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1)
沈太太不願意去回想那天的事情。
初初聽到這個消息她只有驚愕,然而她沒有多餘的時間驚訝,沈值已經成為了衆矢之的。
面對沈世梵的質問,沈值沒有否認只一味強調是自己的錯與他人無關。
沈世梵大發雷霆,高家的事情猶如前路明鏡。縱使高家壓住了消息,但高朗已經成為了上層社交背後議論的焦點。
他從來沒有想過,沈值有一天可能會像高朗那樣成為衆人私下嘲諷的對象。
面對沈世梵的責罵,沈值一言不發。唯有一點,他毫不退讓,“我做錯的事無論什麽後果我都承擔,只是讓我和她分開,絕不可能。”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沈世梵。
他無法相信,他最疼愛的孫子會為了一個女孩全然不顧他的臉面,他沈世梵的孫子,尚未成年與家裏傭人的女兒厮混,傳出去沈家的顏面将置于何地?
沈太太前所未有的慌亂,她只知道她絕不能讓她的孩子未來活在別人異樣的眼光中。
而俞音,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再留了。
可那也是她看着長大的孩子。俞音走後,沈太太就大病了一場,她想過偷偷去看看她過得怎麽樣,又害怕她怨她,不敢再見。
沈太太哭完全身乏力,沈值送她回房休息。沈值走時,沈太太說:“小音她這些年還好嗎?”
“她開朗了一點,也比以前愛說話。”
這是她在沈家難以獲得的,沈值後來才明白。任何事情都有好和壞的一面,沒有這八年的分別,他們不會更珍惜。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他更在乎的是未來。
“小值,你給媽媽一點時間。”
給她一點時間去想,怎麽面對這個被她傷害過的孩子。
---
元旦假期很快結束,程霁明必須要趕回去上課。沈父和沈太太到機場去送他們。
沈父道:“你爺爺那邊一時半會兒可能接受不了,你別太在意,時間長了,慢慢也就好了。”
昨天家宴,沈值告訴沈世梵他和俞音在一起的消息,沈世梵當場氣得摔了杯子。
沈值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我知道,謝謝爸。”
沈父的開明已經給了他莫大的支持。
沈父感慨道:“當初你們年紀小,還不成熟,我自然也不贊同你們在一起。但現在你們都長大了,也懂事了,既然有緣分再走到一起就要珍惜,小音是個好孩子,當初确實對不住她。如果她願意,過年就帶她回家吧。”
沈值點點頭。
沈太太看着他想說什麽,張了嘴卻始終沒有開口。
“媽,你放寬心,別胡思亂想。”
沈值主動給了沈太太一個擁抱寬慰她,他願意給俞音和沈太太時間,日子還長,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
---
沈值和程霁明不過離開三天而已,俞音覺得家裏過于寂靜,難以适應。
本來沈值說晚上才會到,沒想到不到中午他已經帶着程霁明回來了。
“老師,我回來啦!”
程霁明把行李放在門口,轉身就跑上了二樓,留沈值在原地放行李。
“怎麽這麽早啊?我以為你們晚上才能到呢。”
她毫無準備,本來打算晚上做一頓大餐迎接他們的。
程霁明眼珠子一轉,笑道:“那當然是有人迫不及待要回來見你咯。”
沈值剛好進來,俞音被程霁明說得有些害羞不敢看他。
“你們吃飯了嗎?”現在十一點剛過,馬上就到飯點了。
“還沒。”
她拿起包包準備去超市,“那你們先休息,我去買菜,很快的。”
沈值攔住了她,“別忙了,我叫個外賣中午随便吃一點,晚上再說。”
程霁明一看這架勢就知道自己電燈泡了,他很識趣地說:“我去找木木玩了,吃飯的時候叫我。”
說完很貼心的拉上了門。
程霁明一走,沈值把人拉到懷裏,終于聞到了念念不忘的味道見到了牽挂的人,他咬了一下她的唇瓣,有些生氣,“一個電話都沒打,一點兒也不想我?”
