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早上,我上車刷完卡,往車廂後面走,打了個大哈欠擦掉眼角的一滴眼淚,抓住頭頂的拉環。身後跟着一波上班族和學生,他們在車廂內尋空的地方見縫插針,原本就擠滿人的車廂這下徹底被擠得連前門後門的臺階都站了人。
過了兩站,透過車窗看到站臺上的米拉,我推開窗戶叫她:“米拉!”她擡頭看我,然後随着人潮去上車門刷卡。司機一個勁地嚷:“從後門上,從後門上。上不來了,搭下一趟吧!”
米拉跑上後門,站好抓緊扶手,後面幾個壯漢也不管人家女孩意願,一個勁往裏面擠。我見米拉露出厭惡的表情,伸手把她往我這邊拉:“到我這裏來。”
“謝謝。”
米拉忍受着旁人的鄙視,好不容易擠過幾名乘客站在我身邊,意外的發現她身材雖嬌小,仍然努力踮起腳伸手抓住拉環。
“今天人好多啊。”她說。
“對啊,擠死了。”
每到一站就有幾個人拼死擠下車,因為下車晚了會被司機視而不見,到下一站下,又要花好幾分鐘往回走,他們寧願被人嫌棄,也要努力擠出人群。米拉被一個胖女人用力推了一下後背,她扭頭看了那人一眼,像被弄髒衣服一樣嫌惡地拍後背,非常用力拍掉根本不存在的髒污。
“怎麽了?她弄疼你了?”
“我讨厭別人碰我。”她皺着眉,“總覺得很髒。”
“哦。那如果是我呢?”
“你?”她沒想到我會這樣問,有些驚訝,“畢竟是同學,倒不會厭惡,可是也不會喜歡。”
“對不起。”她遲疑了會兒,補充道。
“沒關系。”我安慰她,“我也不喜歡別人碰。總覺得不認識,幹嘛要有肢體接觸。”
“我不喜歡陌生人碰我,如果是關系非常好的朋友除外。”
“我也是。”
我們倆四目相對,同時笑起來。繼續聊最近看的動畫。聊了最近的新番,想起之前米拉提到的《加菲貓》,于是我問她可不可以将下載鏈接發給我。她說家裏有動畫全集,今天下午可以帶來學校。就在我們說到薛之謙的音樂時,公交進站了。我們費勁力氣終于擠下車。我伸出手抓住米拉,把她拉下車。
“擠公交真是需要同心協力。”米拉撥了撥被擠歪掉的書包。
我也調整單肩背包的背帶,剛才被人擠着,背帶勒得肩膀痛。
我們倆沿着銀杏樹道往學校走。金黃帶綠的樹葉在頭頂顫巍巍,風一吹,葉子脫離樹梢輕飄飄落在地上。一片光滑完整的樹葉正好落到米拉腳尖前,她蹲下身子,捏着葉柄舉到眼前端詳。
“好漂亮,可以做書簽。”她拿給我看。
我接過樹葉,“你會做嗎?能給我做一個嗎?”
“我不會,”她擡腳踩在盲人道上,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好像在走一條看不見的獨木橋。“主要是我不知道怎麽讓它保持現在這個樣子。以前也撿過樹葉,還把路邊摘的野花夾進現代漢語詞典裏面,可是它們都變色了,染得詞典書頁上都是汁液。”
“我會做,到時候做好了給你一枚。”
“诶?真的嗎?”米拉有些小興奮,“你真的會做嗎?可是,剛才你還說要我做了送你?”
“既然你不會,當然只能是我做了。”我露出無奈而得意的樣子,“不過你要負責找到最完美的葉子。”
“陸生!”
我和米拉回頭望去,岑娜娜不顧雙肩書包在她奔跑下颠簸變形,飛快追上我們。
在她剛才站過的地方,高玄□□我打了聲招呼,和随後趕上來的祺可一起并肩而行。
“那兩個人你認識?”岑娜娜趕到之前,米拉小聲問。
我也小聲回道:“以前初中校隊的隊友。”
岑娜娜跑到我們倆之間,盯着米拉看了許久,才問我:“吃早餐了嗎?我給你帶了面包。”
“吃過了,我奶奶做了早飯。”我轉身問米拉,“你吃了嗎?”
米拉搖搖頭,淡淡地說:“沒有。我打算去便利店買面包。”
我把岑娜娜從書包裏翻出來的面包遞給米拉:“這個給你。”
“可是……”她看了看岑娜娜,遲疑地接過面包。
“那是我給你買的,不是給別人買的!”
