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再囚】
白絡絡聽見嗡的一下,似乎所有的血液轟然湧進腦中,那一種駭冷驟然從最深處迸開,直直滲到骨髓裏,徹骨的寒意,她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胸口處僅剩的一點溫熱也都散去,仿佛就差一步,便是那夢魇似的噬人深淵,一旦掉下去,惟有萬劫不複。
她忽然打了一個寒噤,聲音裏透出濃烈的恐慌:“不……不要,我不要回去……!”她失控似大力掙紮,動的太過厲害,也不知踢到哪,就聽見他悶哼一聲,腰間的力道一下子松緩,她逮到這樣一個空,像只小箭趁機往房門外沖,還沒有走出一步,手臂驀地傳來鑽心的疼,整個人猝不及防向後倒去,床墊下的木板撞得她脊背一陣鈍痛,她掙紮着想起來,身上猛地一沉,他已經牢牢壓制住她,那沉木似的氣息充斥着一切,猶如天羅地網般,根本無路可退。
她力道中生出一股絕望的蠻力,明白這都是枉然,她嗚咽着哀求:“宋清珏……你放了我,我求求你了,我不想回去,你為什麽要逼我……”他一言不發,從風衣口袋拿出疊好的手帕,突然發狠地捂住她鼻子和嘴巴,她倏地瞪大眼睛,那樣奇異的香味,仿佛是冰冷的一條直線,直凍到心髒去,凍得那裏一陣發寒。
宋清珏一手緊緊抱住她,一手還按着手帕,低頭緩慢埋在她頸窩裏,不可思議的溫暖,就好像從未失去過,他的呼吸帶着溫熱的濕意,“絡絡,絡絡,絡絡……”胸口微不可察地搐動起來,猶如噬毒一樣無可抑制的沉淪。
屋子裏一片黑暗,她的眼睛盈盈發着淚光,連掙紮也都是徒勞,有一種痛入骨髓的悲傷在血液裏蔓延,從心裏迸發出讓人窒息的恻然,如同冰面裂開無數細紋,露出那最深處的一點柔軟,随着心跳一下又一下泛出酸脹的微疼。
惟有一室寂靜,再沒了聲音。
他側過頭看向她微閉的眼睛,小鹿一般濕潤幽長的睫毛低低覆着,凝着細碎的淚珠,晶瑩剔透,她的臉上幹淨如初,柔美的宛如是潔白的茉莉,盛着清晨的露水,呼吸間只有柔軟誘人的清香。他呼吸灼燙,小心地拿開手帕,用舌尖一點點舔舐她的眼睛,将那微澀的淚痕全都舔去。
深秋的晚風很冷,樓棟的栅欄外是一排法國梧桐,早已凋零,映着路旁凄清的燈光,顯出細而密的繁複脈絡,瑟瑟的正是秋意,夜風拂得他深黑的衣角微微曳動,整個人仿若是青竹似修美颀長,芝蘭玉樹,無聲透着清寒冷雪般的幽靜,他抱着女孩從樓道走出來,頭頂的光線照着他面孔愈發深邃,發線烏黑,眉棱修長,一雙眼眸恍似浸在淺潭裏的青玉,被月華淡淡籠着,泛出浩潔白霜似的蓊郁流光。
楊思惠站在不遠處看他,心中無限憐愛,也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感嘆,等他走近了,她面容間露出企盼一樣的神情,溫言細語:“那迷藥我給你弄來了,鑰匙我也給你了,你既然已經找到她,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管這件事,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要求。”她語氣裏多了一種沉凝:“明天跟我去醫院吧,清珏,你這一次發病比以前還要嚴重,不能再拖了。”
