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死別
盧公公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家娘娘設計暗算雲袅袅與三殿下,若不是雲袅袅應對妥當,皇上對三殿下也着實寵愛,當初那一關就過不去了。現在事發,你要三殿下救你家娘娘,這話怎麽說得出口?”
聽着盧公公這番話,雲袅袅眼皮子登時跳了一下!轉頭看後面的朱瀚,卻見燭光下坐在床邊的男子,臉色平靜如初。
琥珀連連磕頭,說道:“盧公公,當日的事兒,那是因為皇後娘娘從雲袅袅的言辭中看出破綻,知道雲袅袅是冒充的,又怕直接揭露對自己的領袖權威有礙……所以想要設計将雲袅袅趕出宮去!但是我們娘娘對雲袅袅和三殿下,真的沒有殺心!否則這事兒不會這麽破綻百出!不過今天的事兒,卻不是皇上要殺娘娘……是二殿下!二殿下不會放過我家娘娘!”
一句話落下,一群人都要跳起來!朱瀚當機立斷,低聲喝道:“盧公公,先讓琥珀進來!小順子,你到外面望風!”
琥珀進來,就跪倒在朱瀚的床前。朱瀚說道:“你先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琥珀第一句話,就讓在場的人再度跳起來:“皇上中風了!”
朱瀚伸手抓住琥珀的衣領,低聲咆哮說道:“不,不可能!皇上素來健壯,如何會中風?”
琥珀聲音裏已經帶着哭腔:“奴婢親眼所見!皇上的身子是素來健壯,但是……您不知道,皇上的身子,不能吃人參!尤其是這等幾百年的人參……皇上身上有病根,大家都不知道,前些年去世的老禦醫臨終的時候,将這事兒告訴了兒子,二殿下得到了這個信息,就送了我們娘娘一根三百年的人參,借我們娘娘的手,将人參給陛下送去!……我們娘娘是傻了,被二殿下的美男計利用了!直到今天晚上才如夢初醒……”
簡簡單單幾句話,似乎是一股寒流,屋子裏一群人的心,頓時被凍成了寒冰!
大家不是傻瓜,一瞬間就将所有的事兒都弄明白了!
所有的事兒,設計者,都是朱沅!
雲袅袅出宮,朱瀚遇刺,這個罪名完全可以栽到朱淇身上!兩個皇子争奪一個女人,親兄長對弟弟下了死手,多好的借口!
而朱瀚遇刺的時候,朱沅進宮侍奉皇帝。以皇帝的英明,肯定能覺察到自己二兒子在其中的一些小動作。但是時間尚短,證據并不明顯,皇帝也不能直接将這個兒子下獄。為了限制這個兒子的小動作,将他拘留在宮中成了最正确的選擇。
但是這個最正确的選擇成了最錯誤的選擇!朱沅掐準了時間給皇帝下毒藥,讓皇帝就在這個晚上中風;雲妃掌管着後宮,這個晚上,他可以做任何事情!找到皇帝的玉玺,就可以下任何政令;找到皇帝的虎符,就可以調遣任何軍隊!
琥珀哭道:“皇上突然中風,娘娘驚慌失措,要開宮門傳宰相進宮。二殿下不許……”
朱瀚的牙齒咯咯作響,身子猛然往上一跳,說道:“父皇……我要去找朱沅!”但是他今日失血過多,身子已經極度虛弱,激動之下,人往後一仰,就暈倒過去。盧公公趕忙看情況,見他并無大礙,這才放心下來,看着琥珀,怒道:“你家娘娘給二殿下立下這麽大的功勞,還怕什麽怕?”
琥珀含淚說道:“二殿下逼着娘娘下令封鎖整個皇宮,所有的侍衛都不得走動;外面禦林軍值班統領,正是二殿下的母親一系人馬。等到明天晚上,百官朝見皇上的時候,只恐就是皇上禪讓、二殿下登基的時候!到時候,娘娘就是二殿下第一個要誅殺的人!作為給皇上送人參粥的人,作為知曉二殿下所有秘密的人,娘娘肯定會被滅口!”
