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年明月
滁州有山,名曰未央。
據歷代修真弟子心口相傳,此山始成于數萬年前。彼時此地尚是一片汪洋之景。上古之仙自仙界下凡游歷,途經滁州,心生滄海桑田之感,恻隐于茫茫輪回衆生。故借王母之瓶吸滁州之水,倒灌于仙界瑤池。又挖仙界之土,捏以為嶺,衆仙皆以為善。乃紛紛施以法術,拔嶺為山,塑山成峰,賜名未央,以慰衆生之苦,修仙之難。此山非修真中人而不可見,非覓得仙緣之人而不可攀。此舉意在警示天下修士,仙途本悖天而行,又于缥缈間留一分期盼于人世。後世時有傳言,稱未央登頂可達仙界,然皆虛妄之說,不足以信。自唐以後,未央始被修真中人奉為聖地,各派皆推舉門中弟子駐守此地,一則商議決斷修真界賞罰事宜,二則每逢天下大變或修士飛升成仙,衆人登頂以議事觀禮。
上面的這一段,記載于《修真史》,此書存世共有四冊,如今分別收藏于墨池聖地、飛雲派飛雲舟,流霞派流霞殿、尋瀾派往生池。
今天的未央山不同于往日的清閑,自山底向上,百花齊放。春桃夏荷秋菊冬梅竟然同時遍布綻放于未央山中,把整座山峰都襯托出一片繁華茂盛,這既是人間難得一見的奇觀,同時也是修真界百花門幾乎傾盡門派全力而送上的賀禮;與此同時,山谷之中鶴鳴獸吼之聲不絕于耳,各種各樣的珍奇靈獸随處可見,這其中有一些是各大門派的護山神獸,有一些是各門派或者散修送上的賀禮,還有一些則是平時修煉于山川草木之間開了靈智的靈獸,它們也紛紛嗅出了今日未央山的仙氣濃郁渾厚,定是有天大的事要發生,于是紛紛從世界各地而來,不想錯過這百年難遇的仙緣。而原本駐守未央山的長老弟子今日也格外賣人情,在這普天同慶的日子,不管是修真界中人還是靈獸,不管來自于哪一個門派,不管有沒有賀禮,不管賀禮的輕重,全部開山放行,熱情招待。
與此同時,全國大大小小上千個門派,甚至海外的修真門派,掌門們無不帶着門中長老高手和自己最得意最器重的弟子以及無比貴重的賀禮,或駕馭法器飛行,或乘坐門中仙獸坐騎,或憑借修為禦劍,甚至坐火車坐飛機,直奔未央山而來。幸虧未央山乃一座仙山,其中空間可以無限擴大,若是普通的一座山,哪怕再高再大,也萬萬經不起這幾萬人的蜂擁而至。
今天的未央山頂,流霞派是東道主。此刻流霞派的所有弟子都忙得不可開交,既要招待好每一位前來祝賀的客人,又要一一記錄統計賀禮。但流霞派不愧是當今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大門派,雖然修真界已經有一百多年沒有今天的盛事,他們也安排得井井有條,不出一點差錯。不僅如此,流霞派的男弟子們全部身穿流霞黑蠶吐絲而制的道袍,清風吹過,道袍翻飛,個個仙風道骨;女弟子的衣着則是天山派和神兵派的賀禮,自兩個月前得知今日盛事,天山派就表示今日流霞女弟子的禮服材料當應取天山雪蠶絲,只有這樣天下第一的材料才配得上今日盛典。而神兵派則派出門派九個頂級手工師傅,以雪蠶絲為材,兩個月日夜趕工手制刺繡而成。此刻穿在流霞女弟子的身上,無不盡态極妍,宛若天仙。而且她們每個人都用流霞露沐浴其身,塑容美顏,為今日的未央山增色。
但說實話,穿衣美容不過是小道,真正令他們容光煥發的,是他們眼中流露出的強烈自信和自豪。
因為今天,是流霞派女弟子、門派供奉長老、擁有舉世無雙的“七星聚首”天資、人稱修真仙子、修真界第一人的宮書萍,修盡世間法、飛升成仙的日子。
已經有一百多年沒有人成仙了。一百年有多久?或許就是修士的一生,多少修士遁入山林窮極一生,多少修士不問世事潛心修煉一輩子,最終也只是像凡人一般堕入輪回?自踏入現代社會以來,很多修士堅信世間仙途已死,再也不會看見有人飛升了;很多人開始絕望,破戒,縱欲,他們覺得與其修煉一生等死,不如仗着修為,好好享樂于人間。從而,這一百年,修真界經歷了幾度混亂,何許硝煙?
