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見之不忘(下)
眼見着朱大福臃腫的身子如一灘爛泥般癱軟在了自己的面前,杜伶然撇了撇嘴。擡頭準備道謝,便看到了那個在燈火深處看向自己的白衣公子。
那人已經弱冠,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略小,氣質清冷,穿着一件月白色直裾,牽着一匹棗紅色駿馬,光線雖昏暗卻也能看出他面部線條剛硬,劍眉斜插入鬓,雙眸如星般明亮,卻又暈染出溫暖的光暈。此時此刻的他,正在用這雙溫暖的雙眼一動不動的注視着杜伶然,昏黃的燈光均勻的撒在他的面頰上,中和了他臉上的冷峻。那一瞬間不禁讓人想起一句話——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杜伶然看到這張臉時,整個人都驚呆了。這種驚訝并不是因為他無上的姿容,而是因為這張臉所代表的人。這樣的龍章鳳姿,每個人只要見過一次便不會忘記,杜伶然也不例外。雖然他現在還是少年模樣,雖然前世自己見到他時他已經是而立之年,但她卻可以确定,這便是鎮國侯世子--容鑄。
縱然安國公府和鎮國侯府都是能享有爵位的簪纓世族,看起來并無不同。但是事實上,鎮國侯幾代單傳,從不結黨營私,只衷于本朝皇帝,深得皇帝信任,因此根基深厚甚于任何一個侯爵,鎮國侯世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相當于一個小藩王。
但是這些在杜伶然看來都不重要,令她好奇的是,前世容鑄是在肖珏登基之後才出師下山,出任戍邊大将軍,保家衛國的。現在這個時間點他絕對不可能出現在上京。難道,前世和今生從一開始就不一樣了?
這個認知讓杜伶然的心裏多了幾分雀躍:這個人的出現也許可以證明,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一切都不是注定的,一切都可以改變。
因此容鑄對于杜伶然來說,就是新生活開啓的希望,杜伶然在心中對容鑄也是頗有好感,看着他的眼神也熾熱了幾分。
雖隔着面紗,容鑄也感受到了杜伶然灼灼的目光,不知為何,剛才街上的小姑娘這樣看他,他只感到煩躁,而現在,他卻感到幾分羞怯——這個姑娘不會因為我英雄救美想要以身相許吧?那我要不要答應呢……
但是羞怯在他身上的表現不同于常人,他的羞怯便是面無表情,于是他面無表情地回視杜伶然,而已經沉浸在對改變賀家命運暢想中的杜伶然仍舊直勾勾地看着他,氣氛一時詭異了起來。
還是賀亭打破了這種尴尬的境地,雖然已經被一系列發生的事情驚呆了,但是從小養成的翩翩風範還是使她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行禮道“多謝公子解圍。”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将陷入自己世界的兩個人拉了出來。
回過神後,杜伶然也向容鑄行禮感謝。
而為了掩飾自己內心微妙的情緒,容鑄繼續面無表情道:“不必多謝,兩位姑娘無事便好。”他頓了頓,正想要問一下百味居的方向,卻見一個碧綠的身影迅速的跑了過來。
青梅買花燈回來,遠遠看着自家小姐和賀姑娘正在與一個男子“對峙”,整個人都不好了。小姐和賀姑娘都生的貌美如花,這要是被登徒子輕薄了可怎生是好!自己這個丫鬟也不要再當了,等着被發賣吧。
于是青梅拼盡全身力氣飛速沖到了杜伶然面前,行禮之後便急吼吼的說道:“小姐,賀姑娘,婢子把花燈買回來了,但此地是楊柳河上游,水流湍急,恐将花燈打濕,所以我們還是去下游吧。”
杜伶然和賀亭也在這裏玩膩了,于是欣然應允,在向容鑄點頭示意之後,主仆三人便緩緩離開了。
有些話如果不在最合适的情況下說出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譬如想要問路卻被青梅打斷的容鑄,為了避免被誤會別有用心,只能悻悻打消了問路的念頭,繼續向前走。最後終于遇到了一個買油小哥,在他的指導之下才走出了這個犬牙交錯的小巷。