盧公公咬牙說道:“你家娘娘私交皇子,本來就是死罪,你來找我們做甚?難不成要我老太監帶着一群小太監赤手空拳去殺二皇子?”
琥珀說道:“二殿下如果登基,三殿下豈能活命?三殿下現在正在皇宮之中,他又新受重傷,傷重不治也不是很困難的事兒。三殿下傷重不治,二殿下傳太上皇旨意,賜死大皇子為三殿下複仇,也是極簡單的事兒……盧公公,先皇後當年将兩位殿下托付給您,您不能坐視不理!”
盧公公額頭上青筋暴起,說道:“你不用再鼓動了,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麽我老太監就是死也要保全皇後的骨血。但是你如何證明你說的是真話?”
“如何證明我說的是真話?”琥珀凄然一笑,說道,“如果公公等得起,再等一炷香的時間,那就可以看到前來追殺奴婢的人了。公公若是等不起,那就自己前往禦書樓看上一看,也能看出端倪來。”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是小順子飛身閃進,關門,低聲禀告說道:“外面甬道之上,突然出現了許多燈籠。”
琥珀凄然一笑,說道:“我從禦書樓溜出,看樣子是被發現了。盧公公,這天下現在正在您手中,您……救還是不救?奴婢要趕緊出去,将那些人引到別的地方!”說着話,對着朱瀚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就要起身出去。
盧公公手上青筋暴起,臉色猙獰,說道:“我老太監只有一人之力……頂多還能帶上幾個徒弟。何況老太監現在要護着三殿下……”
“琥珀,你不用出去。”不知什麽時候,朱瀚已經清醒過來,靠着墊子,眼睛熠熠發光,“你既然前來報信,我演武院斷斷沒有将你往外推的道理……”他的聲音并不響亮,甚至有些低沉,但是卻有些讓人心安的東西,“盧公公,國家大事,就麻煩您了……整個演武院,您的武功最高,您現在就出宮,将事情告訴兩位宰相,請兩位宰相調遣京畿北大營的士兵進京!”
盧公公咬牙,說道:“出宮不難,但是老奴現在不放心!如果老奴出宮,那朱沅派人攻打演武院……老奴怕殿下萬一不測,演武院上下全體殉主!這等關口,老奴只能護着一個是一個!”
朱瀚還要說話,盧公公咬牙說道:“現在這段時間最為難挨,只要等着天明,那逆賊要登基,後宮一定要保證和平,那時候老奴再帶着殿下,闖到前朝,當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事情鬧出來,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朱瀚搖頭,說道:“盧公公,你錯了!到時候且不說您能不能帶着我闖到前朝見到文武百官,就是見到了又如何?禦林軍與皇宮侍衛現在都掌握在他手中,只要一聲令下,太極殿前,不知要流多少鮮血!——現在最關鍵的,是調動軍隊,将消息告訴外面的軍隊!”
盧公公搖頭,說道:“告訴外面的軍隊不難,但是國朝有律法,不得虎符,擅自開動士兵,視為叛逆!京師之中形勢不明,京畿北大營的将軍,也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觀望……”
雲袅袅聽着,終于忍不住開口:“虎符是很重要的物件嗎?在哪裏?”
朱瀚說道:“虎符是用黃金做成的一個趴着的老虎,大約你的一個拳頭大,分成兩半,一半在皇上手中,另一半在将帥手中,只有兩個虎符對上了,将帥才能調兵遣将。虎符現在多半在禦書樓,問皇上或者知道,但是皇上中風了,還能說話嗎?”
琥珀急切說道:“皇上已經不能說話了,但是還能發出聲音……但是皇上身邊肯定還有人看守!二殿下肯定要逼問虎符的下落!現在禦書樓防衛非常嚴密……”
雲袅袅立起來,說道:“我去禦書樓!”
朱瀚急道:“你不要命了嗎?”盧公公也急道:“丫頭,不能胡鬧!”
