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扶橋喪命
看到青煙逐漸散去,惘見山三人一個傻了,一個呆了,一個惱了。
扶橋不知這些日子恨悼身上居然發生這麽多兇險之事,慌忙問姑娘該作如何是好。姑娘只面色凝重,一臉怒氣,轉頭問紅鹂道:“以你對罪狐慕非白的了解,如今,他會在哪呢?”
紅鹂只咬了咬嘴唇,一臉煞白:“姑娘既已稱他為‘罪狐’,想必比我更明白他現在該會在泣雪崖剜人心救徐姑娘了吧。我這就擺陣,前去泣雪崖!”
……
雖是暮秋,天氣已漸轉冷,可也不至于像現在零星飄些柳絮似的雪花。身後的泣雪崖像只兇獸在張着大口,在黯淡的天色下猙獰可怖;極為陡峭的崖壁垂直而下,壁上均為不毛之地,深不見底。慕非白單手提劍,靜靜地站着不知有多久,肩上已落了白白的一層雪,像是撒了一身的月光。整個地面都像結了一層霜,幹淨純潔,徐恨悼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呼吸微弱;只是另一旁七八具屍體橫陳,胸前拳頭大的傷口觸目驚心。
“你在做什麽!”剛看到他的影子,紅鹂就大聲喊了出來。身後姑娘提着墨荷寶傘緩緩走了出來,瞪着慕非白一臉憤怒卻也不言語。扶橋拿着姑娘給的續命蓮子磨成的粉匆匆來到徐恨悼,小心給他服下。
慕非白像是凍僵了,聽到紅鹂的話才緩緩轉了轉身,睜開猩紅的雙目咧嘴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妙珠啊,多日未見,你可還好?”平淡的問候此時聽來,格外可怖。
“好了,別講些沒用的,我知道你在這剜人心是為救徐恨悼,可你犯了大罪了你知道嘛!”紅鹂氣急,跺着腳說道:“這剩下三十六道天雷足以把你劈成粉末,你有六條命也不夠用啊!你快收手吧,別讓罪孽再深重了啊!”
慕非白緩緩笑道:“怪不得你把那個青鳥紅鳥什麽的吓跑了,一見面就唠叨個沒完,這麽多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啊!若是找不到那顆赤火琉璃心,沒法救徐恨悼,我活着也就沒什麽意思啦!”
聽到慕非白居然說這種話,紅鹂心中一酸,瞥了一眼一臉凝重卻沉默不語的白衣女子,心想必是姑娘念在自己和慕非白舊情上,才沒親自出手,眼下若不攔下慕非白,怕是他就要被打回原形了!急道:“你聽我說,姑娘喂了徐恨悼續命蓮子,想是可以多活片刻,你該回去,抄經忏悔,這麽多無辜的性命死在你手中,只為救一個女子,你卻無半點悔改之心嗎?”
“悔改?我本無過錯為何悔改?”慕非白雙目赤紅,露出一排陰森森的白牙,猙獰可怖,只聽他冷笑道:“這些人都與我何幹,我連他們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我要救的叫徐恨悼,汴京人氏。我取無關人等性命,去救與我有關的人,此乃天道許我為之!”
“怃忭……”
“哦,原來叫‘怃忭’,”打斷紅鹂的苦口婆心,姑娘冷笑道:“‘怃’為失意,‘忭’為得意,又喜又憂,果然是個瘋子!還敢以天道為名,是嫌你那卑賤的性命太長了嗎?”
“我當是什麽東西,敢對本王出言不遜,原來是被貶下來的那位,”慕非白朝一身白衣立在雪地裏的清瘦女子瞥了一眼,“怎麽,若是你,你就不會悲痛欲絕,你就不會有一丁點私心嗎?”
“不會,”姑娘下意識的瞥了一眼回到自己身旁的扶橋,斬釘截鐵地說道:“天生萬物以養人,唯天道不可違之;命裏有時終須有,閻羅若讓你三更死,你能活到五更嗎?還有,悲痛欲絕,我不會有,你既已看出我是被貶下來的,就該知道七情六欲我本就沒有;私心,我也不會有,寄懷于天下蒼生,便不會傷旁人性命滿足自己欲求!”姑娘語氣冷冽威嚴,神聖不可侵,在逐漸大起來的雪中,擲地有聲。
“呵呵,什麽王道、霸道、天道、仙道、畜生道,都是狗屁!活了徐恨悼,屠了天下人也無妨,這,才是我的道!”慕非白說道,言語之間頗為瘋癫,立在大風大雪中,狂妄無比:“你啊,你們啊,高高在上,好像是冷眼旁觀看穿了世間一切,還假惺惺地來對我們說教;我不懂那麽多大道理,但我知道,即便是你,看到在意的人受了傷,也會怨毒了傷他的人吧!”
