賣嗎?辦公地點在哪?”
“在樓上二十三層,樣板間都裝修好了,随時能上去看,”張順達說,“大戶型賣的慢小戶型賣的快,這段時間天天有人過來,通過中介好像有團購優惠,五萬抵十萬還是什麽,具體細節我就不清楚了,您得去問他們銷售。”
薄松心中燃起火苗,還想再問什麽,門口傳來熙攘響聲,外面有人咚咚敲門:“張總張總,陳總到了!”
張順達慌忙起身,急匆匆推開大門,向薄松連連道歉:“先生,我這邊還有客人,找個設計和你細談。”
他氣沉丹田,向辦公司大吼:“小梁,出來給客人倒水!”
棕發男孩從辦公室跑來,胳膊下夾着文件夾,氣喘籲籲奔來,給薄松添水:“您去忙吧張總,這邊交給我了!”
張順達快步離開,背影消失在視線中,薄松還沒反應過來,小梁把紙杯推到面前:“先生,您要裝修哪裏,辦公還是家裝?”
薄松沒空理他,脖子轉出三百六十度,鴕鳥似的繞過一圈,飛出玻璃探頭探腦:“你叫這人張總,他是你們老板?你工作幾年了?”
提到這個,小梁兩眼低垂,聲如蚊讷:“老板不讓我們說謊…我還在大四實習,您是我接的第一位客人,不過您放心,我專業課成績第一,一定給您好好設計!”
薄松猛然轉回腦袋,脖子像條皮筋,啪一聲彈回原處,他抽出煙盒,在桌面敲敲,抖落一根煙卷:“你們這是怎麽回事,你們老板看不起人,讓你一個實習生過來?你會量房嗎,能量明白嗎,設計不好怎麽辦,出了問題誰負責,你用工資賠我?還有,你們老板接誰去了,話說一半把人丢下,連句道歉都不會說,找你個實習生過來扛雷,你們這什麽公司,就這麽做生意啊?”
小梁被劈頭蓋臉一通教訓,渾身寒毛豎起,支吾顫抖半天,半個字沒憋出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濃烈的烏龍茶香絲絲縷縷飄來,面前明明有堅固結實的玻璃門,這香味卻如一柄長矛,侵略性十足撲來,撞碎玻璃斬開疾風,薄松胸口被矛紮透,露出血肉模糊的大洞,心髒上挂個沉甸甸的骨鈴,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他被這威壓鎮的動彈不得,幾秒後浩蕩人群通過,他才回過神來,蹦起來拉開大門,惡狠狠怒視前方。
這個衆星捧月的背影…總覺得有些熟悉。
這個味道太特別了,聞一次就能記住。
薄松抽抽鼻子,在腦海裏撥來扒去,踹走一堆廢銅爛鐵,揪出這個身影。
想起這人是誰了…開帕薩特的裝X鬼,來這邊還耀武揚威,這什麽張順達有沒有眼色,小破帕薩特能值幾個錢,都不夠他薄松來回的路費。
薄松心頭火起,狠狠踹一腳桌子,砸到腳趾疼的跳腳,在小梁驚愕的目光中,他跷二郎腿計劃失敗,裝作鋼筋鐵骨不怕疼的樣子,面容扭曲砸回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