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嗷,白大俠
開機儀式這一天,風和日麗,諸事皆宜,很适合打瞌睡。
導演組的幾位大佬跟請來的領導講話的講話,燒香的燒香,搞得十分隆重。
演員中,僅有男女主兩位有機會上前湊個熱鬧,燒柱香合個影,就連蘇沉都只能坐在底下當人肉背景,更別提程梓月了,坐在後排幾次都差點睡着了,硬是靠着一瓶風油精撐了下來。
晚上吃開機飯的時候更熱鬧了。酒店裏,一整層都被劇組包了下來,不知擺了多少桌。
第一桌當然還是燒香的那批導演、編劇、制作以及各種大大小小的領導。但演員中只有袁可茵在那桌陪同,一朵嬌花坐在一群中年綠葉中,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如魚得水。
而飾演男主蕭臨野的演員秦頌遠卻跟蘇沉、程梓月這些配角坐在一桌,安靜吃着菜。偶爾有人來敬酒,便薄唇輕啓淺淺啜一口,既保持風度又不做作。
程梓月對秦頌遠的好印象來源于她剛到橫店的那天。據說秦頌遠跟袁可茵幾乎是最早到橫店入住的。袁可茵一來就忙着做人脈、請領導。但秦頌遠則不然,他一直在逛片場、看劇本,至少在對工作的認真程度來說,二人的差別便可見一斑。
早起開機儀式時,她離得太遠,連他的正臉都沒看清楚。這會兒中間只隔了兩個人,她才得空好好端詳一下這位“古裝劇一哥”。
按說能在娛樂圈混出些名堂來的小夥子,應都是面如冠玉、身形高挑,再配上一水兒的八塊腹肌,一個頂一個的蘇。加上近兩年國內娛樂圈發展得很快,藝人就像是流水線出來的一樣,一個個完美得找不出毛病。
可秦頌遠卻是程梓月見過的最不一樣的。
雖已經是“一哥”的位置,他卻一點大咖的架子都沒有。年近三十,他眼角眉梢早褪去了年少輕狂的犀利與張揚,只剩謙遜與沉穩。但如此的內斂卻沒有讓他失了半點風采。反而,他深深的眼眶下就好像掩藏了巨大的爆發力,讓人一眼打在他身上便移不開目光,如墜無垠的星空。
這便是出衆了。
來時許央曾經跟她科普過,秦頌遠出道很早,十幾歲時就在一個校園偶像劇裏演了男主角。那時瑪麗蘇還沒當道,懵懵懂懂的校園劇就好像一股清流火遍了大江南北,秦頌遠自然也迷倒了一大票少女。
他陸續接了幾部都市劇後,各種霸道總裁梗開始泛濫到熒幕。于是他立刻選擇了轉型,開始頻繁接古裝劇。從不拘小節卻有一腔俠肝義膽的江湖小混混到朝堂之上足智多謀的俊秀才子,再到征戰沙場半生戎馬的常勝将軍,他飾演的每個角色都深入人心。
自此,實至名歸的“一哥”之稱便再無人能撼動。
席間他輕握着筷子,頻率很低地夾着離他最近的菜,時而凝眸傾聽身邊新人的吐槽,繼而勾起唇角,抑或是微微颔首。
起先,大家因為他是“一哥”,都不太敢跟他說話。可漸漸地,有微醺的新人壯起膽子找他八卦跟他搭過戲的小花旦,他卻不煩不惱,适當品評幾句無關緊要的,便将話題自然而然帶到演技上去,氣氛一下子被活躍起來。
衆人都湊到他旁邊跟他探讨演技的事兒,他便給一一解答,深入淺出,惹得同桌幾個小姑娘很是崇拜。
由于程梓月有“沉默是金”的桎梏,并不能暢所欲言,很是惋惜。于是她便很認真地聆聽他傳授經驗。若有哪裏有了疑問,便擡起頭以困惑的眼神去看他。四目相對處,他報以淺淺一笑,似是立刻明白她的所思所想一樣,再将方才的問題更詳細地解釋一遍。
幾個來回後,程梓月仿佛一下子明白了“神交”的意思,只感覺耳目清明,醍醐灌頂。
而坐在她不遠處的蘇沉見此一幕卻是氣不打一處來。
在他心裏,娛樂圈永遠是被新星撐起來的。像秦頌遠這種火過了勁兒的大叔,就應該退居二線給新人留下這片土壤。然而現在他非但沒收斂,還成為了一桌的焦點,實在為老不尊。況且他還一個勁兒跟程梓月那個臭丫頭眉來眼去,總結四個字簡直就是物以類聚。
他用鼻孔出氣,端着酒杯站起身,跟程梓月說:“梓月,咱倆同年,又剛巧連着合作兩次,怎麽也得走一個吧!”
