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羽白如墜冰窖,瑟瑟發抖,像被凍僵在茫茫雪原,四肢埋進雪堆,分毫動彈不得。
薄松離他那麽近,熱氣呼上後頸,寒毛根根豎起,林羽白牙齒咯咯,怕的說不出話:“不要…薄松不要…求你了…薄松不要…”
一句話颠來倒去,像受過重創的機器人,語言中樞損壞,零件拼湊不齊,薄松深嗅那塊腺體,沁甜橘香撲面而來,那塊皮膚微微泛紅,像奶油中點綴的紅櫻桃,誘人張口采撷。
這樣美味的糕點擺在面前,這麽多年過去,竟沒将它吞吃入腹。
薄松抽來濕巾,擦拭林羽白後頸,林羽白慌亂掙紮,連滾帶爬背靠車門,手指抓緊座椅:“不要!”
“怎麽回事,老婆你怕什麽”,薄松湊近林羽白,擰眉不耐哄他,“結婚是早晚的事,先标記沒什麽大不了,我會輕輕的,不會弄痛你的。”
“薄…薄松”,林羽白臉頰漲紅,脖頸浸滿冷汗,“當時我從家裏跑出來,不顧一切和你走,你答應我,不會強迫我做任何事,你忘了嗎?”
模糊畫面撲面而來,那個飄落鵝毛大雪的夜晚,林羽白像個渾身裹毛的白兔,甩着長長的耳朵,背着昏暗的路燈,踏着纖長的影子,蹦蹦跳跳跑來,抓住薄松冰冷的手,用力塞進胸口:“家裏阿姨一直盯我,我趁她打盹,偷偷跑出來的,阿松的手好涼呀,等多久了?”
“沒多久。”
“別嘴硬嘛,想我就說想我”,林羽白眉眼彎彎,眼珠閃爍如星,“我不會笑話阿松的。”
薄松鬼使神差伸手,按住林羽白肩膀,把人固定在車門上,手指摩挲白皙眼角。
皮膚毫無細紋,瞳仁像深棕色的湖泊,蕩漾盈盈微波,将人徹底淹沒。
可那純粹的的活潑天真,被封在疲憊與失望鑄成的保護罩下,再也觸碰不到。
林羽白像瑟瑟發抖的蚌,用薄薄蚌殼守衛自己,護住綿軟內裏,可他那麽脆弱可憐,一根指頭便能壓扁。
“你怕什麽”,薄松放開手指,兩手捏住林羽白肩膀,鐵鉗般箍緊掌心,“老婆,告訴我,為什麽這麽怕我,為什麽出去工作?在家不好麽,陪着老公不好麽,當年為了和我在一起,你能放棄一切,從家裏跑出來,那現在呢,是不是有別的想法?想吃野食了吧?”
“不…阿松…我只…只喜歡你”,林羽白幾乎被捏成薄片,兩耳嗡鳴渾身發顫,全身心只想安撫薄松,從他身邊逃離,“我當然…想要被你标記,可你之前說過,這件事非常重要,比結婚還重要,我不想在車裏…這麽被标記。而且我還在發燒,身體一直沒好,你現在标記我,效果肯定不好,不信你摸摸看。”
薄松瞪眼看他兩秒,狐疑擡手,手背貼上林羽白額頭,滾燙熱度傳遞過來。
林羽白燒的臉頰泛紅,鼻尖覆滿細汗,薄松生出恻隐之心,剛松開手,林羽白悄悄松一口氣,薄松看在眼裏,心火再起,一把抓來林羽白手臂,将人按上椅背,犬齒壓上腺體,剛含出淺紅,手機在口袋裏嗡鳴,它像個喋喋不休的醉漢,瘋狂叫嚣不斷,拉扯薄松注意。
這噪音吵的薄松心神不寧,他餘光瞥到手機,剛想按下挂斷,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慌忙翻身坐起:“葉哥!”