風漸漸息了,他肩上披着微涼的燈光,仿佛銀紗落了滿地,只是摟緊懷裏的人,她睡得那樣沉,一頭海藻般蓬軟的長發從他臂彎滑落,無聲無息,乖順的任由他抱着,等保镖打開車門,他擡眼看了一下楊思惠,眸底深的如點漆夜,沒有一絲暖意,他輕輕“嗯”一聲,彎身坐進去,車門砰的關上。
不多久,車子駛出小區,一路上車燈如河,萬千的霓虹燈蜿蜒流淌,她低着頭半倚在他肩膀上,整個人像是軟軟的雲朵蜷在他懷中,路燈一盞一盞從眼前掠過,身下輕輕颠簸,他溫柔地捋着她頭發,眸光潮濕,眉眼間是如蠶絲般缱绻的寵愛,滾燙的心驚:“我們回家了,絡絡。”
山間的夜晚,恍若攪了半桶墨水,四面是茂密的常青樹,那些樹木的脈絡蔓延在天空下,清晰地如同龜裂的紋路。車子的聲響逐漸遠去,孤寂的密林中,只剩下一棟別墅,緘默的屹立在那。
書房裏,桌上放着一盞臺燈,幽幽青色的暗光,照着偌大的房間,牆壁前伫立着密密麻麻的木偶,正微微笑着,眼珠明亮,烏黑的發絲或是披下,或是紮成辮子,微光流轉,映得她們眉眼森森,只是安靜的笑,卻如鬼影一般毛骨悚然。
晚秋的夜風低低呼嘯,吹得玻璃有輕微地震動,鵝絨的深色窗簾沉沉地垂落,底下綴着深藍流蘇,外面的夜光薄薄的一點透進來,也是青森森的,而她坐在木偶中間的座椅裏,兩只纖細的手腕被牢牢拷在扶手上,她穿了一件海棠色絲綢的吊帶長裙,海藻般的長發如柔雲垂瀉在腰間,面容皎潔柔美,就好像是無知無覺的嬰兒。
燈絲微微閃爍,錄音機中飄出女孩清脆的歌聲,依舊是那一首《雪絨花》,如雨後的嫩筍般蓬勃朝氣,森然的幽光裏,放在扶手的指尖忽然動了一動,白絡絡慢慢地睜開惺忪失神的眼睛,那歌聲如此熟悉,仿佛是奇異的力量支撐着她,将她從黑暗裏拉出來。
太陽穴裏仿佛有根針一點點刺進去,緩慢翻攪,掀起微微的脹痛,就像是酒醒之後,她看着面前的屋子,有一些熟悉,當她望見牆邊站着人一樣高的木偶時,心髒猛地一縮,整個人觸電般往上跳起:“啊!!!——”可手铐箍的太緊,那椅子極沉,她狠狠地又跌回去,它們正對她笑,一剎那天旋地轉,恍若癫狂撞鬼似觸目驚心,從背後竄上一股粘膩的冰寒,宛如無數小蛇在緩緩纏繞,她全身一陣陣地發冷,就在這時,耳邊傳來“咔”的一聲響。
房門被人打開。
纖細精致的手指按住門柄,露出宋清珏颀長如玉的身姿,他像是剛洗完澡,頭發烏黑松軟,身上穿着幹淨筆挺的白襯衫,淺白的紐扣直系到領口,整齊的一排,如砌着冷雪的青竹,将他腰身裁仞的修美挺拔。
她看着他逐漸走近,身子不由自主往後躲了躲,烏亮的眸子裏水意蒙蒙,惟有一種驚恐的戒備,臺燈散出幽幽森然的光芒,籠着他的輪廓溫柔俊逸,眼睛宛似青玉般寧靜,蕩漾着柔和的淺白漣漪,浮萍輕輕游離,她看得見,最深處那噬人般的執狂,一點點正逐漸扭曲,從潰裂的溫玉裏迸發出狼瞳一樣的戾氣,襯得他清隽的面孔,變成一種驚心動魄的詭谲猙獰。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牆壁上是他龐然漆深的暗影,和木偶的影子交相倒映,他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龐,吃吃笑起來,輕聲叫道:“絡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