等他經歷了重重波折到達百味居,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百味居是整個上京城最大的酒樓,坐落在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不僅裝飾的富麗堂皇,大氣磅礴,而且做菜的廚子精通八大菜系,菜品色香味俱全,擺盤精致,比起食物更像是工藝品。今上前兩年微服私訪時曾來過百味居,對這裏的食物贊不絕口,還留下了親筆書寫的“天下第一味”的牌匾。因此達官貴人們趨之若鹜,百味居也成了宴請消遣的最佳場所,常常座無虛席。容鑄進門時,百味居裏已經人頭攢動了,在說明來意之後,酒樓小二便将他迎入了三樓一個叫做“将進酒”的包廂。三樓是百味居的貴賓區,從不對外開放,只接受指定的客人。鮮為人知的是,百味居的幕後老板是梁澈的母親,長公主肖錦瑟。
百味居的食物鮮美至極,因此肖玮和梁澈一定不會等容鑄來了才吃飯。等容鑄進來時,這二人已經推杯換盞許久了。看到他終于來了,兩人皆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笑容。
容鑄想也知道,這兩人在背後一定少不了編排自己。他們少能抓住自己出糗,這次機不可失,肯定不會放過自己,好好調侃一番是必不可少的了。在劫難逃,容鑄便也不慌不忙地坐下,面無表情地開口:“路上有些事情耽擱了,還請四皇子見諒。”
然而肖玮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努力做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矜持地點了點頭,又轉向梁澈:“梁清遠!我讓你去城門接應我們的容少俠,未來的鎮國侯,你卻如此怠慢,讓我們的少侯爺在上京城中白白繞了圈子,一炷香的路程生生走了半個時辰,你可知罪?”
梁澈也非常上道,立刻表現的可憐兮兮:“四皇子恕罪,此事都是小人的錯,小人也是沒想到少侯爺這樣武功超群的人竟然能在楊柳河到百味居這樣一段簡簡單單的路上迷路,是小人辦事不力,沒能亦步亦趨的跟着容少俠,但是确是他騎術甚佳,一溜煙就不見了,我在其後可是怎麽追都追不上啊……”
“是嗎,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還沒等梁澈說完,肖玮便已經笑倒在桌子上了,“快來給我形容一下他的英姿。形容的好便饒你不死!”
容鑄無奈地看着這兩個人演戲,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酌飲起來。
這兩人瘋起來,一時半會是停不下來的。
在上京城裏,和容鑄關系最好的便是四皇子肖玮和長公主之子梁澈了。四皇子的母親容淑妃還正是容鑄的小姑姑,三人本就有親屬關系,父母之間私交甚好,再加上年紀相仿,趣味相投,三人小時候幾乎是黏在一起長大的,感情自不用說。就算容鑄出京習武不能下山,肖玮和梁澈也每年都抽出一段時間去探望小住順便習武,是以三人一如往昔親近。
肖玮和梁澈調侃了容鑄幾句,奈何他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自斟自飲,巋然不動。肖、梁這兩個人來瘋調笑了一會兒便讪讪地閉了嘴。他們還是比較怕容鑄這個萬年移動冰山的,畢竟打不過。
二人閉嘴之後,容鑄才停止飲酒,認真地看着肖玮:“四皇子此次匆忙召我下山,究竟所為何事?”
他不相信肖玮來信上那些“少年志在四方”“近期狄人擾疆”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二人關系那麽密切,肖玮早就知道自己的未來規劃,而且現在邊防牢固,有賀家父子戍守并無不妥。肖玮叫自己回來只能是因為朝堂風波又起,或者說,奪嫡之戰開始了。
不出所料,肖玮在聽了容鑄的話之後,臉色漸漸變得凝重,不複先前的玩世不恭,一雙明澈的眼睛中卻似有哀色劃過,他沉吟半響,才緩緩開口:“昨晚我母妃的宮中出現了巫蠱人偶。”
聽聞此言,二人皆是面色一變。
肖玮直視二人,緩緩嘆了口氣:“還好我在母妃身邊安插了宮女,提前發現了不妥,将人偶偷運了出來。人偶被做成的樣子,是麗妃。”
麗妃,是二皇子肖珏的生母。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取名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