來電的是公司合夥人之一葉晉,說是合夥人,但在公司占股最多,擁有的資源最多,相當于他薄松和盧甘齊的老板,盧甘齊把多餘的活推給他做,他還能暗罵幾句,葉晉派下來的任務,他得五體投地貢着,半個字不敢多說。
“葉總!”,薄松扯松領帶,松開扣子,提高聲線,顯得熱情洋溢,“有新業務派給我做?”
“新辦公地定下來了麽?”,葉晉靠上椅背,沒什麽好氣,“我剛出差回來,進辦公室看看,兩個人坐一個工位,前臺都擠着三個,你每天在忙什麽,這麽點事情交給你,你要明年給我結果?”
“地點定好了,就在世通中心附近”,薄松呼吸困難,搖下半扇車窗,“這兩天肯定定下來,簡單裝修就能進人,葉總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葉晉得了保證,情緒稍有緩和:“薄松,三年前公司剛成立的時候,每個人都給自己團隊定下年度目标,如果誰完不成業績,股權要重新分配,協議都是公正過的,我和甘齊已經超額完成,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薄松吸口涼氣,默默磨牙:“葉總放心,我心裏有數,最近在想各種辦法推進業務,昨天我自己跑了五家意向強的公司,底下三個團隊幾十號人,每個都兢兢業業工作,幾乎跑遍了全市的公司,我讓他們整理表格,留十幾家重點推進。”
“你要的支持和資源,我可一樣不少,全都給到你了”,葉晉說,“我要看到結果,而不是看你做無用功,白白浪費時間。剩下半年是你最後的機會,如果成果還是不盡人意,別怪我沒提醒你。”
“葉總放心,保證完成任務”,薄松正襟危坐,襯衫黏上後背,“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
“行了,正事說完了,現在說說私事,這周或者下周吧,找個時間,讓甘齊帶上他家人,你帶上小白,一起去轟趴館聚聚”,葉晉說,“都不準請假,知道了嗎?”
“知道了,葉總放心,一定帶小白過去”,薄松說,“小白總吵着要聚聚,咱們業務太忙,我就沒你說。”
“行,那聚會帶小白過來”,葉晉挂斷電話,“還有,盡快定下辦公室新址,這邊還等着搬家。”
挂斷電話,薄松燃起怒意,劈手想摔手機,餘光瞥到林羽白,竭力控制情緒,手腕轉了個彎,将手機塞·回口袋。
剛開始合夥的時候,葉晉和盧甘齊以他資歷淺資源少為理由,給他的股權少的可憐,業務要求可半點沒少,那兩人入行比他早,人脈比他廣,從來不缺客戶,同樣的時間裏,他要付出十倍努力,才可能獲得一點成果。
可聽葉晉的意思,這倆人現在胃口壯了,眼界寬了,要從他嘴裏摳走僅剩的油水,他們吃了肉吞掉骨頭,連肉湯都不給他留。
欺人太甚,實在是欺人太甚。
何必屈在這破公司裏,受這份鳥氣,大不了一拍兩散,他另起爐竈,還能出不了業績?