可是今天,年僅三十四歲的宮書萍告訴世人,她已經修完了人間道法,即将前往仙界,跨入另一個境界。這又讓多少修士重新燃起希望,讓多少門派看見人間路的盡頭還有另一條路,多少人回想起他們已經不願意相信,甚至早已忘記的瑰麗?
此刻的宮書萍正端坐在未央山絕頂的木屋之中,一身淡黃色的長裙皆為靈氣所化。她一向被世人稱為修真仙子,一則是因為她舉世無雙的美貌,另一則是因為她淡泊寧靜的性格。而現在即将飛升的她更是看不出一絲的煙火氣息,微微閉着雙眼,俨然是仙女模樣。
但宮書萍的心裏卻并不平靜。
莫洗池…柳雲飛…媛媛…尋瀾三老…這些昔日的紅塵情緣依舊在滋擾着她的心房。
自兩年前那一場修真界的大變故之後,莫洗池自斬仙途,柳雲飛戰死,她也就成了名副其實的修真界第一人和這世上碩果僅存的有望成仙之人。(詳見拙作:《為師聽你的》)
自那天起,她就堪破了紅塵,頓悟于未央山頂。兩年的修煉,讓她一舉突破了人間道法的障礙,成仙就在眼前。可也正因為如此,她也看見了以前沒有看見的東西。時至今日,她已經理解了當初莫洗池的心境。
人生是大悲哀,成仙則是大寂寞。
微微睜開雙眼,宮書萍看見了站在她面前的流霞派掌門,雲鸾。
“掌門。”宮書萍微微點了點頭。
雲鸾上前,握住宮書萍的雙手,一臉嚴肅:“書萍,一會兒出去,叫我雲鸾,萬不可再叫我掌門。你已成仙。”
宮書萍沒有回答,靜靜地看着窗外。
“書萍,你放心!”雲鸾繼續說,“這次我已将流霞殿帶來,我最後以掌門的身份向你保證,縱使耗盡我派所有資源,定助你渡劫無恙。”
“掌門費心了。”宮書萍說,繼而停頓了半晌,又問,“媛媛來了嗎?”
“還沒到。”雲鸾說,“不過她肯定會來的。”
“那她師父---”
雲鸾第一次打斷了她:“書萍,凡人上不了未央山。”
“哦。”宮書萍驚訝地微微張了張嘴,同時心頭莫名地一痛,“我居然忘了。”
雲鸾站在角落裏,皺了皺眉頭。
宮書萍目光一閃,又淡淡地說:“掌門,小荃回來了,叫她來見我。”
“書萍,中午快到,你馬上就要出去渡劫了---”
“叫小荃來見我,掌門。”宮書萍扭頭凝視着雲鸾,語氣雖輕,不容置喙。
“是。”
馮荃在門外掙紮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輕輕推開了木門。
“師姐。”馮荃低着頭,畢恭畢敬。
宮書萍心中又是一陣落寞,曾幾何時,這個小姑娘還整天繞在自己膝頭沒大沒小,如今,成熟了,也規矩了。
看着馮荃,宮書萍一直沒有表情的臉終于笑了:“小荃,是不是看師姐要走了,所以你也開始不聽話了?”
馮荃的臉漲得通紅:“我----”
“你刻意逗留在安韻一個月,不僅僅是為了跟寧天談戀愛吧?”宮書萍居然也開起來玩笑,“師姐讓你去找莫公子,你找到了麽?”
馮荃咬了咬嘴唇:“沒有。”
“是沒去找,而不是沒找到吧?”
“修真界有兩個莫公子,我不清楚師姐讓我找的是哪一個。”
“鬼丫頭,早就想好了這個借口了吧?”宮書萍拉過馮荃在自己身邊坐下,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你就這麽希望師姐走麽?”
“不是走,是成仙!”馮荃忙解釋道,“師姐,你說成仙有什麽不好?這世上有多少人想成仙?”
宮書萍沒有回答她,反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師姐的秘密的?”