雲袅袅說道:“我是神偷門門下弟子,最擅長偷東西,比盧公公可能更合适!如果我能摸到皇上身邊,能得到皇上的信任,那麽就有可能得到虎符!我得到虎符,直接從禦河出宮……我是小偷,我能做到很多事情!”
朱瀚還要說話,雲袅袅已經極其溫柔地阻止他:“你放心,我會盡量保全自己……皇上也曾對我非常寵愛,現在是回報的時候了……再說了,白癡,留在這裏,也不見得能保全性命,踩着狗屎與踩着馬糞,區別其實不大,因為偷東西被亂刀砍死和留在演武院被賜死,區別也不大,你說是也不是?”說到後面,雲袅袅很調皮地笑起來,那是一種肆無忌憚的嘲笑。
朱瀚不能說話。也許是過了一萬年那麽漫長,也許只是眨眼的一瞬。他凝視着雲袅袅,說道:“好,你去。你記着,你一定要活着回來。我在演武院,等你。”将自己的玉佩遞過去:“你将我的玉佩給皇上看,皇上會相信你。”
雲袅袅點頭,接過玉佩,揣在懷中,說道:“好,我一定活着。你呢,沒事也曬曬太陽,将皮膚曬黑了,下次我就不嘲笑你是白癡了……”
雲袅袅肆無忌憚地嘲笑着,頭卻是俯下來,極其溫柔地,在朱瀚的雙唇上點了一下。
雙唇觸到了少女的溫軟,鼻尖聞到了少女的體香。一绺發絲在朱瀚的臉頰上掠過,讓朱瀚感覺到了一種酥酥的麻癢。
少女的臉頰上依然帶着放肆的笑意,但是少女的眼神之中卻帶着一種……讓人驚心動魄的決然。朱瀚不自覺地抓住了雲袅袅的手,說道:“你不要去!”
但是他到底沒有抓住雲袅袅的手。雲袅袅輕輕笑着,帶着一陣風,就往門外去了。
外面一群腳步聲切近,有人開始砸演武院的大門。盧公公厲聲呼喝,雲袅袅摸出飛爪籬,抓住了演武院的後圍牆,盧公公在雲袅袅的後面推了一把,雲袅袅就騰躍而出。
☆☆☆
雲袅袅潛伏在花叢後面,将自己的呼吸降到最平緩。在這一路上,已經很多次幾乎被發現。很多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現在,到了最關鍵時刻。
呼吸平緩下來,心也漸漸地定下來,竟然沒有任何緊張的情緒。
三更已過。五更時分,百官上朝,那時……一切都将無法挽回。
兩層的禦書樓高高矗立,似乎沒有任何聲響,但是能看到侍衛太監人影憧憧。辨不清哪個已經被收買,哪個還是受蒙蔽,雲袅袅只能選擇全部都不信任。
趁着兩個侍衛轉身說話的瞬間,雲袅袅果斷地轉身出了花叢。飛爪籬悄無聲息地鈎上高高的窗戶,雲袅袅用極快的速度騰躍而上。
腳踩着窗棂的時候,卻發出“咔嚓”的一聲輕響。兩個侍衛飛速轉身,四處張望,喝道:“什麽人?”沒有看見人,卻看見上方的窗戶打開了。
雲袅袅已經飛快地跳進了禦書樓,将飛爪籬收起。但是聽聞下面的呼喝聲,當下大驚。但是這一驚還沒有結束,因為雲袅袅看見,自己的前面,站着一個小太監!
雲袅袅直接伸手去捂那個小太監的嘴巴,那小太監卻是往後一閃,搖頭,大聲說道:“梁大哥,沒事,是我覺得上面臭,就将窗戶打開了。”
下面兩個侍衛答應了,說道:“小餘子,你半夜三更開什麽窗戶,吓了我們兄弟一跳。”
小餘子呵呵笑着道歉了。
燭影搖曳,雲袅袅這才看清,面前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生死大敵,曾經被自己打了一巴掌的小餘子!
