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女山賊vs僞公公(六)
沖進浴堂的正是蔡才人蔡初夏,左丞蔡樂宗之女。前些日子便是她帶着貼身宮女多次暗藏在永壽宮門口,等着抓姚才人的把柄。
她一直想不通,論父輩官職,她的父親和姚才人的父親皆官從二品,那麽憑何姚才人能被內定為皇後的候選人,她卻不行。所以在冊封前,她總想着能揪到對方的小辮子,以此翻身。
功夫不負有心人,今日算是逮個正着了!
前幾日她便覺得不對勁,夜間總能看到一個太監偷偷摸摸地出入永壽宮,有時還有個年長的太監暗暗守在永壽宮口通風報信。雖離得較遠,她看不清那兩個太監的樣子,但依稀可以辨別他們的年紀和身形。
從他們的穿着判斷,兩人定是聖上身邊伺候的公公,皆穿着品級最高的深藍箭袖蟒袍,若只是正常受聖上派遣辦事,他們根本無須鬼鬼祟祟。而他們如此藏頭露尾,要麽便是與姚才人合謀着什麽勾當,要麽便是跟姚才人有一腿,無論哪一種,均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均是把柄。
半個時辰前,為她偷偷守望的貼身宮女小紅向她禀報,說今兒光天化日之下那小太監又一次閃閃躲躲進了永壽宮,至今未出永壽宮門。她便知道,捉人捉奸的良機來也。
此時她陰險地笑着,連看向浴池裏姚才人的眼神都變得淩厲起來。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郁念一時難以接受,受到驚吓的她,胸口跳得厲害。
眼下她不僅要想着怎麽對付幾步之遙這盛氣淩人的才人,還要羞愧地悔恨着自己的身子都讓潛入池底的小太監給看了去。
更可悲的是,她還不能立馬将那惱人的小太監給揪出來戳瞎,畢竟自己确因想收買他而壞了宮中的諸多規矩,若是暴露了他,便也暴露了自己。所以她只好在水下蜷起身子,用雙臂胡亂遮在胸前。
為防那些闖進的不速之客看到自己的身子,她又往池中沒了沒,只留着脖子以上露在池面。
池底的段未然自然不願讓人發現他的存在,雖說他是當今聖上,若是被人找出,也不會有人敢責問怪罪,但若就這樣敗露了自己,那麽之前和之後他私下的行蹤必将被人掌握,那麽他在宮外的那些所作所為便會前功盡棄。
幾步開外的*擾得他無心思慮和應對池面上的變化,索性閉了眼,靜靜聆聽。
郁念靜默不動後,浴池池面的水花震蕩了幾下,便恢複了原狀,沒人能看清滿是玫瑰花瓣的池底另有一人。
“姚才人,本才人擾你雅興了呵!”蔡才人眼神四下亂瞟。
郁念此時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面上不屑一顧道:“這位是……?”當了山賊的最大好處便是,即使心中再慌,面上也能裝得愍不畏死之态。
“這沒眼力勁兒也不知是真是假,連我們的蔡才人都不知!眼睛長在頭頂上了吧!”蔡才人的貼身宮女小紅嘀咕了一句,看似無意的自言自語,實則故意的撒潑耍橫。
好一個仗勢欺人的奴才!
郁念雲淡風輕地笑笑:“主子們說話,何時輪得到奴才開口?這位……才人?帶來的丫頭真是少條失教!”雖說灰風山寨裏都是山賊,但她跟着她爹念了許多書,文绉绉的言辭還是可以講上幾句的。
這話是對的,宮女小紅無法反駁,氣得臉都憋紅了。
蔡才人皺了皺眉,倒還算平靜:“本才人姓蔡,左丞蔡樂宗之女,晚姚才人一日入宮的。”
郁念嘴角輕勾道:“喔,原是蔡才人!不過,蔡才人火急火燎地闖入,這是……想與本才人共浴麽……蔡才人急什麽,來日你我共同伺候陛下,還怕沒有機會在一個浴池裏戲水享樂麽?”
隐在池底的段未然耳根又紅了:這女人整天都在想什麽……
蔡才人被噎了一下,才說:“誰想同你共浴!本才人今日在永壽宮外瞧見一位小公公偷偷摸摸溜進永壽宮,許久未出,怕這兒出事,不得已才尋了進來。現下這人麽,本才人是一定要捉的,一則為姚才人的安危着想,二則也可令姚才人免于陷入謠言的不清不白中。”
“果然少條失教的宮女定是跟着位同樣不知規矩的主子。只因狐疑,便帶着宮人宮女闖進浴堂,這不是流氓強盜又是什麽?!毫無佐證,便毀人名聲血口噴人,這不是惡人宵小又是什麽?!”郁念義正言辭。
站在郁念身後的酸菜妹早已在心裏為郁念拍手叫好:昨日給少當家炖的小雞仔她沒白補!不過,少當家今日戰鬥力爆棚,是因為被小太監看了身子惱羞成怒而遷怒于人麽?啊啊啊……對了啊……那小太監一定還躲在池底……那他們……現在是——赤誠相對?那畫面……太美不敢看……
蔡才人被質問後,也不再端着了,索性厲聲道:“看來本才人今日定要搜到這位小公公,姚才人方能明白誰才是流氓強盜惡人宵小!哼,屆時……上禀聖上,下懲賊人,本才人是不會客氣的!來人吶,給我搜!”