“打師姐讓我去找莫公子,我就知道了。”
“師姐到頭來居然讓你給算計了。”宮書萍悠悠嘆了口氣,“沒請到莫公子,師姐現在就不得不成仙了。”
馮荃一扭頭,直直地看着宮書萍:“師姐怪我嗎?”
“不怪你,他本身也不想幫我這個忙。”
馮荃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時,門外流霞派的一個男弟子突然提高嗓門,運足了真氣,朝着山下的方向喊道:“墨池派掌門,夏前輩到!”
屋內宮書萍和馮荃的臉色同時一肅。
“媛媛姐來了!”馮荃跳了起來。
“嗯。”宮書萍的眼中有異彩顯現,“我去接她。”
馮荃一愣:“師姐,掌門說了,按照禮節,今日不管什麽客,你都不能親自去接的。”
“媛媛不是客。”宮書萍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夏媛媛其實并不想如此地高調。在她的眼裏,修真界發生了什麽大事未必就有老板下個月要給她加薪重要。說起來這兩年她正在和莫洗池玩命掙錢,為新房的首付和将來孩子的奶粉錢打基礎。原本以為老莫在中吳道家協會挂個職,算是個吃皇糧的,可後來才知道這工作壓根就沒有薪水,上個月在她堅持不懈了一年的軟磨硬泡之下,老莫終于辭去了這個狗屁職務,安心找了份銷售的工作。
眼看着這小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半個月前的大半夜,正跟莫洗池春宵苦短的時候,天靈獸小甜忽然而至,落在了他倆的卧房之中。那場面,那羞怯,那尴尬,到今天回憶起來都是一種非人的折磨。
媛媛和好姐妹小甜也算很長時間沒見了,然而那一次相見的經過也是匆匆一別。小甜從尴尬中醒來,給媛媛和老莫傳了個話,說是半個月後宮書萍飛升成仙,望墨池掌門如約前往未央山觀禮。說完這個,小甜便慌不擇路地消失在空氣之中。
莫洗池死活也不肯來,說什麽他一介凡人,摻和不進修真界的這一趟渾水;說完又話鋒一轉,說此乃修真界百年一遇的大事,墨池派向來被同道中人稱為聖地,若宮書萍成仙而不到場祝賀,怕是被各大門派恥笑。
好嘛,老莫畢竟是修了一百多年比猴還精的老妖怪,沒等媛媛開口反駁,好話壞話就統統被他一個人說盡了。
無奈之下,只能夏媛媛來。憑什麽她是墨池派的當代掌門呢?雖然當今墨池派也只有她一個光杆掌門。
不是她夏媛媛小氣,不願意來看“好姐妹”宮書萍的大喜日子,而是----哎,全天下只有她知道宮書萍的真實想法,全天下只有兩個人能幫宮書萍完成這個心願。而那個人是萬萬不可能幫忙的,所以這抉擇就落在了夏媛媛的身上。
然而究竟孰對孰錯?媛媛最怕想的就是這種問題。
未央山腳,夏媛媛看着這直指天際的修真界聖地,上一次來到這裏的場面浮現在眼前,惘若夢一場。
“既然去了,萬不可失了我墨池聖地的風範!不可失了你前輩長老的風範!”
莫洗池的臨別交代猶在耳邊回蕩,媛媛遂不再多想,右手一擡,通體漆黑的通幽管出現在手中,默念法訣,只見一只多彩神駿、渾身散射着金光的大鳥陡然出現在半空之中。該鳥鴻頭麟臀蛇頸,身上有七彩,身如鴛鴦,翅似大鵬。
不用多言,乃仙界鳳凰無疑。
鳳凰出現的一剎那,未央山中成千上萬的靈獸一齊怒吼;鳳凰一扭頭看着未央山,口中居然發出人語,但只是輕輕的兩個字:“爬蟲。”
瞬間山中的靈獸皆不再吼叫。
鳳凰過處,滿山禽獸盡低頭。
夏媛媛站在鳳凰脊背之上,一路攀升,越過山谷之中仙氣直溢的雲霞,直奔山頂道場而去。
到了廣場之前,媛媛懂得禮數,收回了鳳凰,徒步而行。
一名參與過兩年前那場修真界大戰的流霞男弟子一下子就認出了媛媛,激動之下,用起了仙術提高了嗓門,大喝一聲:“墨池派掌門,夏前輩到!”