俞音身子軟綿綿的,抱着他的腰,“沒有,不敢打。”
怕時機不對打擾他,怕自己會更想念。
她那麽誠實,讓他只能用行動來表達他的思念。
快失控前,俞音扯了扯他的衣服,“霁明還等着吃飯呢。”
沈值平複着自己的呼吸,外面确實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煞風景的小胖子。
---
沈值将沈太太和沈父的意思傳達給了俞音,俞音好長時間沒有說話,最後跟沈太太了說了一樣的話:“沈值,我還需要點時間。”
他抱着她輕拍她的背,“沒事,多久都可以。”
事情沒有想象的那麽糟也沒想象的那麽容易,情況好了太多,但是她依然有些害怕。
她沒有表現的那麽平靜。晚上,沈值醒來,她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發呆。
沈值過來,她主動投入他的懷抱,她有些不解地問:“太太為什麽會怪自己,明明是我對不起她。”
是她辜負了她的期望,害她進入了兩難的境地。
沈值輕輕拍撫着她,她們兩個有時竟如此地相像。
---
年底,沈值忙碌起來。出了幾趟差,因為公事回了幾次H市。不管多忙,每日依然會抽出時間給她打電話陪她,倒是俞音忙着監督程霁明複習,經常說着說着就走神。
程霁明感受到了來自老師的壓力,內心糾結卻不敢顯露。
期末考試完,他簡直像脫缰的野馬,沒有野馬幾天,沈儴帶着程雨疏回來了,他們先來G市接程霁明。
程雨疏想程霁明想得不行,見面就抱着不撒手,沈儴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得燦爛,“嗨,小音好久不見。”
他送上了他承諾許久的禮物,一顆粉鑽做成的手鏈,“這是我在南非淘到的,你們女孩子最喜歡這個,我媽可是開心得不得了。”
這是遲到了八年的禮物。
“你不能不收。”他把禮物塞到她手裏,笑着說:“小音,歡迎你回家。”
俞音的心熱得發燙。
沈儴的性子風風火火,接上程霁明打算一家人先去旅游,等到過年再回家。
“老師,想我記得打電話哦。”
程霁明回歸父母的懷抱,他一走整個世界清靜得不行。
沈值在外地出差,她竟然有點無法接受程霁明的離開,這些日子形影不離,她都要忘記他最後會回到爸爸媽媽身邊,覺得他們會一直在一起。
沈值打電話回來,她正在情緒低落。他很快就察覺到了她的難過,他不得不說:“霁明總歸得走的。”
“我知道。”她依然悶悶的,只是一時無法接受而已。
“那麽喜歡孩子,我們生一個?”
最好是個女兒,長得像她。俞音立馬把電話挂了,不再理他。
挂了電話,心跳動不已,久久無法平歇。
---
進入臘月,離過年的時間越來越近。沈太太最近旁敲側擊地問沈值什麽時候回來,沈值不能确定具體的時間,沈太太最後問:“小音回不回來?”
沈值沒有問過俞音,既然答應給她時間,就不想再給她壓力。
他一沉默,沈太太便知道了答案。她想了一會兒說:“那你除夕別趕着回來了,她一個人怎麽過年。”
除夕之夜全家團聚的日子,她一個人,連遠親都沒有,想想都覺得心酸。
沈太太都這麽說了,沈值也不願意留她一個人在G市。
俞音見沈值始終沒有回去的意思,主動提醒他,“要過年了。”
“我知道,我們得備年貨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過年需要準備什麽,他對于過年的定義就是吃團圓飯發壓歲錢而已。
“你不回家?”俞音問他。
“今年不回,陪你過。”
“那怎麽行?過年都要陪家人的。”
俞音非但不感動,還催着他回家,“太太肯定在家等着你,這種日子家人最重要。”
沈值無奈,“俞音,你讓我一個人留你這裏,我怎麽可能放心?而且就是我媽讓我留在這裏陪你的。”
俞音聽完沒有再說話。
沈值沒有在她面前說過,可是她知道他希望她能早點陪他回家。
而對于未來,沈值也從未給過她壓力,他的工作主要在H市,但是他說在哪裏都一樣,她喜歡這裏就可以一直待在這裏。
俞音在思考了很久以後做出了決定。
沈值下班回來,她遞上了兩張機票,“北方的冬天冷,我沒有厚衣服,你帶我先去買兩件厚衣服吧?”
