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章節
”邱海心偏過腦袋去看。
媽媽吸了吸鼻子,眼睛突然有些紅,她擡手擦了下眼角,從包裏拿出了個又套了一層塑料袋的厚厚的相冊。
相冊封面邱海心很熟悉,老舊的童年的感覺,這相冊在她家裏,至少二十多年了。
“您怎麽把這個帶來了。”邱海心笑了笑,也感覺鼻子有些酸。
“我也不知道。”媽媽道,“就是想跟你一塊兒看看。我那天翻了翻,看到你小時候,真乖啊,紮着兩個羊角辮。別的孩子去了照相館老哭,你最聽話了,人家讓你笑你立馬就笑,拍得特別快。”
邱海心打轉方向盤,笑着道:“好,我們到家了一起看。”
媽媽的手覆在相冊封面上,望着前方,回憶以前的事兒:“那個老照相館你還記得不,後來有了你弟弟,我們一家人去拍全家福,還被當做樣板照片貼在那個窗戶上,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看見。人家都羨慕,說我兒子女兒長得漂亮,周正。你那個時候回回考試拿雙百,年年都是三好學生……”
媽媽說了許多,有些是邱海心記得的,有些在她的記憶裏已經很模糊了,仿佛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別說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就連短短幾個月前的自己,邱海心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認識周期然以後,她的思維模式變化了太多,她延緩地經歷了叛逆,激烈的反抗,到現在,再回首,她是願意同以前的那個自己,媽媽口中的那個乖女兒,握握手,達成和解的。
她的一些善良、體貼、重情義的秉性,或許一生都不會改變。但她也在這秉性的基礎上注入了新的自己,讓她可以變得更堅韌,更勇敢,更鮮活。
車子到達小區門口,邱海心帶着媽媽回了家。
她已經将房子打掃得幹幹淨淨,給媽媽準備了新的拖鞋毛巾,食材也裝滿了整個冰箱,不管是出去吃還是在家吃都可以。
在邱海心将媽媽帶來的東西一一歸置起來時,祝惠站在玄關處,看着這個明亮整潔的屋子,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客廳的書櫃裏有很多書,上次她過來的時候裏面還有一大半的空閑,但現在已經被填滿了。
除了書,還有很多看不懂的小玩意,花花綠綠,有可愛的,有醜的,還有黑黢黢看着讓人害怕的。
書櫃旁的置物架上擱着好像小孩子才會去玩的滑板,祝惠見隔壁大劉家的孫子玩過,在門口那個坡摔了一跤,打了個三個月石膏板。
餐廳裏多了盞落地燈,餐桌上擺着漂亮的玻璃花瓶,裏面插着開得正旺的鮮花。
窗簾好像換了個顏色,加了柔軟的紗簾。牆上貼着幾張海報和畫,像是自己畫的……
這一切,跟以前好像沒有什麽大的區別,但驀地看見,又覺得區別真是大極了。
祝惠望向廚房裏的邱海心,她在很仔細地整理東西,空隙間看了眼手機,眉梢眼角都挂上了笑意。
就像這個女兒一樣,祝惠見着了,覺得她應該還是以前那個乖巧聽話的小孩,但她明明是不一樣了。
邱海心放完了東西,回身看見媽媽還在玄關處站着,趕忙道:“媽你過去沙發那坐嘛。”
她出了廚房來到她身邊,幹脆挽着她的胳膊将她往裏面帶:“我下午煮了些蘋果紅茶,就在保溫杯裏,還是熱的。這個季節喝很舒服。”
祝惠坐到了沙發上,被女兒塞進手裏一杯熱騰騰的茶。
掌心熱起來,她擡了擡下巴,問邱海心:“那個……你的嗎?”
邱海心看向那方向,粉色的滑板靜靜地躺着,她的心尖一跳:“對,我的。”
祝惠道:“你會玩?”
