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齊州府衙內的人對太守大人口中的財神爺有種諱莫如深的味道。小何氏讓貼身丫鬟詢問了個遍,只知道對方被衆人尊稱為‘許當家’,是個豪商,親朋滿天下的人物。再多的,就問不出了。
眼見着自家夫君每日裏掰着手指頭倒數對方回來的日子,小何氏對這個人物的好奇心也升到了極點。奇怪的是,太守魂不守舍還情有可原,畢竟他所有的暗中‘生意’全部靠着這位大當家來牽線,可成氏興奮個什麽勁啊?今兒換個新娥眉問她美不美,明天挂個新絲縧問她顏色豔不豔。她是正妻,你一個妾室跑到她跟前問自己是不是貌美如花,不是找抽嗎?
更奇葩的是,她來了好歹也快三個月了,衙門裏的那些人一反整日裏懶懶散散顯得無所事事的模樣,一個個早出晚歸不是抓賊就是剿匪,再不濟,還拖着衙門裏的雜役去外面掃大街,說是要清理一下齊州城的城鎮風貌。
往日裏是堂堂太守夫人跑上跑下嫌棄這個偷懶那個耍滑頭,到了年前的最後半個月,小何氏反而成了最為清閑的人。
年二十八,天還沒亮,衙門裏就燈火通明。小何氏在皇城本家學的規矩,習慣了從衆,只要老太太醒來了,她就必須趕在之前去伺候。所以,聽得隔壁正房老爺起了,她也急急忙忙穿衣吃飯,然後跟着夫君一起等候在正廳裏。
一等就是差不多兩個時辰,在快天亮的這段時間,雜役把昨天的殘雪都掃得一幹二淨,枯枝落葉早就被掩埋成了花肥。李齊也早早的來了,帶着打着哈欠的差役們出去繞城跑了一圈,回來又在練武場打了群架,一個個熱得腦袋冒汗,聽說許當家還沒到,又領着那群孫子去城裏的困難戶挨家挨戶送米和肉。
眼看着日頭爬上了樹梢,府衙大門終于傳來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聲,一個個‘許當家’‘大當家’的聲音不絕于耳。
成氏早就颠颠的跑了出去,太守倒是穩得住,只是那望眼欲穿的模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等自己的小情人。
不多時,正廳前的影壁後走來一群人,衆星捧月似的圍繞着個消瘦的少年。唇紅齒白,劍眉星目,一襲大紅的滾毛長袍随着動作劃開霸道的圓弧,使得人一眼望去除了對方再無它物。
小何氏暗贊一聲好相貌,視線微移,就看到成氏半個身子挂在對方的胳膊上,嗲得人發膩的道:“當家的你回來得也太巧了,再晚上一日,我就将你的年禮轉手送人了。”
“哦,看樣子我運道不錯。不是我說,你親手縫制的東西也就我用得,可別便宜了某些外人。”
成氏笑着打了對方一下:“那你今晚記得來我房裏。”
小何氏眉頭一跳,下意識的去看自家夫君。哪知道,也不知道是窮怕了還是如何,大庭廣衆之下看到得力屬下跟最寵愛的妾室打情罵俏時,太守大人也依然一副歡歡喜喜的模樣,說有多怪異就有多怪異了。
再看周圍的衙役們,連同參事歐陽順,還有趕來沒多久的李師傅,好像早已習慣了兩人的眉來眼去,渾然不覺的一個妩媚的女人邀請一位風流倜傥的少年郎三更半夜去自己的閨房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難道自家夫君早就将成氏送給許當家了?所以,許當家才會一心一意為自家夫君的私産勞心勞力。
或者,自己沒來之前,他們三個人早就滾做了一堆,自己夫君左擁右抱……不對,或許是許當家左右逢源,男·女·通吃?
了不得啊!
小何氏越想越覺得事情的真相就是其中一種,否則也沒法解釋衆人那奇怪的反應。
可憐的她這位深閨婦人,哪怕早就聽聞過世家大族的那些腌臜事,到底是第一次親眼所見,視線控制不住的看一下自家夫君,又看一下成氏,然後将那位傳聞中的許當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最後,詭異的生出了一股子惋惜的感情。長得這麽俊俏,配成氏勉勉強強可以說是郎才女貌,可我家那胖湯圓,怎麽看都配不上他許當家啊!