---
聽到俞音要回來的消息,沈太太高興得不行。程霁明的地位俨然下降,還幫着給俞音布置房間。
“奶奶,我們老師不愛粉色。”
這粉得他都看不下去了。
“你一個小男孩懂什麽?”沈太太依然堅持己見,程霁明勸說無用,搖搖頭走了。
---
俞音從坐上飛機就開始緊張,手心不停出汗,坐立不安。沈值想跟她聊天分散注意力,她無心回應。
沈值有些不忍心,“你這麽怕,不然下次再回去?”
俞音搖搖頭,“下次我還是怕。”
所以不如早一些面對。
在忐忑中,飛機平穩降落在H市。北方嚴寒,今天又飄起了雪,俞音已經多年沒有見過雪花,她伸出手,漂亮的雪花在她手中融化,絲絲涼意浸入心間,她覺得心頭的燥熱有了緩解。
沈值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大衣口袋,拉着她往前走。沈儴帶着程霁明來接他們,程霁明“噠噠”跑過來,想抱俞音被沈值先接住了,他不得不先抱了叔叔,扭着頭對俞音說:“老師,我可想你了。”
沈太太在家裏來回踱步,片刻不寧。晃得沈父眼暈,從昨夜起,沈太太就不停折騰,他勸道:“你別緊張,你這樣小音也有壓力。”
沈太太不理他,催問陳姨:“碧霞,他們還沒有回來嗎?”
陳姨已經派人在門口等着,有人回來肯定第一時間進來通報,但是沈太太依然忍不住不停地問。
時間每一分都很煎熬,終于有人進來說:“太太,大少他們回來了。”
車子緩緩駛進院子,俞音望着這幾乎沒有變過的地方心情複雜,沈值牽着她的手下車,沈太太和陳姨就站在廊下。
她幾乎沒變,依然是以往天真爛漫的模樣。
見到俞音下車她笑得燦爛,她叫了一聲“小音”聲音開始哽咽。
沈值感覺俞音的手在輕輕顫抖。
她松開了沈值的手,朝沈太太走過去,“太太,你別哭。”
沈太太再也無法抑制,抱着俞音哭起來,“好孩子,你受苦了。”
沈值看到眼淚從俞音的眼中落下來,卻沒有悲傷的痕跡。
程霁明看到這樣的場面,心想,完蛋了,待會兒老師看到那全是粉色的房間肯定還得哭。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裏就結束了,接下來是番外。非常感謝一直陪伴我的小天使們,咱們下本再見啦【比心】
☆、番外一
俞音在街上一家蛋糕店遇到了李苒。她帶程霁明出來,小胖子叫着要吃蛋糕,就走進了街角這間蛋糕店。店裏流淌着舒緩的音樂,空氣裏滿是甜膩的味道。她和程霁明專注選着蛋糕,開始并沒有發現櫃臺後的李苒。
是程霁明先發現的,他禮貌地打招呼,“李阿姨,我是霁明呀。”
俞音這才注意到是李苒,當初那個為愛哭泣的姑娘,如今臉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李苒跟店長打了招呼過來跟他們說話。
通過聊天俞音大概知道了她的近況,她現在在這裏打工。她們交情不深,也沒有多聊,随便說了幾句就走了。
走出蛋糕店,俞音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為一個顧客裝蛋糕,笑容淺淺,再沒有往昔的樣子。
俞音走後沒多久,穆雪過來。豪車嚣張地停在門口,将路擋得嚴嚴實實,司機先下車為她開門,她才踩着高跟鞋下來。
店長沒說什麽搖頭進了操作間。
穆雪将李苒從櫃臺後拉出來,李苒沒有反抗跟着她上了車,店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但她沒有打算離開太久,先開口道:“媽,你以後別來這裏找我,有事跟我打電話就可以了。”
穆雪有些恨鐵不成鋼,氣着道:“你還打算在這裏多久?差不多鬧夠了就回家,季同還在家等着你,你不管他了嗎?”
“我跟他說好了,攢夠了錢就接他過來,我已經轉正,再等兩個月就可以去接他。”
穆雪氣得不輕,“攢什麽錢!要多少我給你!趕緊把這破工作辭了,說出去丢人!你只要照顧好季同,高家不會虧待你!”