邱海心垂下眼睫笑了笑:“只會滑行,那種複雜的動作做不了。”
祝惠:“你劉叔孫子玩這個,把腿摔斷了。”
“對,很危險。所以玩的時候一定要把護具帶好。”邱海心趕忙道。
祝惠喝了口杯裏的飲料,對她來說,這茶的味道說不上好壞,只覺得有些怪:“你小時候不玩這種東西的,臺階高了都要坐下慢慢下,別人冬天在馬路上溜冰,你見了都躲得遠遠的……”
“小時候膽小。”邱海心笑笑,“現在好一點兒。”
祝惠沒忍住,道:“現在不止好一點兒,現在膽大多了,敢跟你媽吼了。”
邱海心愣了愣。
祝惠把杯子放下,長嘆了一口氣:“你真當媽跑這麽遠來玩呢,你這麽久不回來,跟家裏打電話也不好好說話,心裏總跟有怨氣一樣,媽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怎麽了,在怨些什麽。”
“我沒怨什麽。”邱海心下意識回答道。她花了好大力氣才想起媽媽嘴裏說的電話不好好說是什麽事,應該是挺久之前介紹相親那事,應該還有更久之前,國慶沒回家那事。
她後來不是沒跟家裏聯系過,只是她再聯系的時候,媽媽沒有再提這些事,她以為就跟那些普通吵鬧一樣,過去了。
想到這裏,她又覺得一些底線一旦劃到了前面去,是不容後退的,她應該跟媽媽把這些話說清楚,于是道:“不是怨,就是我這麽大年齡了,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不情願的事情不想去做,覺得沒必要去認識的人,也就不浪費那個時間了。”
祝惠道:“幫你弟看看實習的事,就是不情願的事了嗎?”
邱海心捏了捏手指,直面着這樣熟悉親切的面孔,她話說得很是艱難:“他長大了,這個是他自己要操心的事。”
祝惠激動起來:“他自己他自己,你沒看他自己行不行!要是一個家,就只考慮自己,那你要這爸媽幹什麽!要兄弟姐妹幹什麽!”
祝惠指着這屋子,這屋子裏的許多變化讓她心裏非常不舒服,好像這裏就是女兒的新家了,是跟她沒關系的東西了:“你買這房子的時候,還不是大家一起想辦法,現在輪到你弟了,你就不想管了。”
邱海心說不出話來。
她不是沒有道理可說,不是沒有是非可以去掰扯,只是她看着神色激烈的母親,看着她眼中的憤怒和委屈,知道她并不是在跟她讨論,也并不是想要去具體地解決哪個問題,她只是……想要讓邱海心聽她的,不管用什麽方法,讓她聽她的,變回曾經那個乖乖的女兒。
邱海心起了身:“媽你晚上想吃什麽?坐了那麽久車很累了吧,要不要去床上躺一會兒。”
祝惠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紅紅的,看着要掉眼淚。
邱海心慌亂地別過了視線,她把保溫壺朝她面前推了推,去了廚房。
處理食材的時候,邱海心的手指有些抖。
但她很快想起,有一次同周期然聊天時,周期然說,你是很難從本質上去影響一個人的。如果他很輕易地被你影響了,只說明他內心本來就是渴望那個方向的。
換言之,當一個人不認同你的三觀時,你和他講多少道理,做多少解釋都沒用。
你不想被別人控制思想,別人同樣不會甘于被你控制。
很多矛盾是無解的,我們能做的,不過是求同存異,并從中找到适宜自己生存的道路。
規律就是這樣,邱海心翻湧的情緒在這規律一遍又一遍地肅清下,漸漸歸于平靜。
母親在自己的思維模式裏活了這麽多年,她的時代,她的環境,她的人生,都是和邱海心完全不同的。她有自己的生存之路,并且已經在時間的風幹中變得堅毅頑固,不可摧毀。
邱海心不能寄希望于母親理解自己,順從自己,甚至支持自己。她要做的,就是安撫她即時的情緒,解決她說出口的事情,至于隐藏在這些拉扯之下的真正的問題,只能任由它存在在那裏。
直到某一天徹底爆發,再具體地去處理。
在這之前,所有的暗示、情緒渲染、語義延伸、道德綁架,邱海心只能選擇忽視。
水流聲嘩啦,翠綠的葉片被洗得幹幹淨淨,邱海心突然很想念周期然。哪怕她們分開的時間非常地短暫,并且,剛剛才發過消息。
邱海心将手上的水擦幹,劃開了手機頁面。
猶豫了好幾秒,最終發過去的只是一句極其無聊的話。
【你在幹嘛?】
周期然的回複很快跳出來:【剪視頻。】
邱海心:【那你忙。】
周期然:【我也想你。】
邱海心一下子笑起來,這是多麽前言不搭後語的對話啊,但又是多麽心有靈犀的對話啊。
她只盯着那四個字,就感受到了周期然的心意,周期然的溫暖,仿佛她就站在她面前,給她寬慰。
邱海心的難過被沖淡了,她快速動作起來,想要快點完成這所有的事情。
三菜一湯,她做好了豐盛的晚餐。
媽媽還在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