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夷州是大楚有名的貧困州。常年戰亂,百姓好不容易囤積一點糧食,轉眼就被搶了。十個年頭裏,八個年頭村子裏都有人哭嚎。就算只有兩個安穩年,依然有不少百姓不願意背井離鄉。
作為守護邊關的将領林杉,除了上陣殺敵守衛邊關外,還有無數的雞毛蒜皮之事需要他去配合。今年,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各大關卡都要加強防禦工事的時候,太守大人還跑來找他借兵,說是要去抓人販子。
抓人販子這種小事,需要身經百戰的将士們出面嗎?殺雞用牛刀也不是這個用法。
林杉一個‘不行’才出口,太守夫人就沖了進來,一把要奪過他腰間的大刀,恩,自然沒有搶到手。然後,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低頭就拿起了他割牛肉的小刀,抹了脖子。
林杉還沒如何呢,太守大人就鬼哭狼嚎了,血濺三尺的太守夫人捂着自己的脖子,指着林杉:“你……你……”
林杉撿起地上的小刀,十分的痛惜:“我的辣椒粉,一兩銀子一斤啊!”
他才剛剛把辣椒粉抹在牛肉上,拿着小刀一邊抹勻一邊燒烤的,結果,這位行動力出衆的太守夫人就把辣椒粉全部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那個辣意,別提多暢快了。
太守大人的哭聲詭異的停頓了一瞬,抱着被辣得血脈憤張差點就此一命嗚呼的夫人大哭起來:“我白發人送黑發人也就罷了,如今連夫人你也要舍我而去了。我還活着做什麽啊!”
眼看着又是一條人命,林杉終于高擡貴手問清楚了緣由。
幾句話概括:太守大人的掌上明珠出門購物被人販子拐走了。太守自認衙門裏的那些廢柴喝酒還行,拼命不成,所以來求林杉出兵救回女兒。沒想到心急如焚的太守夫人準備如往常一般,一哭二鬧三上吊,最終威脅不成反丢了性命。
太守一家眼看着就要死絕了,林杉還能如何呢,只好點了百來個小兵,讓人拿出夷州地圖,準備直接把地界上所有的人販子團夥一次性端了,也算是為民除害。
夷州雖然是個上州,底下也就十二個縣,三十多個村子。因為靠海,村子基本靠水吃水,都建設在了海岸一帶。人販子在城縣拐了女娃娃為了穩妥起見,老巢基本都遠離海岸。
最後最大的一個人販子據點就在石山的山谷裏,地處偏僻,逃出去的女人基本找不到回家的路,要麽繼續被抓回來,要麽就在山裏打轉被野獸撕咬而死。
林杉帶着二十個老兵趕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林中隐隐約約聽得到虎嘯之聲。
身後的校尉抱怨:“這個地方找得賊好。我們沒法出其不意全滅的話,他們往林裏一鑽,就找不到了。”
前方的斥候回來報告找到地方老巢了,不過,好像有人已經捷足先登。
校尉問:“怎麽個捷足先登法?”
斥候斟酌了一下:“成了鬼屋。外面看上去太安靜了,隔着幾十丈的距離就可以聞到血腥氣。”
“別是空城計吧?把女人都殺了,人販子跑了。”
林杉問:“大門關着還是開着?”
“大門緊閉。”
林杉心裏有數了,立即帶着人快馬加鞭一路趕了過去。
說是老巢其實就是一個四面砌着高牆的莊子,隐藏在茂密的石林裏,跟周圍環境融為一色,不仔細看的話根本分辨不出。站在門牆下,裏面只隐約聽到一些細碎的呻·吟聲,倒是血腥氣刺鼻得很。
林杉大手一揮,所有人爬石的爬石頭,爬樹的爬樹,一陣悉悉索索就潛伏了進去。
校尉在半路上咂舌:“裏面到底有多少人,這味道太滲人了。”
越過寬闊的假石庭院,直接就到了大廳。廳門倒是敞開着,門口趴伏着幾具屍·體,都身首分離的男·屍。
有人探身沾了一點血:“還是溫的,應該剛死不久。”
都是老兵條子,很快就兵分幾路,一路查看前院,一路往後院,一路去外圍尋找漏網之魚。林杉獨自一人提着大刀跟在後院的隊伍末尾。
多年後,林杉回憶起與許後的第一次見面,形容她:“遠看就像個女羅剎,手上提着個滴血的人頭,站在血海裏面,神色冷淡,八風不動的看着自己的屬下将人頭一顆一顆的堆到自己的面前。”
人頭有半人之高,一個個具都是安詳的模樣,好像是在睡夢中就被人用快刀給割了下來,血是潮熱的,嘴裏的酒氣跟血腥氣合二為一,成了這個夜晚唯一的氣味。
許慈一襲紅衣,披散着齊腰的長發,微微側身:“來者何人?”