一時之間,整個未央山都靜了下來。
此時山頂不下千人,紛紛扭頭看她。在這裏,沒人把她當做一個二十七歲的小姑娘,而是墨池聖地當代掌門、未央執法隊總領、當今修真界輩分最高的前輩長老、修為深不可測的絕頂高手。
雖然她只是孤身一人,但份量早已夠了。
“見過夏前輩!”流霞派衆弟子帶頭躬身行禮。
“見過夏前輩!”
頓時,山上的所有人都異口同聲的行禮。
媛媛一愣,這個場面雖在情理之中,但她來之前真沒料到,她原本還覺得,自己找一個偏僻的角落該吃吃該喝喝該鼓掌鼓掌就行了呢!現在這麽多人彎着腰沖着自己,怎麽辦?
她剛想說“平身”,可話到嘴邊立刻又覺得不對。
就在這時,她面前的空氣突然一陣抖動,宮書萍憑空出現在她的面前。
“媛媛!”宮書萍臉上的喜悅盡收她眼底,“你來了。”
“書萍。”媛媛有些尴尬,故意不去看宮書萍直視着她的雙眼,她明白宮書萍的意思,但是-----哎!
人群開始嘈雜起來,衆人聽到了夏媛媛的回話才驚異地擡起頭來,發現真的是宮書萍,這下更加驚訝萬分。
先前那麽多門派到場,誰也沒見宮書萍出來接待,那麽今天的禮節就再清楚不過了:由流霞派作為宮書萍的舊日故門接待客人,而宮書萍即将成仙,當以仙人對待,不應人間之禮。可這時候怎麽出來了?不過細想一下墨池派的地位和夏媛媛的身份,似乎也說得過去。
當然,這是各門派衆掌門長老心中的想法。年輕弟子大多卻在感嘆“哇,那就是宮書萍?她可真美。”亦或是“或許我也有那麽一天,能夠得上天接引成仙,受萬人敬仰……此次回門後定要好好修煉。”
“媛媛!”宮書萍又清喚了一聲。
夏媛媛避開她的目光,擡腳走進廣場中央,朗聲道:“半個月前我收到靈獸聯盟來信,得知書萍姐于今日羽化成仙,不甚欣喜,我人間修真界已有百年未有人有如此仙緣,今日特來祝賀觀禮,并送上墨池派賀禮!”
這話一出,有一部人終于把目光從宮書萍的身上轉移過來,誰不知道墨池聖地的威名?誰不知道,怕是把人間法寶靈器統統加起來也未見得有墨池聖地倉庫裏的法寶多,誰不知道墨池派中甚至有大量人間根本不應該有的仙器!
今日宮書萍渡劫成仙,墨池派作為修真聖地,萬不可能出手小氣!所以衆人紛紛瞪大雙眼,看着夏媛媛要拿出什麽法寶靈獸來。
媛媛一笑,取出一玉簪,送到流霞派接收賀禮的弟子桌前:“渡劫成仙之人,是不能将人間之物帶入仙界的。但此簪之玉取自仙界,昔日是一仙界金仙随身佩戴之物,此物在宋朝因為修真界變故流落人間,為我墨池派所得。今日我便将此簪作為我的賀禮送于書萍姐,也望你能帶回仙界。”
下面聽的人無不發愣:這不僅僅是仙器那麽簡單,居然本身就是仙界的東西。這東西要是被随便哪一個門派得到,就可以迅速培養出大量一流弟子,跻身一流門派之列。
宮書萍面不改色,施了個禮:“謝謝夏前輩。”
“慢!”夏媛媛交出玉簪之後,又從儲物手環中取出一把形狀怪異的雨傘來,“玉簪是我作為姐妹送給書萍姐的,這把雨傘,則是我師父送的。”
衆人一聽夏媛媛提及師父,頓時就明白了,這是莫洗池的賀禮。想到這個人,在場所有人無不面色嚴肅,眼露恭敬之意。
“這把傘是墨池派第十二位掌門所制,平時用起來與一般雨傘無異,并無法寶之功。”媛媛話鋒一轉,“然而對于渡劫之人來說,卻是大有用處。不管是人間之雷還是仙界渡劫的雷劫,都無法穿破此傘,只要書萍姐渡劫的時候安坐于傘下,就算降下的是最為兇惡的九九雷劫,媛媛也萬保書萍姐無恙!”
