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燕淮寒俠志
龍雲寨盤踞在燕淮山上為非作歹,是茶樓爺爺去世兩年後的事情了。
燕淮山上有一處廢棄的山寨,已多年無人居住。不知打哪來了一群山賊,就定居在那裏,揚了大旗名曰“龍雲”。
那夥山賊十分兇悍,以搶劫過路商旅為生。由于燕淮鎮是方圓幾十裏最熱鬧的鎮子,不僅門市繁華、人口密集,且來往商客也多、治安也相對較好。所以這夥人并不敢明目張膽地下山來打家劫舍,只在年關難過時幹些溜門撬鎖的勾當,去大戶人家偷點錢財衣物過冬。
官府曾經派出官兵去圍剿。只是這幫人武藝高強,官兵們常年吃官飯又閑在慣了,誰也不願意拼命去跟他們大動幹戈。于是一來二去,知縣老爺便跟他們那位扛把子達成協議,只要他們不明刀明槍殺進燕淮鎮來惹事,縣衙就睜一眼閉一眼,權當什麽都不知道。
于是龍雲寨愈加猖獗。
那年冬天,忽然有個大俠白應寒替山下的百姓出頭,上山狠狠将那夥山賊揍了一頓,不僅将他們的不義之財拿走大半,全散給了鎮子裏的百姓,還留下話說若他們再為非作歹,便上山蕩平龍雲寨。
這件事一傳進程梓月耳朵裏,立刻引起了她十足的興趣。她将此事寫成了短篇話本,加在每日傍晚的長篇後頭,吸引了好多聽客。大家得人散財,這年過得富裕,程梓月的茶館生意也紅火,幾乎是日日滿座。
誰知就這一個小小的段子,卻給她惹了大禍。
一窩山賊遭搶,沒的銀子過年,而山下茶館卻天天拿他們丢臉的事兒說,山賊頭子就急了。顧念跟官府的規定,他們沒殺下山來,而是瞅準了一天,趁着月黑風高,潛進了茶館,欲将程梓月綁回山寨,找她的夥計索要錢財。
程梓月的閨房裏有個暗門,專藏她的私房錢。山賊來時她本可進去躲過一劫。可那日她就如鬼迷了心竅一般,覺得被擄上山說不準能親眼看看白大俠,便自願跟着山賊走了。
那時她的茶館生意已經做得很大,有不少積蓄。山賊視她為搖錢樹,并沒虐待她,只把她關在柴房裏一天給口粥吃。
夥計送銀票都送了兩三趟,她卻遲遲沒等來白應寒。
就在她快熬不住時,山下忽然有個小喽啰喊,上次那賊人又殺上來了。
賊人口中的賊人自然是好人。她一下子就想到有可能是白大俠又來了,于是扯着脖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大喊救命。
山賊們抄起家夥全奔寨門去了,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就聽得門外哀叫連連,似是個個遭了痛打。片刻,漆黑的柴房門被一腳踹開,一個黑巾蒙面、身形高大的男子闖了進來,迅速解了她的繩索,抱起她足下一點便躍至空中,幾下翻出了山寨。
程梓月頭一次離話本子裏的好漢這樣近,一顆小心肝砰砰直跳。白應寒一路送她回了燕淮鎮口,卻一句話也沒跟她說。
夜間刮起了風,本烏雲遮月的天居然漸漸放晴。借着月光,她只能看到他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
他眼窩很深,眼鋒似刀,面容是三分兇惡七分俊朗,被黑巾遮住的地方雖只見輪廓,想必也會如刀削斧刻般令人悅目。
雖已進數九寒冬,她卻仿佛身臨春日之躁動。四目相對處,他眸色很深,甚是嚴厲,可她卻肆無忌憚,巧笑嫣然。
他轉身離去時,她開口喚他一句“白大俠”,聲音軟軟糯糯,帶着少女特有的嬌俏。
他身形一頓,只微微偏頭以眼角相對。
本有萬句敬仰想說,可她一時語滞,卻是一個字也想不起來。櫻唇微張半晌,她方才小聲道歉:“都是為了救我,耽誤了大俠行俠仗義,讓那山賊頭子跑了……”
誰知白應寒鼻息淺淺一發,似是在笑:“若不救得你,縱是捉了山賊頭子又有何用?”
撂下這句話,他縱身一躍便不見蹤影,留她一人站在“燕淮”匾額之下,欣然久久不能平複。
沒過幾天,便有消息傳來,說白大俠又上燕淮山,把那些山賊挨個綁了,丢到了縣衙門口。
這便是“三挑龍雲寨”的故事。
他那句話的意思她不甚懂,揣摩了幾日,她只以為他知道她是個講書的先生,想叫她把他的行俠仗義之事全記下來流傳後世,便開始遍訪被他幫助過的人,着手寫這本《燕淮寒俠志》。
誰知那之後,她再沒見過他。
現在她來到了這個新奇地方,雖然生活條件處處都比原來強了,但……她可能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白大俠了。
醉了酒的程梓月感覺平日裏被她壓在心底的那些感情,在這一日忽然地爆發開來,将她本就容量不大的小腦瓜全部占滿。
而那些感情全系在白應寒的身上,叫她好生惆悵。
夢中她好似又看到那個男子,攬着她在林間穿梭,卻捂着她的嘴巴不叫她說話。她滿肚子的委屈最終化為淚花占滿了眼眶。
此時,那個根本不知道她多說話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的木頭兄還在捂着她的嘴巴,只覺得一滴滴的液體順着她的眼角流了下來。
哭了?