抓了刀片在手,眼睛看着小餘子,神色陰晴不定。
小餘子低聲說道:“你不用多疑,老子我恨不得拿刀斬了朱沅那個狗娘養的。你不說出宮了嗎,到這裏來做甚?”
雲袅袅咬牙,問道:“我如何能相信你?”
小餘子不耐煩地說道:“我為何要證明給你看?我現在沒有大喊大叫,沒有将下面的侍衛引上來,不就是證明?你可是來看皇上?皇上這下可慘了,發病兩個時辰了,皇後娘娘說要找禦醫,但是到現在禦醫也沒來;幾個忠誠的宮女太監不知被雲妃與二殿下弄到哪裏去了,除了我一個人外,一個照顧的人都沒有。你要看皇上就去看吧,與皇上說兩句話也是好的。”
雲袅袅苦笑了一下,說道:“是的,我來看皇上。既然那些忠誠的宮女太監不知被弄到哪裏去了,你怎麽竟然留在皇上身邊?”
小餘子面無表情,哼了一聲,說道:“我比他們聰明一點,及時磕頭求饒,再加上我師傅柳德安的關系,所以他們居然信得過我。”
提起柳德安,雲袅袅臉上頓時變色。小餘子嘴角往上勾,似笑非笑地說道:“師傅被皇上殺了,但是師傅臨死之前卻讓我發誓幫他贖罪。我覺得師傅的腦袋不是很正常,但是我也沒奈何,只能跟着他不正常一回。你若是還不信我,我這就大叫起來。”他的聲音極低,語速極快,聲音裏帶着一些游戲意味的戲谑。
雲袅袅苦笑說道:“我能選擇不相信你嗎?皇上在哪兒?”
這才看整個禦書樓,看罷面前景象,不由得略略吃了一驚。兩個書架翻倒在地上,亂七八糟的書冊,砸了一地;四五個箱子全都打開,其中一個側翻着,各種雜物全都傾出來。小餘子笑了下,說道:“皇上發病,就有一群人沖到樓上來,亂七八糟的不知在找什麽東西。皇上在隔壁,聽着聲音很生氣,見他們去了,我就過來收拾一下東西,卻恰好遇到你。”一邊輕輕說着話,一邊步履輕輕地帶着雲袅袅,往隔壁房間去了。
昏暗的燭光之下,雲袅袅終于再度見到了皇帝。
房間之內只有一張床,皇帝就僵直地卧在床上;一床绫羅面被子,已經有半床滑落下來。小餘子一步搶上,将被子收拾好。
皇帝并沒有睡覺,睜大了眼睛看着前面。但是他不能轉頭,眼珠子雖然吃力地轉來轉去,卻是找不到腳步聲的所在地,于是嘴巴裏發出呵呵的聲音,口水就流了下來。
雲袅袅心中一酸,忙一步搶上,掏出手絹将皇帝嘴角的口水給擦拭幹淨了。皇帝這才看清了雲袅袅,眼睛中露出一絲喜悅的光芒,又呵呵了兩聲。雲袅袅跪下,低聲說道:“皇上,您能聽見我說話不成?”
皇帝呵呵了一聲,眼神裏似乎浮出一點笑意來。雲袅袅說道:“皇上,您如果聽懂了,而且是肯定答案,那就呵呵一下;如果是否定答案,那就不說話,好不好?”
皇帝“呵呵”了兩下。雲袅袅說道:“琥珀說,這都是二殿下的計謀,他圖謀皇位,才做這等壞事,是不是?”
皇帝眼睛中射出憤怒的光芒,嘴巴使勁地呵了兩下。
雲袅袅說道:“我們猜測,現在整個後宮都控制在二殿下手中,等到早上,二殿下一定會拿着皇上的玉玺蓋了聖旨,等到早朝的時候宣布皇上因為大皇子做了壞事,将您氣病了,所以您要禪位給二皇子。到時候大皇子與三皇子都是難逃一個死。您說我們的猜測對不對?”