“葉晉說很久沒聚,這段時間要出來聚聚”,薄松點一根煙,煩躁推開車門,“老婆,沒想到你還是個萬人迷,也沒見過幾次面,葉晉還記住你了,聚餐總讓我帶你過去。”
林羽白吓成驚弓之鳥,牢牢貼在門上,神智昏聩渙散。
幾年前是薄松公司的早創期,林羽白在家賦閑,時常過去幫忙,前前後後跑來跑去,跑工商搬家具拎電腦打印文件,和葉晉和盧甘齊見過數次,彼此印象不錯,可到了薄松這裏,他林羽白成了‘萬人迷’,靠刷臉被人記住,付出的勞動毫無價值,薄松根本沒放在眼裏。
林羽白打個哆嗦,手指摳進小臂。
他在家這麽長的時間,在薄松看來,是不是也毫無價值?他像個免費傭人,兢兢業業忙來忙去,不厭其煩做飯洗衣…這些在薄松眼裏,可能根本算不得什麽,是他應該做的,且該做的任勞任怨,不該有半點多餘的意見。
他活得像個米蟲,依附在對方身上,靠施舍獲取養分。
這認知如同重錘,将林羽白敲成數塊,塊塊拼湊不起。
“老婆,下去吧,還坐着幹嘛?自己去上班吧,我去看裝修了,沒空送你過去”,薄松踹踹車門,煙身在齒間咀嚼,“這段時間,我不能按時回家,你和連玉芬看着吃吧,不用給我留飯。”
林羽白迷糊聽着,不敢相信自己逃過一劫,沒被當場咬穿腺體,他愣愣坐着,直到薄松踹踹椅背,不耐煩攆他,他才吃一塹長一智點頭,保持鎮靜邁出車門,慢慢走向車站。
他不敢表現出欣喜,更不敢放松心神,慢騰騰走在路上,和平時保持相同的步速,把身形隐在大巴車站牌後,直到踏上公交,才甩開膠着的視線。
擁擠的大巴、疊羅漢般疊起來的肉體,無孔不入的刺鼻味道,竟令他無比安心。
他有被割裂的感覺,原地踏步的林羽白被黑暗籠罩,拘留在窄小的房間裏,嶄新的林羽白一點點成長,痛苦卻堅定的向前走,迎着太陽的方向,踏進弧光之中。
他從公交換地鐵,從地鐵下來騎上自行車,一路進入漫步咖啡,把銀行卡交到人事手中,人事沒有把它歸檔,而是悄悄把卡號拍照,傳到陳總助理手上。
林羽白對此一無所知,他換上制服,全心投入工作,調配咖啡茶飲,在榨汁機裏碾磨水果,可無論他怎麽努力,大腦裏都像有小錘敲擊,它砰砰捶打,吵的他渾身發抖,冷汗出了一身。
後頸隐隐作痛,明知沒被薄松咬穿,可過度驚吓令信息素紊亂,林羽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橘子味,它忽輕忽重,後頸像被人捏緊松開,橘子汁沿脊骨落下,蜿蜒流到腳邊。
快到中午時,人流量越來越少,半天沒有客人進來,林羽白記挂那碗冰粉,沒法回家再做,只能去外面買奧利奧和酸奶回來,刮掉餅幹奶油,把巧克力餅碾碎成末,讓酸奶、水果和奧利奧粉堆疊起來,一層一層向上,組成漂亮的酸奶塔,頂端點綴薄荷葉和烏龍茶棒。
憑這些天對陳樹達的觀察,他覺得對方并不挑食,除了蔥姜蒜之外,沒有太忌口的食物,咖啡廳食材有限,他做了無油雞米花、酸辣金針菇和魚香茄條,怕陳樹達覺得油膩,又做了清炒紅薯葉和果仁菠菜,自己帶來的餐盒盛不下,征用了咖啡廳裏的兩個,把幾個餐盒疊在一起,裝進保溫盒中。
等一切做完,他才反應過來,陳樹達可能只是随口一說,并不是真的要他送飯。
可他自作多情,把對方的話當成聖旨,如果陳樹達不要,那他做的這些…
微信提示叮咚一聲,林羽白回過神來,慌忙打開手機,陳樹達傳來一張圖片,是早上那個馬鈴薯雪人,雪人腰上貼張紙條,上面有一行小字:我的哆啦A夢到哪了?
這句話後面,是個用橙色彩筆畫出來的,圓滾滾的哆啦A夢,它的腦袋上有兩片綠葉,腦袋和身體是一大一小兩個橘子,手上提着塑袋,裏面有幾層鼓囊餐盒。
林羽白摸摸屏幕,鼻子發酸,眼底泛出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