周圍的士兵們似乎都被對方的煞氣給鎮了一會兒,林杉心如擂鼓,越衆而出:“我們是夷州的守軍,你是何人?”
許慈并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偏院的方向:“女人在左邊,孩子在右邊。”
林杉問:“人販子都死了?”
許慈眯眼,輕聲的笑:“醉酒,醉死了。”
林杉踢了一腳堆着的人頭:“醉死了好歹也是全屍,你這樣讓我不好跟太守大人交代啊!”
“怎麽,覺得我手段殘忍?”
林杉立即道:“沒有,有些人死有餘辜。他們生前導致無數家庭妻離子散,死無全屍也不為過。只是,死得太幹脆了,好歹也要讓他們嘗一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對面的許慈詫異的望向他,林杉确定,這是他們碰面後,對方第一個正眼。
林杉走到許慈的身邊,攤開手:“這東西給我吧,別污了姑娘的衣衫。”
許慈沒動。
林杉繼續道:“這些人為非作歹了多年,夷州人早就對他們深惡痛絕。屍身埋了,人頭還是可以挂在城牆上,以儆效尤,順便給百姓們解解氣不是。”言下之意是不準備追究許慈等人的責任了。
林杉帶來的人很快就把屍體堆積在了一處,一把火燒了。人頭全部撒了石灰裝袋轉移。
許慈連同一起動手的七八個女人一直目無表情的看着士兵們的動作,她們的冷清無情與剛剛解救出來的一群哭哭啼啼的女子形成鮮明的對比。就連兵營裏渾不記的老油條們都忍不住咂舌,說她們定然是狠角色。
林杉阻止了屬下們的胡言亂語,等到一切妥當後,問許慈:“姑娘們有地方可去嗎?不如先随我們一起入城。”
許慈道:“我們是在黑店被人用煙迷暈了帶來的,商隊還在別處等我。”
林杉掩不住的失望,就聽得對方繼續道:“不過,既然你是夷州的将軍,那麽跟着你入城的話說不定還有一些額外的收獲。”
林杉又皺眉,一時不知道對方話裏的深意。不過,既然是商人,又是女人,林杉也覺得她們跟着自己走比較安全。
在路上,士兵們終于知道這群女人是如何悄無聲息全滅人販子的。
“不過是用了點美人計,再加一把入水既化讓人昏睡不醒的藥粉,還有一把刀,一切水到渠成。”
半路上,她們的商隊果然尋來了,被綁架的都是女人,來尋人的都是身強體壯的男子。見到女眷後,男人們也沒噓寒問暖,只是明顯都松了一口氣,然後對為首的許慈彙報商隊的情況,知道貨物都好,也沒有人員傷亡,許慈就對林杉請求:“那黑店應該是人販子的前哨,不少女兒家都是在店中被人暗算。此店不除,日後夷州的女人們的安全依然沒有保障。”
林杉立即詢問黑店的地址和人員數目,商隊的一個男人道:“已經沒了活口,将軍派人去收屍就是。”
衆人嘴角一抽,果然是一個商隊的人,一言不合就削人腦袋。
最後,士兵們趕在入城之前提回來五個人頭,一起丢在了麻袋裏面。身後還跟着貨物,一群人浩浩蕩蕩的進了城。值得一提的是,入城之前,許慈等人全部換成了男裝,英姿飒爽的站在士兵當中,一邊是風流倜傥的青年才俊,一邊是流裏流氣扛着大刀的老兵們,對比鮮明,吸引了無數少女少·婦們的目光。
這個時候林杉還傻傻的看不出許慈的目的。等到一行人入了官衙,見過了太守大人,許慈當着衆人的面感謝了一番太守與夷州駐軍的救命之恩,并且提出要捐贈夷州百擔藥材後,原本還不耐煩的人群瞬時就對許慈的商隊大為改觀。
跟着林杉一起去救人的校尉還笑說:“原來還是個知恩圖報的狹商,真是人不可貌相!”