姑娘手裏緊握着傘柄,指節泛白,像是極為惱怒,卻半晌無語。
“怎麽,不信嗎?”慕非白突然笑了,右手以迅雷之勢提起長劍挽了個劍花朝三人刺去,紅鹂見狀,慌忙化出九尾與他糾纏在一起。
“怃忭,你還不知悔改!是想被打回原形嗎?天雷劫馬上就來了,你還敢如此放肆!”紅鹂費力的護住身後二人,以九尾擋住慕非白劍勢,随風抖動的紅色羽尾與漫天白色的雪花交織在一起,煞是好看。
慕非白勾唇一笑,虛晃了個劍招就朝姑娘刺去,來勢之快驚得紅鹂瞪大鳳眸,腦袋只“嗡嗡”作響。
鮮豔的大團血濺在雪地中,蔓延開來,像雪下欲掙紮而出的紅蝶,弄了一身傷,觸目驚心。
“扶橋……”
“呆子……”
“姑娘……”扶橋胸前血洞流血不止,氣息微弱地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白衣女子,“還好,受傷的不是你……不才其實一直很介懷蔔神算說的‘死生糾葛’,還是讓他說中了……但還好,受傷的不是你……”語音未落,便咳嗽起來,但卻咳得極輕,想是氣力被那一擊全部掏空。
“你擋我身前做什麽,區區凡人而已!你別死,你若死了,徐恨悼我就不再管了!”聲音很大,大的發抖,姑娘雙手緊緊握着扶橋肩膀,指甲早已陷了進去,只是二人都不覺得有絲毫痛感。從紅鹂這裏看到姑娘的背影,在茫茫雪中瑟瑟發抖。這個樣子,是紅鹂從來沒見過的
“我的身體,我最清楚了,世上沒有什麽藥能活死人,肉白骨,姑娘就別再費心了……”扶橋緩緩說道,見姑娘還欲張口,就輕輕搖了搖頭:“姑娘,還有一事,是非說不可的,”頓了頓,扶橋像是想到什麽極其美好的事,臉頰也泛起了血色,但旁人卻知道,這是回光返照而已。
風雪更大了,翻滾着,叫嚣着,不肯平息,身後距自己不足一尺的懸崖像是要跳出一只猛獸,吞了這天地日月。紅鹂心中悲痛,卻也脫不了身,不能到那二人身側。
扶橋眼睛亮亮的,像是鋪了漫天星光的清溪,雖然平常癡癡傻傻,被自己和紅鹂戲弄,但卻是個才貌雙絕的男子。若沒有被卷入這些事中來,想必能娶位賢良淑德的佳人,詩詞相合,平平淡淡得以攜手同老。
“姑娘,遇見你,是我這一輩子最好的運氣。”像是看穿身旁白衣女子的心事,扶橋輕笑道:“若是來世扶橋得往西方,則與姑娘并見彌陀,聽無人之法;即或再堕人天,則願與姑娘世世相遇。歲月若憐我,則許見白頭。”
“扶橋,黃曜,你不能死啊!”姑娘壓着心中悲痛,兩行清淚卻還是悄悄冒了出來,聲音帶了些嗚咽,像極了秋日吹的洞簫。
扶橋氣将絕,眼睛卻亮的更甚,是在留戀什麽,但只擡手輕輕拭了拭姑娘臉頰上的水光,悲涼地笑道:“對不起了,淵煦,我不能每年陪你共賞四季雨景,看雲生雨逝了,我要食言了,對不起了,淵煦……”語音未落,手緩緩地垂了下去,便沒了氣息,身上也漸漸沒了溫度,蓋了薄薄一層積雪,甚是安詳,就像只是睡過去了而已。
“黃曜!黃曜……”
“哈哈,”慕非白看着白衣女子瘦削發抖的背影,後退放開了紅鹂,笑道:“怎樣,現在體會到了失去摯愛之痛了嗎?現在,你還要跟我講什麽沒私心那些屁話嗎?”
“慕非白你住口!”紅鹂慌忙來到姑娘身旁,“你簡直是瘋了!”
……
好像不才與姑娘上一世見過呢……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醉笑陪君三萬場,不用訴離殇……
姑娘你又捉弄不才……
我心有常……
淵煦,我在聽……
呼呼風聲,夾雜着簌簌雪落的聲音,好像還有紅鹂的盛怒,慕非白的嘲諷,自己卻都聽不到了。第一次見黃曜,只覺得他漂亮得像個女子,但有些傻氣,下颌弧線倒極其好看,卻一身酸腐傻氣;第一次開口,卻是“好像不才與姑娘上一世見過呢……”愚蠢至極。
“喂,怎樣,沒法救他很痛苦吧!”慕非白眉眼一挑,極為愉悅的問道。
“閉嘴。”這次沒等紅鹂攔下,姑娘卻回了話,語調涼薄。
“一切都是命,閻王要他三更死,你哪能留他到五更?”慕非白又譏諷地笑道。
“我讓你閉嘴。”語氣冰冷,讓人如堕冰窖,就是這反常的寒冷也不能及她語調半分。姑娘緩緩轉過頭來,紅鹂和慕非白都真切的看到,金眸,她的眼睛變成了一雙金眸。她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活人氣息,威嚴神聖,讓人想沖她朝拜。
周圍雪越下越大,只是她肩頭發間沒有分毫落雪,這雪像是有了靈性,圍着白衣女子身旁打旋,模糊了她輪廓,看她不清晰,連聲音也像是從極為渺遠的亘古傳來,只一雙金眸分外駭人。紅鹂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吃驚的看着眼前這個自己從未在意過她來歷的女子。
不知是雪在呼嘯,還是風,白衣和風雪相互模糊了界限,紅鹂只隐約看到姑娘把寶傘橫在一旁。只是下一個場景,她這輩子都不曾想過居然能親眼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