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若無扶橋
姑娘一繞過屏風來到前堂,就看到了一身黃衫的扶橋。
黃曜背對着她,正在專心致志地修剪着那顆半人高的桃花。那株桃花枝繁葉茂,花開的卻不多,頗有喧賓奪主的嫌疑;枝葉雖多,卻也整整齊齊地,黃曜之前很少修剪,如今如此認真仔細,倒像是沒事找事做一般。
姑娘正猶豫着不知如何開口,黃曜卻先說了句:“姑娘醒了?”
說罷他轉過身來,盯着姑娘淺笑,像是從未發生過落雪崖諸事一般,語氣甚是平淡尋常。
見黃曜像是沒事人一般,姑娘心底松了口氣,也不再別扭,走到黃曜一旁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你呢?你也好了嗎?”
“嗯,多虧了姑娘,我現今已痊愈。”黃曜又拱手笑了笑,轉身又拿起了剪子,左手拈起一根花枝,細細地剪了起來。
姑娘靜靜地看着面前這個身形瘦削颀長的黃衫男子,看到他并沒有讓自己感到像紅鹂說的什麽畏懼,只是終于明白了他有哪裏不一樣:雖是一模一樣的臉,但那雙桃花眼卻如新生了一般,沒了半點傻氣,熠熠生輝;那張如女子般清秀漂亮的臉如今才拂去寶玉上的灰塵,三界中怕是找不到第二個這樣好看的人了。
只是感覺非常不對,她自己都懷疑是不是從地府讨錯了魂魄。
“那個,”姑娘對着黃曜緩慢卻不停地背影面帶愧疚地說道,“我沒能就回徐姑娘,想必她幾年後沒了續命蓮子的法力,就……”只是“對不起”不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不礙事的,”黃曜也不轉身,只淡淡回道:“人各有命,生死在天,也是恨悼命中該有此劫;況且,我的命也是姑娘的,姑娘沒必要有什麽歉疚。”
不礙事的?且不說徐恨悼一家對他有救命之恩,收養之義;他這個人最是心軟,手無縛雞之力還愛打抱不平,對萍水相逢的乞丐都恨不能拿出所有錢財救助,更何況是徐恨悼了!
平平淡淡一句話,卻讓姑娘生了疑心,她開始認真地懷疑起這個到底是不是黃曜。若真是黃曜,他不會用這種語氣來說徐恨悼;可若不是黃曜,他又如何得知這些事情?
想到這,姑娘不禁警惕起來,沖扶橋笑道:“扶橋啊,我都坐半天了你都不端杯茶,是不是不想要工錢了!”
黃曜這才轉過身來,無奈地笑了笑,說了句“就來”,就去端茶了。姑娘還沒想下一步該如何試探,黃曜就端着熱茶來了,“姑娘,喝茶。”
姑娘接過茶水,杯中茶水澄澈如琉璃,沒有一片葉子沉在杯底,倒是出自扶橋之手;先前做的夢與此時的疑慮一起湧上心頭,要換作往常,定是要拿扶橋出氣了,可如今她卻有點不敢了。姑娘也無心喝茶,只随手将茶杯往黃曜手裏一放。
“小心,”黃曜眼疾手快地接住要掉下的杯子,茶水濺出來了一些,二人衣服都無一幸免,黃曜笑道:“‘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将來’,姑娘可要仔細了,若再砸壞了,可沒第二個扶橋來賣身抵押!”
聽他這樣說道,姑娘懸起的心像薄雪一樣緩緩落下,若不是扶橋又哪裏會知道自己騙他的話呢?
她松口氣笑道:“是呀,居然讓扶橋這個書呆子給教訓了,我作為惘見山山主很是愧疚啊!”
說罷,她看着黃曜搖搖頭,只拿起了手中的墨荷寶傘,仔細端詳了起來:這次在北方之端自己沒一直握着這把傘在身上,而出了這麽大的事清染卻也沒有來,這兩者之間可有什麽關系沒有?
