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出院】
市第三精神病院。
傍晚,樹木的陰翳裏,夕光澄黃而絢麗,玻璃窗上映着憧憧的梧桐影子,如同冬季冰裂的霜花烙印在上面。
他的側顏籠在這昏暖的光線裏,只添了讓人目眩神迷的朦胧,變幻的光影中,能看清他睫尖躍動的晶瑩碎澤,幹淨利落的下颚,薄刃似微紅的唇瓣,鼻梁挺拔,那微斂的眼眸氤氲着青玉般溫潤的微芒,神色是極其專注。
與其他病房不同,在這間房裏,向南的牆多了張寬大的梨木書桌,他就坐在桌前,低頭認真的雕刻着木偶,靠牆的位置還擺放了整整齊齊的十幾只木偶,都只有手掌那麽高,神态各異,眉眼卻是千篇一律,她們身上hap穿了不同的衣服,那衣裙也很漂亮精致,還戴着小巧首飾,模樣惟妙惟肖。
窗戶半開,細微的木屑從他棱骨修長的指間落下,随着風又拂到旁邊的錄音機上去,一點又一點,像是金色的雪絮,繼而落在斑斓的素描本上。
這時,走廊裏有一行人正在逼近,護士長走在最前端,直接将病房門打開,錄音機裏飄出女孩悅耳的歌聲,一首《雪絨花》愈發清晰,摻雜着微微電流,映入眼簾的就是他寧靜清隽的側影,夕光從樹間灑落,點點躍在他烏黑的碎發中,光影流轉。?
護士長守在門外,露出身後穿着西服裹裙的女人,她眉眼溫和而娴靜,望着他,臉上籠着焦灼的氣息,迫不及待走進去,朝他喚道:“清珏。”?
宋清珏渾然沒有反應,低頭細致地雕刻着木偶,就好似凝聚了他所有的精力,她已經走到他身邊,看了看還在嗡嗡發聲的錄音機,心頭一顫,指尖立即按住了開關鍵,只聽啪的一聲,他身子微微震住,就好似夢裏醒來,怔怔的擡頭看她,才說出兩個字:“姑姑。”
楊思惠看了看他桌上的木偶,依然抑制不住一股冷意鑽到心底,竟是覺得駭怕,她竭力挪開目光,只看着他生硬說道:“快收拾一下,今天可以出院了。”
“出院……?”
宋清珏恍惚的重複了一句,凝視着手裏未完成的木偶,青玉似的眸裏漾開細密發燙的漣漪,深不見底。梧桐的虬枝倒映在他白襯衫上,如同井裏的水,細碎的浮萍浮在井口,割裂出絲絲紋路,他宛如是綻在水裏的清蓮,溫和濕冷的氣息裏,卻傾出讓人驚懼的幽深暗影。
天邊逐漸泛出潑墨般的濃紫,不知什麽時候,淅淅瀝瀝的雨絲開始往下飄落,如針線似飛濺在玻璃窗上。?
銀白的轎車穩穩停在一棟居民樓下,徐珂晨走出駕駛室,撐開一把傘,又跑到後車門前将門打開,高高的舉着傘,生怕将裏面的女孩淋濕了。就見雪白的小手扶住車門,漆深的夜色裏,女孩露出皎潔清甜的臉龐,她披着烏黑微彎的長發,杏眸彎起,眉眼間就流轉着狡黠靈透,朝他笑道:“謝謝。”
徐珂晨見她眼睛濕漉漉的,映着路邊街燈似溫暖的光芒,盈盈澄澈,仿佛被雨水沖洗了般,漂亮的宛如小鹿,他心裏怦然一動,有些心慌氣促的說:“不客氣,不客氣。”他送她到了樓梯口,心跳還未平複,她已經轉過身對他說:“送我到這就可以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請你去公司樓下吃飯。”
他嘴角微微一動,最後無奈的笑起來:“好,那明天公司見。”
白絡絡點點頭,眉間只有濃濃的乏意,不去管身後的徐珂晨,轉身往樓上走,她租的房子就在三樓,樓道因為安的是聲控燈,等她跑到了三樓時,燈光剛好亮起,但一樓和二樓已經全是漆黑。
燈罩髒兮兮的,映出裏面纖細混亂的燈絲,吱吱作響,她邊走邊從皮包裏拿出鑰匙,才剛走到防盜門前,身後突然飛撲來一個黑影,猝不及防,白絡絡被吓得“啊”的尖叫出聲,鑰匙從手心墜落,下一瞬,整個人重重地被壓在冰冷的門板上,砰的一聲巨響,她的背就這樣磕上去,一陣生疼。
不等她反應過來,他又極快地用毛巾捂住她鼻子和嘴巴,力道狠戾無比,白絡絡被他壓的動彈不了,只聞到一股濃烈刺鼻的藥味,筆直沖進來。
白絡絡驚慌地屏住呼吸,對他小腿用力踢蹬了幾下,可是都晚了,她不受控制的往下跌去,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她迷迷糊糊的,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想竭力看清面前的男人,就見他戴了黑色棒球帽,半張臉都浸在那落下的陰翳裏,透出陰寒的濕冷薄霧。
滋的一聲,三樓聲控燈也熄滅了。
黑暗裏,女孩沿着防盜門緩緩滑落,那原本死死攥着她手腕的大手,突然又去攬住她往下跌倒的身子,宋清珏将她緊緊抱在懷裏,對面居民樓散發出昏暖的燈光,映照着雨絲傾盆如注。
他低下頭飛快脫去自己的外套,小心地披在她身上,這才抱着她走下樓去,樓道的燈一盞盞亮起,他跑到離居民樓不遠的轎車前,腰背極力向下彎,即使這樣,她仍然淋了一些雨,而他卻是渾身濕透。
宋清珏将白絡絡放在副駕駛的座位裏,拿開淋濕的外套,仔細給她系了安全帶,自己才坐在駕駛室裏,扔開頭上的棒球帽。雨絲拍打着車窗,卻透出氣氛更加詭谲,他靜默凝視着身邊的女孩,那側顏的弧度,依然柔和似茉莉花般。
他呼吸細微,輕輕的握住她的手,他手指的棱角線條精致而修長,掌心寬厚,襯着她的手愈發柔軟小巧,他心口激烈起伏着,臉上的神色仍然是溫和安寧,青玉般的眸裏宛如春暖花開的深海,沸湧着炙燙幽烈的思慕,細綿入骨,他靜默的枕在她肩膀上,眸光潮濕。
“我回來了,絡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