外人可能不清楚,身為在夷州駐紮多年的将士而言,沒有軍饷可以等,沒有糧食可以自己種,沒有武器可以從海匪手裏搶,可是沒有藥材,輕傷的士兵會變成重傷,重傷的士兵可能面臨截肢,截肢的士兵可能因為敗血而一命嗚呼。藥材,是他們最最缺少的東西,也是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的東西。
何況,他們沒錢!
許慈此舉簡直是救了夷州千萬士兵的命,也怪不得在路上還對許慈等人頗有微詞的校尉轉眼就對她敬重起來。
林杉也心情激動,哪怕是為将多年,臉皮早已磨成了銅牆鐵壁,在第二天親眼見到許慈的商隊絡繹不絕送來的藥材時,也雙唇顫抖,恨不得對許慈以身相許。
許慈倒是淡定的很,還問兵營裏需不需要大夫。兵營裏的随軍醫師只是善于治療外傷,對于內科大多只能開出固定的傷寒的藥方。于是,大夫也留下了。
林杉為了表示感謝,特意跟兵營裏幾位将領東拼西湊了十兩銀子,請許慈去了夷州最大的酒樓吃了一頓飯。
然後!
然後他終于發現自己被許慈這個奸商給利用啦!
她跟着林杉的隊伍進城,在官衙裏面與太守相談甚歡,被駐軍們夾道歡迎,甚至于兵營裏最有實權的幾位将軍去酒樓吃飯,一系列動作下來,夷州城裏所有的人都知道新來商隊的頭領跟太守和林将軍是至交好友。他(她)入城的當天不單能夠得到太守大人的親自接見,甚至和林将軍平輩論交,說明什麽?
說明,他要麽是皇城世家大族家的得意子弟,遠離皇城的太守和林将軍必須給他面子,給他背後的大族或者是權臣的面子;要麽,他本身就是年輕有為的新貴,手裏揣着某種重大任務來夷州公幹,所以,太守和林将軍必須對他恭敬。
不論是哪一種,都代表着這人不能惹,不好惹,必須哄着供着,甚至還必須籠絡着。
許慈不知不覺的在夷州城裏如魚得水起來。
她帶來的貨高價賣出後,很快就用最低廉的價格在夷州收了更多的稀奇貨物。
夷州靠海,雖然海匪肆虐,可是出海的商隊也極其多。商隊帶來鄰國的奇珍異寶一部分銷往國內,一部分被當地人囤貨,等待适當時機高價賣出。
夷州城裏幾乎一半的商鋪都是賣的海外貨品,許慈暫時還沒有商隊出海,所以特意選在了夷州進貨,可謂是滿載而歸。
等到林杉發現不妥的時候,許慈已經狐假虎威在夷州橫着走了大半個月了。
同樣聽了消息的校尉呵呵傻笑:“真是人不可貌相哈!”
林杉:“閉嘴!被個女人玩弄在手掌之間很值得炫耀?”
校尉:“可是我們也得了好處啊。”
“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個笨蛋!她送的藥材又不是人參燕窩,別說是一百擔了,就是一千擔,也抵不過她收的一個珍珠發冠值錢。”
校尉一拍大腿:“哎喲,她還是個豪商啊!将軍您一定要好好的再敲詐她一筆。”
正說着呢,士兵就來禀告,說許大當家求見。
因為着男裝,哪怕長得再好看,頂多也就讓不明就裏的人覺得是男生女相。許慈邁着海步走進議事廳,見禮後,開口就問:“将軍可認識善于制作煙花爆竹的手藝人?”
林杉謹慎的問:“你找他們做什麽?”
許慈翹着二郎腿,點着桌沿,道:“手·擂,聽說過嗎?一拉引線,把裹着火藥的手·擂引燃,丢入海匪的船裏,砰的一聲……”
林杉雙眼綻放出火熱的光芒,半響後,火熱褪去,餘下尴尬:“手·擂那東西,制作起來耗銀多少?”
許慈笑眯眯:“那我哪裏知道,得問能夠制這東西的師傅才行。不過,哪怕一兩銀子一個,将軍把自己賣了也想屯無數個手·擂,對不對?”
“呵呵。”
“放心,銀子我有。”
廳裏的男人們原本萎塌塌的,瞬間又挺直了脊梁。
林杉顯然已經吃一塹長一智,猶豫着問:“你要什麽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