聽到此話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成仙之人的最後一個關頭就是渡劫,因為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所以成仙之時,仙界也會降下責罰,用雷劫來拷煉修仙者的靈魂,這就是渡劫的由來。若是經歷了雷劫而不死,則飛升成仙。若是經受不住,那只能是形神聚滅,既成不了仙,又不入輪回。可別小看這雷劫,據統計,古今所有渡劫之人,最後被雷劫劈得渣都不剩的高達四成!若墨池派掌門所言不虛,那以後渡劫只需要借到這把傘就是了,有了這把傘,渡劫則是百分百成功?!!只是他們也不想想,一百多年才出了一個宮書萍,就算有傘,又哪裏有那麽多高資質高修為的修士呢?
雲鸾聽了此話更是喜上眉梢,原本她已經決定拿出流霞派所有神器法寶,一切資源助書萍渡劫,可就算這樣,依舊難保萬全。如今媛媛送上的賀禮,豈是一個“貴重”能夠形容!
宮書萍卻依舊神色不改,只是又朝着天空無人處行了個禮:“書萍遙拜莫老前輩,謝前輩賜器之恩。”
看着宮書萍的神情,媛媛心中暗嘆了一聲,終于又說:“還有一位故人,也托我帶來了賀禮。”
說着從懷中拿出一串手鏈:“那人托我将這條手鏈帶給書萍姐,此物不是什麽法寶仙器,只是一條尋常手鏈而已,希望書萍姐一同帶往仙界。并托我傳話,說還望書萍姐不忘人間,不忘故人。”
書萍姐這回沒有說話,也沒有行禮。
雲鸾聞言一愣,怕冷了場,上前來笑着對媛媛說:“那位道友怕是忘了,任何人間之物都帶不上仙界的。”
媛媛卻淡淡地說:“他說能帶,就必定能帶。”
雲鸾結舌,暗自思量到底是何人所托。
只見宮書萍卻拿過手鏈,戴在手上,再次朝天空一拜,朗聲道:“書萍謝莫公子心意,不管書萍能不能成仙,都不敢忘人間之恩,故人之情。”
這一次衆人卻都聽得一頭霧水:莫公子?哪個莫公子?修真界有名的姓莫的只有當年赫赫有名的在世仙人、也就是夏媛媛的師父莫洗池莫老前輩,哪裏還有什麽莫公子?
宮書萍拜完,又把頭轉向了夏媛媛,行了個晚輩禮,道:“媛媛,你今日給我帶來了三件賀禮。其一讓我帶玉簪回仙界;其二送遮天傘助我渡劫;其三又讓我不忘人間舊情。這仙界,果真比人間好上萬分麽?”
媛媛回禮:“書萍姐曾對我說,修仙本是一條不可回頭的路。”
宮書萍又問:“那莫公子送我手鏈又是何意?”
媛媛答:“莫公子成不了仙,書萍姐卻可以。”
宮書萍再問:“你師父也這樣看麽?”
媛媛亂了,心中一陣惆悵,終于敗下陣來。
就在這時,流霞派守山的男弟子卻聲音緊張,朝着山頂衆人激動地大叫了一聲:“尋瀾派掌門柳如風攜門下長老弟子,前來拜賀宮師姐成仙之禮!”
剛剛媛媛上山,所有人都躬身行禮;可現在一聽說尋瀾派來了,所有人卻都皺緊了眉頭,甚至有些門派的掌門長老面色鐵青,怒氣直冒,恨不能立刻上前與尋瀾派鬥法讨教一二。
原因很簡單。
兩年前的那一場修真界的陰謀與戰争,就是尋瀾派一手挑起和策劃的。戰争期間,他們不僅一度奪取占領了墨池聖地,更是讓無數大小門派遭到滅門,血流成河。在座的門派一半以上都與尋瀾派有生死之仇,剩下的門派也都認為尋瀾派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大戰之後,以流霞、飛雲為首的一衆門派雖贏得了最終勝利,但也元氣大傷。而罪魁禍首尋瀾派則被修真界一齊半監管了起來,剩下的餘黨也全部龜縮于尋瀾往生池之中,修真界不願再造殺孽,這才放過了他們。
今天他們居然還敢來?真是不知死活!