他心裏一揪,以為是他的力道使大了弄疼了她,忙松了手從一旁抽了些紙出來給她抹眼淚兒。
可溫熱的液體越抹越多,那小妮子忽然擡手抓住他的手腕,接着整個人都撲了上來,挂在了他肩膀上:“白大俠,我以為再也看不見你了……”
他脊背一僵,整個人像斷了片一樣停止住了所有動作。
是她忽然想起舊事,認出了他嗎?即使看到他這副他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可怖面容,也不會覺得失望嗎?
即使他不如她書中所講,玉樹臨風、一表人才,也不會難過嗎?
他心中湧起一股狂喜,放下紙巾把她牢牢嵌在懷中。
轉天鬧鐘響的時候,程梓月的腦袋疼得都要炸了。她掙紮着把自己從被子裏拔/出來,發現那坨大木頭正趴在她床頭睡覺呢。
她又不是重病難愈,至于這麽陪護嗎?
雖然心裏這麽想,她卻不自覺地揚起唇角,揉着太陽穴下床洗澡去了。
等從衛生間出來,那木頭也已經醒了。他手裏托着一個大盤子,上頭放着好多花花綠綠的飲料,正端端正正坐在門外等她。
水珠裹着晨光劃過她的雲發,順着上衣衣領淌了下來,留下一段濕痕。她一怔,繼續維持擦頭發的動作,含着水霧的淡淡花香瞬間充盈于空氣中。
“程姑娘你醒了。”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的時候雙頰帶着點小嬌羞,抿着唇飛快把目光移開:“這是胡蘿蔔汁、甘蔗汁、芹菜汁、雪梨汁還有牛奶,都是解酒的,你看看你愛喝哪一個。”
橫店這邊條件不好是衆所周知的。很多藝人想吃點什麽東西都要拜托助理去很遠的地方才能買到。還有的幹脆拍戲時自己帶,或是叫別人探班時一并買來。可木頭兄卻只趁她洗澡的功夫,就集齊這麽多蔬果,還處理好榨成汁,這效率也太高了吧?
換做原來那年代,她肯定要贊他一句手眼通天的。
她笑着朝他比劃了一個謝謝的手勢,端起甘蔗汁咕咚咕咚都喝了下去,味道很好,既爽口又不會過分甜膩。
把杯子放好後,她調出手機備忘錄看了看。這幾天劇組取塞外景,整是男女主單飛的時候,沒她什麽事兒,她在酒店待命就行。
她高興得把手機調大了鈴聲,往枕頭上一甩,自己也蹦上床看電視去了。
木頭把一盤子蔬果汁都放在床頭櫃上,搬了椅子坐在旁邊跟她一塊看。她看電視,他看她。
過了會兒,程梓月舔了舔唇,甘蔗汁的糖分還在。她很好奇,于是終于忍不住,在新的一天又有了新的30個字的前提下,轉頭問他:“木頭,你到底是誰昂?”
她的下半句其實想說,他怎麽能這麽厲害,弄來這麽多好吃的呢?換句話說,同樣是從茶館過來的,他怎麽就穿成了個有錢有勢的,而她卻只能做個小演員,靠自己奮鬥糊口?難不成是穿越的姿勢不對?
可她本意是想誇他,他聽後,似聚着星光的眸子卻忽然黯淡下來,低下頭不再看她。
這是怎麽了?這問題不該問嗎難道?還是——他的身世是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程梓月也不知道怎麽開口解釋,嘆了口氣拿起電視遙控開始調臺。可旁邊那位總是悶悶不樂,她也看不進去,索性關上電視睡了回去。
剛蓋好被子,木頭倏地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她還以為他是真生氣了,要走了,正在糾結要不要起來留他一下。
誰知他溜了一圈又回來了,手裏還多了個吹風機。
“程姑娘,起來吹個頭發再睡吧。你本來就醉酒頭疼,濕着頭發睡更難受了。”
程梓月心裏一暖,從善如流地坐起身子。他便将吹風機插好了,開始笨手笨腳地給她吹頭發。要換邊轉身的時候,她偷偷擡頭瞧了他一眼,見他還耷拉着眼角,整個人都是陰郁的,遂也跟着郁悶起來。
順如絲綢的發劃過指尖,他在吹風機的掩護下重重嘆了一口氣:看來她終究是沒有想起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