果然!我暗嘆。
岑娜娜一把搶過米拉手中的面包,放到書包裏。
我和米拉都很尴尬,相視一眼,一同去便利店。
“你先去教室吧,我去買早餐。”走到便利店門口,米拉突然對我說。
“都已經走到這裏了,我順便買瓶水。”
聽我這樣說,米拉也不好反駁,她往我身後看了眼,默不作聲走進店裏買東西。我沒有回頭,我知道岑娜娜表情一定很難看。
她喜怒都表現在臉上,從來不掩飾。雖說直接沒什麽不好,可是也很讓人頭疼,特別是在米拉面前。對米拉說不上很了解,總覺得她是非常敏感而脆弱的那種女生,就連我在她面前說話都要特別小心,更不要說一根筋的岑娜娜了。她們兩個碰面時總會讓我有一種“火焰”對“冰山”的感覺。
○
“喂,米拉,你看,這是我昨晚拍的煙火照片。”
高聞拿出手機給米拉看。
米拉正在預習下堂課的內容,她放下書,湊到高聞身旁。她拿過手機,一張一張看得仔細。
“我把照片傳給你吧。”高聞順口一提。
米拉點點頭,拿出手機搗鼓了一會兒,“我沒有你的微信。”
“哦哦,沒關系,現在關注。”
兩個人捯饬了幾分鐘,終于成功傳送照片。我一直坐在一旁側耳傾聽,拿着手機查看朋友圈內容。
張致提和淩湍從外面進來,有說有笑。張致提走到米拉身邊,“我昨天回去後,用手機查了你說的那個新番,不過我要中午休息時間去網吧上網看。宿舍沒WIFI,用手機看視頻耗流量。”
“唔。”米拉應了一句,繼續看書。
在米拉那裏碰了壁,張致提不甘寂寞,找我聊天:“下午打球去吧。陳勍學長,就是那個板寸頭的,他是校隊隊長。昨天他看到你和高聞的一對一了,中午的時候你們也打過,昨天晚上,他還說想要你加入校隊。”
“好啊。”我想也沒想,很幹脆答應下來。
高聞問張致提:“學長有提到我嗎?”
“沒有。”轉而對我說,“待會兒課間操結束後,我帶你去找他。”
我點頭,“嗯,好。”
“布唐,昨天數學功課要交上去給李老師批閱,你的功課呢?”岑娜娜站在正在睡覺的布唐面前,對方沒理睬她,繼續睡覺。
岑娜娜被他惹怒,手狠狠拍在課桌上,我們紛紛扭頭看着他們。
“喂,你怎麽沒反應?跟你說話呢,聾了嗎?!”
布唐突然站起來,滿臉怒氣,我們都被吓了一跳,岑娜娜一定也吓到了,但她依然面不改色,繃直身板一動不動。
“你TM怎麽說話呢!”我看到布唐脖子上爆出來的青筋。
“本來早上一來就要交功課,可是你沒交。李老師叫我來問你怎麽回事,你怎麽這種态度!”
“你叫什麽叫,有話好好說行嗎?不過是個數學課代表,有什麽了不起!”
“我就是了不起,你呢,連個課代表都不是!”
“那又怎麽樣,總比你這種老是給老師打報告的小人強!”
“你說什麽!”
兩個人越吵越兇,沒完沒了,我走過去把岑娜娜拉開:“岑娜娜,你不要再說了。”
“我又沒做錯什麽。”她眼淚巴巴望着我,我這才看清楚她被布唐罵哭了。不願在人前表露軟弱的她竟然在我面前失去控制力,委屈地哭起來。
“你別哭了。”我手足無措,向米拉求救。米拉一句話也沒說,呆呆坐在位子上。
“布唐,不管怎麽樣,她是女生,你多少要讓着點。”藍銘林拿出紙巾遞給岑娜娜。
布唐又煩又無奈,從課桌抽屜裏翻出功課扔在桌上,起身走出教室。
“好了,岑娜娜,你也不要哭了。布唐他沒有交功課,可也不至于用那種口氣說他。”
“我只是很生氣。”
“一開始就是你語氣不好,所以才惹惱他。”
“明明是他錯了……”
岑娜娜還想反駁,我截斷她的話,很生氣地指責:“不管誰對誰錯,一開始你就一副盛氣淩人的态度,誰會願意和你好好說話?你總是一副‘別人不如自己’的樣子,再不改變的話,沒人願意和你做朋友!”