皇帝嘴巴張開,竟然努力地發出了一個模糊的聲音:“糊糊,糊糊!”
雲袅袅跳起來,說道:“是的,我們想一定要找到虎符,只有找到虎符,才能到京畿北大營去調兵,才能拿下叛逆!皇上,虎符在哪裏?”
要皇帝回答,這個難度卻是有些大。皇帝又發出了幾個音節來,但是根本聽不懂其中意思。
小餘子在邊上等着,也是神色着急。
雲袅袅急切說道:“皇上,您別急,我先說——虎符在這個房間裏?”
皇帝沒有發出聲音。
雲袅袅又說道:“虎符不在這個房間裏,那是在這座小樓裏?”
皇帝“呵呵”了兩聲。
雲袅袅說道:“在您的頭上?”
皇帝不說話。
小餘子插嘴,問道:“在樓下?”
皇帝不說話。
雲袅袅問道:“在您的左邊?”
皇帝呵呵了兩聲。
雲袅袅又問道:“左邊房間的箱子裏?”
皇帝不說話。
雲袅袅又問道:“在書架上?”
皇帝呵呵了兩聲。
雲袅袅想起隔壁那麽多的書架,禁不住臉色蒼白,當下問道:“哪一個書架?”
皇帝努力張嘴,卻只能發出無意識的聲音。
小餘子說道:“甲字號書架?”
皇帝沒有發出聲音。
小餘子又說道:“乙字號書架?”
皇帝露出歡喜的神色,呵呵了兩聲。
小餘子又問道:“上面第一格?”
皇帝又呵呵了兩聲。
兩人這份歡喜難以言表,雲袅袅當下就說道:“我們馬上去找虎符!”
皇帝呵呵了兩聲,小餘子早就一步跨出去了。
到了隔壁房間,兩人很快地找到了乙字號書架。但是看着書架,兩人就愣住了。書架上的書,一大半落在地上;很顯然,已經有人在這裏搜查了一番!
兩人的心頓時涼了半截。先将書架上的書都摸了一遍,很顯然,這些都是正宗的書,絕對不存在着裝扮成書模樣的匣子。再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摸過去,依然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
難不成已經落在朱沅手中?雲袅袅立起來,低聲問道:“朱沅現在在哪裏歇息,我去找他!”
小餘子咬牙說道:“不對,他們若是拿走了,走的時候,絕對不會是那般悻悻的神色!”
雲袅袅扶着書架,頹然說道:“可是,沒有!”
觸手地方,感覺微微有些異樣,心中一動,手指彎曲,輕輕一敲。
金屬的聲音!清脆的聲音,裏面是空洞!這一喜非同凡響,但是一時卻不知機關在何處。不過雲袅袅乃是神偷弟子,自然是難她不住!
機關打開,半片虎符落在眼前。小餘子大是歡喜,說道:“這下好了,你趕緊走……”腳上卻是一軟,踩在了一本書上,差點摔倒。
雲袅袅忙一把拉住,卻聽見“嘩啦”一聲巨響,整個書架就往後倒去!
聽見下面傳來了侍衛的聲音:“樓上什麽人?”接着就有腳步聲往樓上來了!
小餘子急忙叫道:“沒有什麽,是我在收拾書架,不小心将書架弄倒了……”低聲對雲袅袅說道:“快走!”
雲袅袅将虎符塞在懷中,飛爪籬出手,就要從樓上滑下去;卻聽見身後一聲厲喝:“什麽人!”
雲袅袅的身子才堪堪爬到窗框子上,還未曾跳下;但是身後,卻已經傳來了弩箭破空的聲音!
諸葛連環弩,侍衛們随身攜帶的裝備,射程不遠,但是能一口氣射出十多支箭!
一瞬之間,心就涼了一截!雲袅袅用飛爪籬來緩沖了,閉着眼睛,一躍而下!
雲袅袅的武功是三腳貓,但是在跳樓方面,卻是經過師傅的魔鬼訓練的,這點高度不在話下。但是巨大的聲響,卻使無數恹恹欲睡的侍衛全都在夢中驚醒;無數聲音,沖着雲袅袅的方向追過來!