小何氏自覺自己好歹是大族出身,天生就覺得自己比別人高人一等。她還在可憐許慈出賣色相呢,等回到前廳,她那一腔自我為是就全部被許慈的豪邁大方給擊潰得支離破碎了。
衆人敘說離別後的要事後,許慈就讓人擡來了不下十擡箱子。
一擡箱子裏面碼着整整齊齊的首飾盒,檀木的,松木的,黃梨木的,描金的,刻金的,金線鑲邊的,琉璃鑲刻的,珍珠鑲嵌的,碎寶石點綴的,就盒子都讓人看得眼花缭亂。
許慈先挑了鑲珍珠的那盒給成氏,成氏樂于炫耀,當庭打開一看,紅珊瑚鑲珍珠鳳冠、珍珠累絲芍藥花對釵,墜東珠的步搖,耳環、項鏈,還有一條可以纏繞三圈的珍珠腰帶。
小何氏暗自估價八百兩。
給參事歐陽家的媳婦白梨是一盒黃寶石頭面,最貴重的是那頂被無數琉璃珠子拱繞,足有拇指大小的那顆黃寶石發冠。小何氏估價也有将近八百兩。
最後,小何氏自己還得了一套,許慈笑道:“小地方挖的寶石,我見它豔麗,就讓人精雕細琢了,回來的路上還琢磨着有誰能夠壓得住它的榮華呢,見到夫人後,方覺冥冥之中它早已選定了主人。小小見面禮,夫人務嫌棄。”
小何氏道了謝,有心要與成氏計較一番,打開的瞬間,滿堂華彩,居然是一套九色碧玺雙層寶石項鏈。項鏈分兩層,每一層又有五條細小的碧玺穿成,外面用金線裹了,中間是一枚璀璨奪目的碧玉玉牌。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東西一出,方才所有的寶石珍珠都被比了下去。
秦朝安道:“這太貴重了。”
小何氏立即蓋上盒子,也不交給丫鬟,自己摟在了懷裏,笑道:“的确貴重了,弄得我回禮都拿不出手了。”
許慈道:“禮物不在價值,心意到了就成。”她也沒問小何氏回禮是什麽,轉頭就繼續開其他的箱子接着送禮了。
整個衙門加上早已趕來的喬村女人們,差不多兩百多號人,人人有份。
那些箱子裏,有的是绫羅綢緞,有的是胭脂水粉,有的是各種奇·淫·技巧之物,有的是各地吃食特産,舉不勝舉。
每一個人都滿載而歸,男人中李齊是大贏家,得了一塊削鐵如泥的玄鐵寶劍,他當場就把自己的舊夥伴給抛棄換了新歡了。
秦朝安眼巴巴的聽許慈一個個喊名字,箱子裏的東西越來越少,眼看着就要見低了,他終于忍不住開口:“我呢?”
許慈拍了下額頭,從懷裏掏了幾張紙出來。衆人以為是房契地契或者田契呢,怎麽說秦朝安也是太守不是,以前他收賄賂就最愛這種東西,即好隐藏又數額巨大,沒銀子花了随便抽一張賣出去就是白花花的金子。再說了,連太守夫人的見面禮都可以估價上千,給太守的怎麽也不能少于這個數吧。
結果,秦朝安心情激動的接過東西一看,不是各種契,而是一套圖紙。正是許慈遠行之前秦朝安特意囑托對方設計的寶石飾品圖樣。
許慈問:“如何,高興嗎?”
秦朝安環視了周圍人一圈,默默的折好圖紙,咽下喉嚨裏的血水:“高興。”
“喜歡嗎?”
“喜歡。
“那你怎麽不給我一個笑臉?”
秦朝安都要哭了。別人是實打實的好處,不是吃的就是玩的,不是穿的就是戴的,他倒好,屁都沒有一個,她還逼着自己露笑臉。
他親耳聽得歐陽順跟李齊嘀咕:“許當家最是大方,我看啊,我們這些人手上所有的東西加在一起可能都抵不上大人手上一張地契。”
呸!哪裏來的地契,是圖紙,是一張不能讓外人看到的圖紙。
“看樣子是我東西沒選得好,大人不喜歡的話可以退給我。”
秦朝安真的要吐血了,幾乎是咬牙切齒:“別胡說,我喜歡。”說罷,硬是擡起雙手,将自己的臉蛋扯出一個笑意來。
“怎麽樣?”
許慈贊賞:“孺子可教也。”
第一次見面,小何氏徹底明白許當家為何被自家夫君稱之為財神爺了。
“人好臉又俊,有錢還大方,可惜,眼瞎。”怎麽就看上了成氏那個狐媚子,還有老爺那只野豬呢?
小何氏照着鏡子,怎麽看自己都比成氏溫柔賢淑,端莊有禮啊!
年三十的時候,眼瞎的許當家又大發紅包,只要來跟她賀歲的一概有紅包拿。小何氏的兩個丫鬟還跑去湊了熱鬧,一人得了一兩銀子,可把人高興壞了。
小何氏幾次想要出門,又想遇見那少年郎,又怕遇見那少年郎,猶猶豫豫。身後的丫鬟們還各種宣揚許當家的慷慨事兒,自從對方成了老爺幕僚後,以朝廷的名義建了學堂來,讓窮孩子免費讀書啦;逢年過節給孤寡老人老弱病殘的窮苦人家送東西啦;擴建碼頭開商鋪,給齊州的老百姓們謀生計啦等等。
小何氏越聽越嫉妒,都不知道自家老爺從哪裏挖來的寶貝,便宜了他們那一對奸·夫·淫·婦。
對,現在她已經推翻了最初的看法,不是許當家為了權勢委身何玮這頭野豬,而是許當家年少不更事,被自家野豬給騙了。騙身騙心還被騙了銀子,多麽可憐的小白兔啊!