蔡才人帶來的宮人宮女便四下分散,分頭搜尋去了。
郁念冷臉看着,并沒有制止,反正制止也無用,反倒顯得自己心虛。她使了個眼色,讓翠花嬸跟着那些下人,防止他們惡意搗亂,接着垂下眸子,想着應對的辦法。
她心中也很是擔憂,怕那些宮人真來浴池裏撈人。
不一會兒,宮人宮女們紛紛來報。
“禀小主,那屏風後發現了太監脫下的箭袖蟒袍。”
“禀小主,那前方正殿次間的地上發現了一枚血玉扳指。”
“禀小主,那前院草叢間發現了僅供太監佩戴的束發銀簪。”
……這便是段未然一直想要的結果:在永壽宮處處留下太監的物什和偷偷摸摸的蹤跡,總有一日會被後宮那些多事之人挖出,他便可在其偷偷上禀時派人來搜,搜到後随便給姚才人安一個淫丨亂後宮的罪行,再将她逐出後宮。只是,他沒料到的是,多事之人前來捉奸時……他竟也在。
“姚才人——血玉扳指非女子所用之物,箭袖蟒袍和束發銀簪更為太監獨有,你可別說這些東西是它們憑空自己生出來的。”蔡才人抓到了把柄,洋洋得意。
郁念雖有些慌亂,但還是故作鎮定道:“可笑!這能作數麽?此處除了本才人的人,就是蔡才人的人,誰都會向着自己的主子說話吧?本才人還說這血玉扳指、箭袖蟒袍和束發銀簪是蔡才人自己帶過來,用以演戲的呢!蔡才人呢,要麽就把所疑的那太監搜出來,要麽就去請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派人來查,否則,本才人不接受任何的撒潑耍橫!”
“你——”蔡才人氣結,轉頭向着宮人狠狠道:“去把人搜出來!本小主要見到人!”對方說得不無道理,雖東西真是這兒找到的,但之後若再找人評理,人家也有理由懷疑東西是她帶來的,她原應該直接禀明聖上,讓聖上派人來查的。此刻她只恨自己沒有思慮周全,吃了這啞巴虧!
然而尋了很久,還是見不到人。宮女小紅輕聲嘀咕道:“莫不是跳窗入湖逃了?”
蔡才人憤憤地踱至窗邊,撩開輕紗帳,往外眺去。眺了半晌,終于用力甩了甩衣袖,說道:“我們走!今日便宜她了!”
“站住!”郁念知道她們要走,認定已轉危為安了,便開始了正式的反擊:“永壽宮是你們想闖就闖想走就走的地方麽?”
蔡才人白了一眼道:“姚才人想怎樣?”
郁念道:“先說這些奴才——世人皆知,才人身子金貴,原只屬當今聖上一人,可本才人今日身子讓如此多的宮人宮女給看了去,按宮中規矩,對才人大不敬的奴才,挖眼削耳是少不了的!”
在場的蔡才人底下的宮人宮女全都吓尿。
郁念又道:“再說蔡才人——你我皆為才人,級別相同,本無權自由出入彼此的寝宮,可你卻私自帶着衆人強闖進來,闖的還是本才人的浴堂,這不是蓄意來羞辱本才人的麽?本才人定要禀明聖上,讓聖上給做主!”
“你且告狀去!”蔡才人壓抑着怒氣,又對宮女小紅說道:“搜到的血玉扳指、箭袖蟒袍和束發銀簪都帶走,看姚才人到時要如何辯解!”
宮女小紅堅定地點點頭附和道:“也看那沒了衣物的太監今日要如何出這永壽宮!”
郁念并不打算上禀,也沒要責罰那些宮人宮女,不過是吓吓對方而已,事情若是鬧大,對誰都沒好處。她也認定對方不會主動上禀,便決定适可而止了。
蔡才人一行人風風火火地往外走去。
作為厚臉皮的山賊少當家,郁念忍不住最後調侃了一句:“啧啧啧!還說不是蔡才人自己帶來的物什,抱得那麽緊,憂心被人搶了去似的。怕是你宮裏現在有個被你脫得精光的小太監正可憐兮兮地等着你還他衣物呢……”說完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
翠花嬸和酸菜妹也不自覺地瞄了瞄浴池。
段未然默默水中淩亂。
很快,浴堂裏的人幾乎都退了出去,只剩翠花嬸和酸菜妹意味深長地看着浴池。
郁念滿臉緋紅地轉了個身靠到了池壁上,怒道:“死奴才,還不出來!你要是出來,我就戳瞎你眼睛!”
翠花嬸和酸菜妹一起搖了搖頭:少當家已經語無倫次了!
段未然猛地浮出池面,呼吸了幾口,讷讷道:“……我什麽也沒看見……”然後鼻血就滴了下來。
而就在此時,浴堂的格子門又被人重重推開。
段未然敏捷地再次沒入池底。
蔡才人雙手叉腰站在門邊道:“本才人差點忘了,此處,還有一個地方沒搜——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