從二樓跳下,腳腕生疼。雲袅袅一瘸一拐,心中凄然。
正在這時,卻聽見了禦書樓的二樓,傳來了小餘子的聲音:“哈哈……虎符,老子找到了,老子找到虎符了,原來在這裏……老子發財了……”
後面追來的腳步聲略頓了頓……然後,很多腳步聲就回去,往禦書樓上去了!
雲袅袅回頭看了一眼,僅僅一眼。禦書樓上,燈火通明……小餘子得意揚揚的笑聲,還在回蕩……雲袅袅回頭,往禦河的方向,奔去!
小餘子那得意揚揚的笑聲終于戛然而止,就像是彈琴的人猛然之間崩斷了琴弦一般。一種劇烈的刺痛從雲袅袅的心頭升起,一種略帶鹹味與苦味的液體沖進了口腔,雲袅袅咬着嘴唇,将嘴唇的劇痛抵消心頭的刺痛……然後,她聽見身後紛沓的腳步聲再度響起,雜亂的呼喝聲,充斥着整個皇宮。
可是,雲袅袅的時間夠了,在他們還四處尋找雲袅袅的時候,雲袅袅已經沖到了禦河邊上,沖到了禦河的出水口邊上。跳進冰冷的禦河,雲袅袅抽出了鋼絲鋸。也許是神靈護佑,也許是雲袅袅的武功在一瞬間強大了許多,也有可能是那手指粗細的鐵柱子在水的腐蝕下變得脆弱不堪……就在片刻之間,雲袅袅就将一根鐵柱子鋸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出了栅欄!
雲袅袅再也想不到,當她終于用潛水的辦法,沖出了長長的暗河,還沒有來得及吸一口氣,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被水往前拽!
旋渦——朱瀚曾經告訴的,旋渦!
缺氧的頭腦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清醒——她伸手,飛爪籬!
飛爪籬抓住了岸邊的石頭……雲袅袅終于上岸,渾身濕淋淋的!
渾身濕淋淋的,沒有一寸幹爽的地方;頭上的金銀首飾,已經全都丢失;懷中的寶貝,也僅僅只剩下一個死命保護的虎符。
皇宮已經隐沒在遠處的一片黑暗裏……雲袅袅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直奔出去。
☆☆☆
雲袅袅雖然見到了京畿大營帶兵的最高将領,身上卻也帶着三處創傷。其中有兩處是夜間巡邏的士兵刺傷的,一處卻是京畿大營的士兵們給她戳上的。長長的箭镞就戳在雲袅袅的胳膊上。
半夜時分,一個女子,擅闖大營,京畿大營的哨兵沒有拿箭往雲袅袅的心口要害招呼,已經是雲袅袅天大的幸運。
“虎符不假。”那将領将兩片虎符合并在一起,嚴絲合縫,在昏黃的燭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但是沒有皇上手谕,不能出兵。”
“皇上中風了,不能寫手谕!”雲袅袅聲音裏帶着哭腔,“你不能再耽擱了,再耽擱就晚了!已經四更了……馬上要上朝了!”
“可是我不能相信你的口信,雲袅袅姑娘。”那将領搖頭,說道,“雖然說虎符合上了,但是沒有皇上手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盜竊了虎符,假傳聖上口谕。我已經派人前往皇宮那邊探查究竟了……”
“那……我要怎樣才能讓你相信?”雲袅袅急得直跺腳,“難不成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能相信?”
“你……死在我面前?這倒是一個辦法。”那将領摸着胡子說道,“千古艱難唯一死,你若是肯用自己的性命來證明,我就草率一次,又當如何?”
“那……就用我的性命來證明!”雲袅袅已經瘋狂了,她實在沒有時間也沒有其他辦法說服這個看起來忠貞不貳的将軍,心已經被絕望攫取,現在那将軍的話,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用我的性命來證明……将軍,求求您,趕緊出兵!”