宮書萍目光連閃,回頭對掌門雲鸾道:“我去準備渡劫,這裏的事還望掌門主持。若生變故,一切與夏前輩商量着辦。”
雲鸾點頭,夏媛媛眯緊了雙眼。
尋瀾派的上一任門主柳宏早就在兩年前随着大兒子柳雲鶴、小兒子柳雲飛以及三位太上長老先後戰死了,如今執掌尋瀾的是柳宏的侄子,柳雲飛的堂兄柳如風。
說起這柳如風則又是一段故事,尋瀾派淪為修真界敗類之後,全派面臨滅門的危險,他是柳家後代中唯一幸存的成年人,所以掌門大位只能由他繼承。可他偏偏天生修仙資質愚鈍,終日只好詩詞歌賦,下棋喝酒,對掌門之位毫無興趣。兩年前在門下十數位長老懇求了數月之後,才勉勉強強接下了門主的職責,這兩年一直低調又低調,尋瀾道統雖不至斷絕,卻也只是在其他各大派的一念之仁下茍延殘喘。
柳如風這次居然是徒步上山的,跟随身後的,還有五名長老,五名精銳弟子。個個穿着尋瀾禮服,做工優美,靈氣四射。單從這衣服上,依舊可以看見往日一等一大門派的風範。只是如今尋瀾派自門主以下居然沒有一個能撐場面的高手,看得旁邊原本同仇敵忾的衆人心中又莫名多了一分惆悵。
柳如風身材頗為高大,眉清目秀的臉讓周圍人都在暗暗猜測他的年級。他目不斜視地走入這靜的可怕的廣場,又突然在雲鸾和媛媛面前停了下來,然後彎腰執了一個弟子禮,動作宛若行雲流水:“晚輩柳如風,見過夏前輩,雲鸾師叔。”
話音未落,身後的十位門人又一齊行禮,齊刷刷的場面就好像是事先彩排過多遍一樣。
柳如風原本高大,但這一腰彎得幅度極大,像一座山頓時矮了下去,更像一條龍瞬間趴了下去。
飛雲派長老上官瑤臉色陰沉,欲上前說話,被流霞派副門主馮守兵擋住了:“來皆是客,聽雲鸾掌門和夏姑娘的安排。”
“如風師侄不必多禮,快請起!”雲鸾雙手微托,用上了幾分仙術,把柳如風給拉了起來。
“如風此次前來,為兩件事。”柳如風再次抱拳,臉上不卑不亢,聲音也堅定洪亮,“第一件自然是宮師姐渡劫羽化,前來拜賀觀禮。但還請師叔見諒,讓我先把第二件事做了。”
山上所有人幾乎同時拿出了自己的法器,陰晴不定地看着他究竟想耍什麽花招。有些門派長老,看着柳如風就宛如看一個死人。
“帶上來!”柳如風沖着身後弟子冷冷道。
只見五名弟子同時一施法,一個中年女人就憑空出現了,此女手腳都戴着鐐铐,一臉的滄桑憔悴之色。
媛媛眼皮一跳,居然是孫珺!
“跪下!”柳如風一聲大喝。
孫珺一個踉跄,跪倒在媛媛面前。
“自己說。”柳如風沖她道。
“我有罪,請夏前輩責罰。”孫珺把臉重重地貼在冰冷的地上。
“什麽罪,說清楚點!”柳如風眼看半空,語氣越來越重。
“兩年前,我于未央山扣押夏前輩。為了圖謀墨池派修仙要訣,在夏前輩身上種下七日奪命蠱,以害前輩性命,此一罪。”孫珺泣不成聲,“莫老前輩發現後,責罰我做凡人一年,喪失道法和記憶。一年前我本已醒來,卻妄圖逃避,未能如時上未央山請罪,此二罪。被門主擒獲後,又企圖逃跑,此三罪。”
柳如風低頭沖媛媛道:“夏前輩,莫老仙人罰孫珺做凡人一年。看似是責罰她,卻意外中讓她避過了兩年前的修真界劫數,反而保全了她的性命。如今我把她擒獲,望夏前輩治其謀害同門,搶奪真訣,謀殺前輩之罪。”
在一旁聽的人都傻了:一則,看柳如風的樣子,此言不虛,這三條罪,條條是死,根本沒有一丁點商榷的餘地;二則,柳如風夠狠!說起來孫珺可是前任尋瀾少掌門的遺孀,是柳如風的親嫂子,可看眼前他的态度,真是恨不得殺她而後快。莫非如今尋瀾派式微,柳如風怕了,主動拿親人來賣好?還是有什麽其他的陰謀?