小何氏每次見到自家老爺拉着許當家的嘀嘀咕咕的樣子,就恨不得沖過去一把揪住老爺的豬耳朵,大吼:“滾遠點,別帶壞了他。”
現實是,秦朝安問:“你怎麽還穿着男裝啊?雖然挺好看的,可你是個女人,女裝多婀娜啊,保準讓天底下的男人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許慈哼哼:“男裝方便,日後我行走在外就要穿男裝。再說了,男人有什麽用?一群賠錢貨。老娘要女人,女人才是我喬村的基石。”
秦朝安要哭了:男人是賠錢貨!我也是男人,我是賠錢貨中的倒貼貨?
齊州城中人都知道何玮這位太守年後就要出任夷州,故而今年的新年大家都趕在人還在的時候各種宴會,官場的,商場的,還有當地世家大族新貴們的,賀年筵和送別筵都一起上了。
秦朝安每天喝得爛醉如泥的回來,就連陪同的歐陽順也醉翻了幾次。
白梨是絕對不容許醉鬼進門的,所以,從年三十開始到中元節,歐陽順有好幾次都是跑去跟秦朝安同榻而眠。小何氏每一次看到歐陽順從隔壁出來,就忍不住去安慰許慈,就連成氏也在與小何氏幾次八卦後,忍不住懷疑秦朝安與歐陽順的清白起來。
因為歐陽順的緣故,許慈倒是趁機找白梨說了一回正事。
她對白梨是絕對的信任,也從來不會隐瞞利益相關的事兒,所以直接開門見山的問:“你是先蝸居後院,終日相夫教子度過餘生呢,還是準備賭一把,賭你能夠去得更加廣闊的天空,開辟更加寬廣的疆土,為你自己,為你的孩子博得一個不一樣的前程。”
白梨笑道:“對于我們喬村的女人來說,只有相妻教子,沒有相夫教子。當家的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吧。”
許慈當即展開一副地圖,中間是大楚的疆域,左邊一半是海,海中有無數的島嶼和弱小的島國。
“這片海域中有四個最大的島嶼,連成一線,大部分襲擊夷州海灣的海匪均出自此處。島上有天皇,或者是幕府,也就是相當于大楚的皇帝。他們也有皇族,有自己的軍隊,有自己的物産,金礦鐵礦非常的出名,還盛産珍珠。”
“當家的想要我去剿匪?”
“不,”許慈搖頭,“我要你帶兵去攻了它。”
白梨仔細看着地圖,猶豫道:“恐怕不容易。”
許慈道:“我會給你一千兵力。其中五百是出自大楚的海兵,一小半是招募的私兵,餘下就是我們的商隊。另外,還額外配備水手,武器是手擂。一顆手擂丢到陸地的人群裏,人越多的地方死傷越多。當然,這是最下策。上策是,你帶着大楚的茶葉絲綢瓷器等,去那邊做買賣,高價賣,一斤茶葉一兩銀子,你在那邊要賣出一百兩。用銀子打通他們皇室的關卡,引發內亂,然後扶持傀儡,等到我們掌控整個琉球的商業和兵力,再取而代之。”
白梨眼中泛着光:“取而代之?”
“對,我要讓琉球成為我們喬村的本家。”
“這可是個難啃的骨頭。”白梨道,“我怕,這一去,可能就沒法回來了。”
“不用擔心,我會持續不斷的輸送商隊和兵力過去支持你。能夠用計謀的時候就用計謀,計謀搞不定的時候就動用武力。非我族類其心必誅,他們敢反抗,你就揍得他們反抗不了。”
白梨問:“曹幫主知道嗎?”
許慈收起地圖:“這是我們喬村的事兒,跟一群山匪頭子有什麽關系。”頓了頓,“而且,這事畢竟不是短期能夠達成,興許傾盡你我底下三四輩人也無法掌控呢。所以,它只可能是你我的退路,是我們最後的活路。這條路,你我知曉就夠了。”
豬肉正好醒了,白梨進去抱了孩子出來,一邊搖晃一邊道:“事關重大,既然當家的你信任我,我自然拼盡全力去辦。只是,哪怕是喬村的女人,也需要一個繼承人。當家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許慈摸着豬肉毛茸茸的小腦袋:“放心。天下三條腿的□□不好找,兩條腿基因良好的小處·男還是很多的。這次我去夷州,就發現了個好目标。”
白梨了然:“想來那小處·男不當身強體壯有勇有謀,還有一張出類拔萃的好皮囊。”
許慈點頭:“是啊,貌比潘安,很是讓人心動呢。”
民間一片歡騰,皇宮裏也是人聲鼎沸。小皇帝虛歲過了年就要十五了,整個後宮的人都顯得有些蠢蠢欲動。
因為宮裏沒有女主人,攝政王自己也沒有娶親,導致後宮各種小勢力明争暗鬥,時不時鬧出一些烏龍事來。誰也沒有想到,就在三十晚上宮宴散了後,皇宮裏爆出了一件捉奸的醜聞。
捉奸者攝政王,被捉奸的奸夫自然是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小皇帝,而女方,一屆小小宮女而已。
就這麽一件小事,居然引發了皇帝與攝政王的第一次罵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