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追查】
初冬的下午,天地間一片麻蒼,皚皚的雲層淹沒了最後的日光,風聲簌簌,傅瑾渝停好摩托車,便褪去手套回到市交警支隊濘安大隊裏去,他身上的熒光制服還未脫,頭上戴着軍盔,長身玉立,磊落的眉宇間有一種犀利的冷冽。秩序管理處裏比較安靜,大多人還在外面巡邏,他自己摘下頭盔,手機卻突然間響起來,便拿出來接聽,就聽見對面傳來男人清朗的說話聲:“瑾渝,你下班了沒有?”
傅瑾渝坐在自己的桌前,将軍盔往桌面一扣,整個人懶洋洋的靠在椅子裏,烏黑的短發略微淩亂,他也不理,只是倦怠地揉了揉眉心,說:“恩,剛剛才換完崗。”
楊潇笑道:“今天是什麽日子你還記得嗎?”
他倒沒注意,問道:“日子?什麽日子?”
楊潇似是意料之中,嘆了一聲:“看來這當交警比你當警察還要累,連自己生日都忘的一幹二淨了,行,趕緊換好衣服,咱們在老地方彙合,我有一個禮物要送給你,你絕對會喜歡。”
傅瑾渝恍然大悟,低笑着說:“好,那就這樣。”便挂掉電話,他握着那手機一動不動坐在那,天氣愈發的冷,窗外灰蒙蒙的如同鉛的顏色,原來是他的生日到了……他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初冬,只是下着零星的小雪,在暗淡蒼茫的天色下,變為細柔的白色絨線,按着風向四散飄落。那時候大哥已經在警局工作,但即使再忙,也會提早下班回到家裏,父母則會備下晚餐和蛋糕,只等着他放學,家裏歡聲笑語,大哥用英文唱生日歌給他聽,他一直都記得,在那一天,亦是大哥最後一次唱出來。
這麽多年了,老前輩退休後,也就只有楊潇還記得他生日。他笑了笑,起身去宿舍換上便衣,又套上黑色的運動夾克,親自開了車,最後在餐館門前尋了個車位停好,餐館面積很小,只擺了六七個折疊桌子,這一條街道都是小餐館,因為遠離商業區,人比較少,所以店員招呼得十分殷勤。
楊潇已經點好菜,正撬開一瓶啤酒的蓋子,往他塑料杯裏倒下半滿,依舊笑容滿面,傅瑾渝在他對面坐下,朝他笑道:“東西呢?”就見楊潇放下啤酒瓶,不動聲色地将一旁板凳上的袋子遞給他,門外隐約有風聲傳來,他抿了一口酒,兩條手臂擱在桌上,肩膀微微陷下去:“徐珂晨的車找到了。”
傅瑾渝身子一震,漆黑的瞳裏閃過驚電般的雪亮:“在哪找到的?!”
楊潇緩緩說:“他的車子原先是被遺棄在垃圾場不遠的樹林裏,後來被做木材生意的蘇某運走,換了個車牌號和車鎖,他本來只敢在兩個縣之間拉生意,結果前不久醉駕,把人給撞死了,死者家屬這才鬧到我們彭昌區派出所去,等我們一查,就發現他的車牌號是假的,而車的原車主就是徐珂晨。”
他話音一落,打扮清爽的小妹已經端着幾盤菜走來,仔仔細細将它們鋪陳好,傅瑾渝攥緊手裏的塑料袋子,身子不經意往前探近,烏黑的眸裏燃着焚焚的火光,欲言又止,楊潇喝了兩口啤酒,一派從容閑适,等身邊再沒了人,他才擱下酒杯壓低聲音說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在車上我們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車裏的每一處都只有徐珂晨和蘇某的指紋、鞋紋,完全找不到其餘人的蹤跡。”
傅瑾渝面上立即浮出一種頹敗,重又跌坐在位子上,眼裏透出一種恍惚的光,不由得自言自語:“怎麽會這樣,都這麽久了……”
楊潇捏着半杯澄黃的啤酒,耳畔稀稀落落是人的說笑聲,還有碗筷輕輕地碰撞,遠處的天邊湧上極深的藍,華燈初上,他轉頭看向傅瑾渝,笑着說:“別想了,今天是你二十五歲的生日,我給你帶的驚喜還沒跟你說呢。”又說:“那袋子裏裝的是這案子的詳細資料,我好不容易從局裏拿出來給你複印了一遍,我知道你想偵破它,論推理我可沒你厲害,就當做給我尋了個助力。”
傅瑾渝驚了一驚,低頭看向擱在腿上的塑料袋子,果然用牛皮紙包了厚厚一層,他心中暖熱,難得露出開懷的笑,道:“沒問題。”舉起手邊的酒杯,兩人都暢笑起來,這才開始動筷子。
飯吃到一半,傅瑾渝擡頭問他:“這個案子既然一直沒破,那你是不是還得留在彭昌區派出所裏?”
楊潇才咽下半勺的湯,眼角逶迤着笑紋,口氣頗為無奈:“可不是麽,我這段時間不光是調查碎屍案,還得幫一個小孩找單反相機。”他這樣一說,傅瑾渝立刻想起來,他記性一向極好,于是若有所思:“那相機找到沒有?”
楊潇随意道:“怎麽可能找得到,他是去山裏采風,那荒郊野外的又沒有攝像頭。”他像是想到什麽,放下湯匙,說道:“而且我們調查過,那裏是別墅區,他說有人搶他一個兩萬多的相機,可那些錢還不夠買半個衛生間。”
傅瑾渝蹙緊劍眉,他辦案無數,自然是靈光一動,想到其他的緣由,便呢喃一句:“那就是相機有問題,或者是——他拍到了不該拍到的東西。”
楊潇不置可否,忽的微微笑起來:“就在上午,上頭剛下來命令,讓我們一心一意調查碎屍案,現在新聞媒體可都在等這案子的結果。”
傅瑾渝卻是默默的,面色沉凝。
夜裏起了很大的風,卧室的窗簾依舊密緊的攏着,晦暗的光線裏,宋清珏給熟睡的女孩掖好被子,輕輕地吻住她眉心,目光中深纏着刻骨癡沉的愛戀,猶如飛蛾撲火,蘊着讓人心驚的執狂,過了許久,他蹑手蹑腳地走下床去,一路來到書房,打開桌上的臺燈,一點青森森的光虛虛照着他,映着他膚色蒼白,溫和的輪廓間浮動着鬼魅一般的暗影,四周擺放着整整齊齊的木偶,他站了一會,又走出去,再端進來裝有熱水的水盆,還有梳子和毛巾。
他将水盆擱在地毯上,拿起毛巾浸在水裏,擰得半幹,走到一排木偶面前,輕柔地擦拭它們的面頰,他額前碎發松軟,青玉般的眸底迸發着噬人般的暗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