“好好好!……”那将領大聲笑起來,“你這小宮女,倒是有些膽氣!但是你才十幾歲年紀吧,就這麽死了,你甘心嗎?”
“不甘心!”雲袅袅含着淚喊,“但是你不肯出兵!你不肯出兵,他就會死,皇宮中很多人會死!我不要他死,所以我只能自己死!……你答應我,一定要出兵,趕緊出兵,一點也不要耽擱……”眼睛驀然看着桌案上的筆墨紙硯,想起什麽,大步就上前,抓起毛筆,說道:“我給三殿下寫一張字條,否則三殿下會發瘋一般地找我……你記得,交給三殿下!”
那将領就靜靜地看着雲袅袅。雲袅袅歪歪扭扭寫了一張紙條,遞給那将領,說道:“記得,給三殿下!”伸手,咬牙,拔出了插在自己胳膊上的箭镞。
血箭射了出來,雲袅袅毫不遲疑,抓着箭镞,沖着自己的心口,紮了下去。
一瞬之間,腦海中掠過很多紛繁的畫面。很多的光影都在剎那之間消散,雲袅袅死死地抓住最後閃現的那個面影。
帶着他的影像,去死。
不是我不愛你,是我必須舍棄你。
☆☆☆
從三更到五更,整整兩個時辰。盧公公帶着一群小太監,守着演武院。小太監們已經傷痕累累,盧公公身上帶了兩處大傷。
盧公公從牆頭上跳下來,對臉色蒼白的朱瀚笑了笑:“外面消停了,就是守着不讓外出,估計是忙着上朝去了……你說,你的小情人,能不能趕在他收服文武百官之前,将救兵的事兒給搞定?”
朱瀚手提着寶劍,他的身上也有兩處血跡。聽着盧公公的質問,他笑了,笑得很輕松:“沒事,她肯定行的。”
盧公公問:“你說得好生肯定。就她那三腳貓的本事,連出宮牆都難。”
朱瀚淡淡一笑,說道:“因為……皇宮裏有我。”
盧公公狠狠地瞪了朱瀚一眼,說道:“作為皇子,你實在沒有必要将一個臭屁挂在臉上。”嘆了一口氣,說道:“你不能讓讓你兄長嗎?他這輩子一直沒有快活過,難得有一個讓他開心的女人……”
朱瀚沉默了一下,說道:“什麽都可以讓,就是這個不能。”
盧公公就沒有話了。
一陣很怪異的晨風,倏地卷進了宮牆,打着旋兒,帶着尖銳的哨子聲,又帶着幾片樹葉遠去。
朱瀚喃喃自語:“一個晚上,宮中……會凋零多少綠葉?本不該落葉的落葉?”
沒有人回答,整個宮苑竟然是出奇地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有人叩響演武院的大門。盧公公開門,就看見是京畿大營的士兵,整齊地在前面行軍禮:“皇上請三殿下去禦書樓見駕。”
一顆心頓時松弛下來,朱瀚扶着盧公公的手出了演武院。走了兩步,他就忍不住回頭,問領頭的将軍:“是誰給你們送了消息?那人現在在哪裏?”
那将軍略略帶着尴尬回答:“是一個年輕的宮女給我們送來了消息,還給将軍帶來了虎符。只是那女子現在在哪裏,我們不知道,我們出營的時候,整個京師大亂起來,賊子不知燒了多少火頭,也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我們忙着平亂,忙着進入皇宮,也來不及管着一個女子……”
朱瀚心緩緩地沉下去。随即又笑起來,說道:“她是世界上最機靈的女子,肯定沒事!”
那将軍呵呵一笑,說道:“我想起來了,那個宮女與我分別的時候,曾經給我一張紙條,說是要給您的,您不說,我還真的忘記了。”
從懷中一陣掏摸,卻是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朱瀚接過,卻見上面寫着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皇宮不好玩,我走了,不要找我。
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就像是一個定心丸……但是莫名其妙地,朱瀚的眼淚就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