衆人皆看夏媛媛,連雲鸾也不做聲。現在孫珺的死活只在他一念之間,只等夏媛媛一聲示下了。
媛媛眯着眼看着腳下的孫珺,心中念頭閃動,皺着眉頭,似在思索。半晌後終于開口,朗聲道:“孫珺之錯,家師當年已經罰過,柳掌門說孫珺因罰而逃劫,此乃天意,并非人為,若因此而定孫珺之罪,本身就是罪孽;當年修真界一戰後而成今天的格局,雖過程艱難,衆多道友隕難令人痛惜傷感,但結局是修真界的太平,書萍姐今日成仙更是說明了和則修真界大利的道理,今日若再惹殺孽,怕他日修真界再出是非。依我看,柳掌門把孫珺帶回尋瀾派,若她真如今日所言知罪認罪,也算了了一樁恩仇。”
周圍的人皆暗自點頭,如果說兩年前的夏媛媛還只能打着莫洗池的大旗,頂着前輩高人的門面挂羊頭賣狗肉,那今日的道行,則完完全全對得起她的身份了。
柳如風也不再強求,朗聲道:“押下去!好,下面就是為宮師姐祝賀了。我尋瀾派當年鑄下大錯,修真界戰亂皆由我派而起自不多言。可如今宮師姐成仙,我尋瀾是大派,不能失了風範,故我做決定,将尋瀾往生池雙手奉上,作為賀禮!”
說完,從手中拿出一塊玉碑,恭恭敬敬地呈在雲鸾面前。
這一下石破天驚,柳如風的這一段話就像是一潑涼水,震得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居然把尋瀾往生池拿出來做賀禮!
往生池是尋瀾派的立派之本,是尋瀾派的唯一仙器,是祖上一代代傳下來的尋瀾至寶!可以這麽說,自兩年前大戰之後,前去尋瀾派尋仇的門派不在少數,為什麽他們一直茍延殘喘,全仗往生池之功!只要人往裏面一躲,除非有同等級的仙器,不然任誰也打不進去!可有仙器的門派只有三家,飛雲流霞剛遭大戰,本不可能拿着家底去跟尋瀾派拼命,墨池聖地是出了名的不問世事。所以只要尋瀾派有往生池,再過百年韬光養晦,未必就不是一方諸侯!
可現在柳如風當着所有人的面把往生池一交,他們還不要被小門小派尋仇給磨死?這不是自尋死路麽?
衆人皆看雲鸾。
“這---萬萬不可!”雲鸾咬了咬牙,還是拒絕了,“往生池是尋瀾的立派之本,我流霞派怎可乘人之危奪人至寶。”
“師叔若是不收,我尋瀾派就再無顏面存于修真界,我即刻就遣散門派。”柳如風重重道。
雲鸾犯了難,轉頭看媛媛。
“若師叔執意不收,還請夏前輩收下!”柳如風又沖向媛媛道。
“柳一檬何在?”夏媛媛突然提高嗓門,問道。
尋瀾派中的一個女弟子突然愣了一下,又急忙上前施禮:“一檬在!”
“你在修真執法隊幾年了?”夏媛媛問。
“剛一年。”柳一檬顫巍巍地答道。
“我以修真執法隊供奉長老的名義,任命你為執法長老,司賞罰事宜,并且主掌往生池。從今天起,往生池就留在未央山,完全由你掌控,記住,是未央山執法隊的往生池,不是尋瀾派的往生池!”
“我----我----”小姑娘被突然來的變故給砸蒙了。
“你可願意?”媛媛又問。
“一檬---願意。”柳一檬答道。
“好。柳掌門,待今日事畢,我即刻回墨池派,取一枚仙器借你護山!”媛媛又沖向衆人朗聲道,“修真界自兩年前已相安無事,萬事太平。若有門派妄圖趁着尋瀾派式微,落井下石打秋風者,修真執法隊一律懲戒。”
不少人皺了眉頭,但也無人出言反駁。
與此同時,原本天上的滾滾烈日突然不見了,陰暗一下子遮住了半片天空。烏雲像一面黑色的幕布,向着未央山壓了下來,焦灼的風,沉悶的雷,驚擾得衆人喘不過氣來。
雲鸾第一個反應了過來,既激動又駭然,最後咬着牙齒痛快地道:“雷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