大概是被身旁那兩個小姑娘灌猛了兩口,他站起來時有點晃悠,一開口調門也高了。一桌子人忽然安靜下來看着他,就連隔壁那桌上的大佬們也紛紛把目光投射了過來。
袁可茵依舊是甜甜笑着,好像一個瓷娃娃一樣,沒有半分情感。
程梓月的指尖剛碰到酒杯,蘇沉又說:“我看直接幹一個吧。”
程梓月稍稍勾起唇角,眨眼的功夫便武裝上了一副冷漠臉,眼神裏噌噌冒着精光,也端起酒杯站了起來,就差把“媽的智障”幾個字寫腦門上了。
蘇沉的想法簡直是司馬昭之心。雖然他跟程梓月的杯裏都只剩一半酒,可他的明顯比她少好多,一口悶進去根本不是難事。反倒是程梓月這邊,幹了很是困難。
在場的人當然都看在眼裏。可雖同年,程梓月說破大天也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甚至可以說沒有作品的新人。但蘇沉不同,抛去人品不談,他絕對是新生代小生裏較有人氣的一位。幾部拿得出手的作品,幾個獎項,成片成片的粉絲,足夠他在她面前耀武揚威了。因而即使大家知道程梓月要受欺負,誰也不會上來幫忙。
程梓月在心裏狠狠問候了一下他的下半輩子,又用餘光掃了一下孫宛華,接着端起酒杯蓮步輕移,款款走到了他身旁,舉手投足間就如古裝戲裏哪位大家閨秀一樣。
“多謝兄長。”她微垂眼睫,雙手捧着杯在他的酒杯外壁輕輕一碰,右手将酒杯送到唇邊,左手輕掩,仰頭将酒送進了肚子裏。
“切。”蘇沉十分不屑地一笑,也仰頭悶了這杯。
程梓月喝完就有點上頭,暈暈乎乎地像踩了棉花一樣。但她依舊盡力維持身姿坐回座位上,夾了幾口菜壓一壓嘴裏的酒味兒。
回來時她特意看了眼,那位“只認識角色,不認識演員”的孫導似乎對她很滿意,一連點了好幾下頭。
不是要演哥哥麽,不是要給她難堪麽?
這下栽夠了面子了吧。
也活該他這副脾氣,一輩子給別人演男二。
她正腹诽呢,就見秦頌遠頭一次伸手轉了桌子,夾了一筷子素菜到自己盤子裏。程梓月一開始覺得很奇怪,可定睛一看,停在她面前的正是一道銀耳西芹,解酒的佳肴。
她感慨了一下這位一哥實在太細心,于是向他投去一個感謝的目光。
後面的飯她吃得暈暈乎乎,幾次想吐的*都被她壓了回去。好不容易挨到飯局結束,領導都退席了。她走在大家後頭,剛出門就差點栽倒在地,還好許央一把把她提了回來。
而蘇沉悶了一大口酒也沒好哪去,一邊走一邊扭着耍酒瘋。
程梓月想,許央大概是使盡了洪荒之力才把她扛回酒店。她的腿跟手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腦子裏卻還有意識,告訴她咬緊了牙關千萬不能酒後多言。
許央給她沏了點茶醒酒,又幫她把轉天要穿的衣服都預備好放在床頭,給她手機設了個鬧鐘,才搖了搖她的肩膀,說:“梓月,經紀人說秦宮那邊有個咱公司的藝人在拍夜場,讓我過去探個班。你明天沒什麽事兒,晚點起來在這歇着吧啊。”
說完她就拎着小挎包一走了之了。
程梓月知道她在說什麽,就是動不了,也坐不起來。只是聽完了她的話,難免有點傷感。先是替許央傷感,一個女孩子孤零零在外面,這麽晚了還要到處趕場忙工作。後來她也替自己傷感,實在是太透明了,才連個屬于自己的生活助理都沒有。
恍恍惚惚睡了一會兒,她就看見一個高得像電線杆子一樣的人在她床邊晃晃悠悠的,好像很想幫她做點什麽,又好像手忙腳亂不知道該做什麽。最後那人就很煩躁地撓了撓腦袋,拉了個椅子坐在她床邊。
也不知道為什麽,她一看見他,忽然就心潮澎湃起來。
這木頭總坐在她的茶樓裏聽書,大概是她第一個死忠粉吧。困在她包包裏一整天,想必也憋壞了。
她咧開嘴角嘿嘿嘿傻笑,弓起身子啪地一聲拍在他大腿上,好似甩了驚堂木一樣:“卻說那白大俠一雙赤手空拳打上了燕淮山,在寨門外便聽一女子高呼……”
一句還沒說完整,一只大手就捂在了她的嘴巴上。
“別說了,程姑娘,別說了。”碰到她臉頰的一剎那,回憶如同洶湧的潮水,卷着放大千倍的悸動襲上心頭。他眼眶熱熱的,俯身用空出的左手緊緊摟住了她的肩膀:“別說了……”
卻說那日,烏雲遮月,蒼穹無半點星辰。白大俠一雙赤手空拳打上了燕淮山。在寨門外便聽一女子高呼救命。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程梓月。
是聽說白大俠要去蕩平龍雲寨時,想一睹他真容而冒險上山的程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