她只是自顧自地把玩着手中傘,絲毫沒有注意到身旁黃曜始終未離開自己的,意味深長的目光。
黃曜看着眼前女子皺着眉頭的樣子,嘴角不由得翹了一下:她臉色白得有些病态,像是還沒完全恢複;一雙寒星眸古靈精怪的,成天滴溜溜地轉着,好動得像只松鼠;嘴巴也是,不用想也知道還是得理不饒人,不得理也要講三分,一如百年前那般。
“淵煦,許久未見,別來無恙!”黃曜突然冷不丁嘆了一句。
“嗯?”姑娘似乎并未聽清,只從困惑中擡起頭,眼睛還是朦朦胧胧的。外面陽光正好,黃曜背着光站着,臉部輪廓不清,清秀的臉幾近透明。
“嗯。”姑娘想了想只是無意應了聲,邊又低頭端詳起手中的墨荷寶傘。
黃曜無奈笑了笑,只拱了個手,轉身去後堂準備晚飯去了。
聽到腳步聲沒了,姑娘這才又擡起頭,看着趙佶畫了瑞鶴圖的屏風,慢慢想到若是當初不去救扶橋,自己就能平安地重煉完龍骨,重回天庭,不需擔驚受怕不知哪日的天誅;沒了扶橋,只是桃花枝會稍微亂一些,茶水紅鹂濾地會多些茶末;平日吃飯的時候少副碗筷,去看淵空的時候獨身一人,僅此而已吧!其實自己也不會多無聊吧,清染會時常來看自己,會有一群迷惘之人來給自己解悶,也會有不知死活來收租的……沒了扶橋,似乎也沒什麽,只是自己卻明白地知道,若是再來一次,自己還會闖地府救人的。
也不知就那麽坐了多久,不知不覺,天色暗了起來,黃曜和紅鹂一同走了過來,紅鹂笑道:“姑娘,飯好了,有你最愛的燒茄子呦!”
“嗯,走吧。”姑娘起身,依然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也不往前走,看得紅鹂一陣陣心疼,三人只靜靜地站着。
突然,一聲脆響,黃曜掉了什麽東西打破了沉寂。姑娘給他撿了起來,剛想還給他,又突然抽回了手,她拿着扇骨仔細看了起來。
“姑娘,這是一位大哥遺落在我畫攤上的,我整日帶在身上,好還給他……”
黃曜話還沒說完,就聽得白衫女子一反剛才沉郁,“哈哈哈哈”大笑起來,震得花枝都跟着一顫一顫的。
吓得紅鹂慌忙道:“小姑奶奶,你沒事吧!不會是最近屁事兒太多,瘋了不成!”說罷還看着黃曜,盼着他有什麽好辦法,黃曜只笑而不語。
“是啊,我是要高興瘋了,”姑娘一掃先前陰霾,目光炯炯地盯着扇骨上的“旸”字,滿眼精光,陰森咬牙道,“老東西,兩百年了,你終于知道回來了!”
這可正是自己那個死不正經的師父的扇子!如假包換!
說罷把扇子往黃曜懷中随手一扔,姑娘邊快步走邊跟紅鹂說:“鹂卿,你可知如何屠龍?哦,我指又臭又蠢還死沒良心的老龍,簡直就像拍死一只蒼蠅那般簡單!我們多吃些,多存些體力,明日一早我就教你屠龍大法……”
看着閃入屏風不見,與剛才垂頭喪氣判若兩人的姑娘,黃曜不自覺地輕笑出了聲,“還真是一點沒變啊,不幹壞事就沒生氣;只是,這次要苦了你了,淵旸兄……”
秋夜籠罩的汴京街上,早已沒了行人,只還有一人優哉游哉地逛着,他突然打了個噴嚏,笑着道了句:“天還真是涼了呢!”
天真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