“陸生……”岑娜娜妄圖要抓住我的衣服,我一把打掉她的手,回到自己的座位。
上課的時候,米拉給我傳了張紙條。
-「你剛才當着所有人的面那樣說她,不太好。」
我回道:「如果不直接告訴她,以後她會得罪更多人,到那時候再提醒她,就已經晚了。」
-「可是,私底下和她說會不會更好?當着那麽多人面,而且她想要抓住你,依靠你的時候,你卻把她的手甩開。她會覺得你不願意再和她做朋友了。」
我看向米拉,她正好也看着我。
-「她臉皮厚,不用擔心。」我寫完最後一個字,對折幾次後扔到她桌上。我看到她打開紙條後噗嗤一下。一直板着臉的我也跟着笑起來。
-「早上說好的幫我找到最完美的樹葉的事,可不要忘了。」我想起來早上的事情,補了一張紙條提醒米拉。
米拉看完,對我露出淡如雲煙的笑,“我不會忘的。”她說。
○
課間操結束後,張致提和淩湍帶我去見陳勍學長,高聞說要一起,跟在我們後面。
陳勍和之前與我組隊的另外兩位學長站在香樟樹下等我們。粗壯的香樟樹張開碩大的枝丫,一棵連着一棵,遮天蔽日,如同巨人張開雙臂阻擋烈日侵襲。一圈半掌高的水泥護墩保護着大樹根部土壤不被雨水沖走。
光穿過樹梢,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細碎的光影,樹影在地上搖來晃去,風輕輕吹拂我們的頭發,吹走身上的炎熱。我聞到一陣類似煙的氣味,問陳勍:“學長,你們剛才是不是偷抽煙了?”
“身為男人,抽煙是耍帥必備裝備好嗎!”
“請學長以後教導我們如何成為一名受女生歡迎的男人!”高聞半開玩笑,半誠懇地說。
陳勍從鼻子裏哼出聲,坐在護墩上,我們也都跟着坐下。幾個人一字排開,坐姿各異,學生們從我們面前經過時,都發出異樣的笑聲。
“這是馬稚翔和劉止楊,我室友兼同班同學。我們都是校隊的。”
我和高聞朝他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我們雖然還有一年時間畢業,不過以後沒時間練習了。我和馬稚翔要開始準備留學的事情,劉止楊也要專心高考複習……”
“學長你們要出國啊!”我和高聞異口同聲。
“是啊,很早以前就打算好了。”馬稚翔說。
“我們連大學選哪所學校都還沒想好,你們想得好遠。”
“主要是我喜歡籃球,而且國外大學的球隊比賽都很成熟,可以提升自己。”
我和高聞發自內心的佩服,腦袋都快點斷了。
“學長難道想向專業球員發展?”我問。
“嗯。好了,你們兩個不要打岔。我已經把你的資料交給校隊經理,到時候球隊會貼出招新海報,你就去報名。面試時,經理會讓你直接通過的。”
“诶,這麽好?”
“是我選中的人,她還敢廢話?”
“那我呢?”高聞湊熱鬧問。
陳勍疑惑地打量高聞,“你叫什麽名字?”
“高聞。育雅中學的,幫學校拿過第一。”
“哦~”陳勍想破腦袋終于想起來,“好像昨天下午和陸生一對一了是吧?”
高聞失望地耷拉着頭:“你記得陸生昨天下午的表現,卻沒記住我的嗎?”
劉止楊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快要上課了,走吧。”
“我只記得讓人印象深刻的事情。最後那個絕殺三分球,讓人驚豔。”陳勍補充一句。
一行人站起來朝教學樓走去。
“學長,我也要加入校隊。”高聞毛遂自薦。
“可以啊,歡迎有興趣愛好的球友加入。到時候你去校隊使用室報名就行了。”
陳勍說完,和馬稚翔、劉止楊一起走向第二教學樓。
我,高聞,張致提和淩湍往第一教學樓走。
他們三個先走進教學樓大堂,我站在臺階前,看着眼前的第二教學樓。兩年後,我也要換到這幢教學樓開始高三的學習生活。那時候我也會像現在這樣,把球隊的重任交給新人,一心一意投入到升學複習當中。只是那時候的我,對于以後的人生會選擇什麽樣的道路呢?
對于一年2班的所有人來說,對“将來”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