李苒搖搖頭,“我不覺得丢人,我靠自己的勞動賺錢。季同我肯定會照顧好,高家是高家,我是我,他們虧不虧待我,我不在乎。”
“苒苒,你怎麽就不明白?你別那麽傻,季同何必跟着你受苦,高家能給季同最好的一切,你這樣無非就是在跟自己較勁,你以為你這樣高朗就會看得起你?”穆雪耐着性子勸說李苒。
“季同也是高朗的孩子,季同要得到好的教育這是他的責任,我不會阻攔。我能力有限,只想用自己賺的錢給季同買衣服帶他出去玩,在他小一點的時候陪着他讓他開心,他姓高,等他大了有他自己要走的路,我會在後面支持他,不會絆住他。”李苒平靜地說完,頓了一會兒道:“高朗看不看得起,我根本不在乎,我得讓我自己看得起自己。”
“你真是死腦筋!”穆雪氣結,不住撫着胸口順氣,“行,你說你想獨立媽媽支持你,你确實也不能整天待在家裏沒事做,媽媽給你找個好工作,總比你在這裏好吧?你要是不想上班,媽媽也可以幫你開店,你在這裏算怎麽回事?”
李苒是她寵大的孩子,從小嬌生慣養,哪裏能做這種伺候人的工作。
穆雪畢竟是她的媽媽,也是擔心她受苦,她平和地道:“媽媽,我不想跟您犟,從小到大我一直都聽您的,沒有受過一點苦。因為這樣,我的世界受不起一點風浪,其實我覺得這工作挺好的,我現在想先鍛煉鍛煉,我不能永遠都長不大,您也不能永遠保護我。我不會一直這樣,暫時先攢一些經驗,就算開店我也不想當甩手掌櫃,您別擔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穆雪最終還是被李苒勸走。
晚上李苒回到租屋,跟高季同打電話,他們約好明天帶他出來看他喜歡的電影。
他跟着高爺爺沒有受一點委屈一點苦,只是除了會想念媽媽。但是媽媽比以前開心了許多,不像之前偶爾與那個人碰面,就算對他笑着也能看到她眼裏的憂傷。
“太爺爺的身體有沒有好一些?”
高爺爺上了年紀,身體已經大不如前,前幾天小小的感冒在床上躺了幾天。
“好多了。媽媽我先不跟你說了,我等的電視要放了。”高季同突然匆匆地說。
“好,媽媽明天來接你,晚安,季同,看完早點睡覺。”
“晚安,媽媽。”
高季同說完挂了電話。他在客廳,突然聽到了車聲。果然他剛打開電視,高朗就走了進來。
他裝作沒有看到他,專心看着電視。
高朗也不過是看了他一眼,就往高爺爺的房間去了。
高爺爺躺在床上休息,看護剛給他吃過藥。小小的感冒讓平日裏罵他罵得威風凜凜的老頭安分地躺在床上,父母早逝,他們爺孫相依為命多年,他平日裏不聽話,但是最在乎這個疼愛他的老人。
“回來了?”高爺爺掀開眼皮看他,有些氣短虛弱。
“嗯,您怎麽樣?好些了嗎?”
“你少氣我兩次,我就能多活兩天。”這話放在平時不過是随便說說,但放在此時,高朗有些難受。
“您別這麽說,以後不氣不就是了。”
高朗最近确實不再折騰,應青兮訂婚後,他整個人像被抽空,連鬧騰的勁兒也沒了。
“你也不小了,公司裏的事也該多上些心,我這一把老骨頭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撐不住了,我要是走了,放心不下你,也放心不下季同啊。”
他們很少這樣靜下來說話,平日裏高朗只有挨罵的份,比起現在他更願意高爺爺跳起來罵他。
“別胡說,您還得看着季同長大呢。”
“季同可是你的孩子,我操心你就夠了,還嫌我不夠累,真是沒有良心。”
高爺爺說着說着又來了精神開始訓斥他,最後又嫌他礙眼,擺擺手道:“走吧走吧,別又死了誰的喪着一張臉,看見你心煩。”
高朗不想打擾他休息,關上門出來。
在樓梯上遇到剛好上樓的高季同,兩個人迎面對上,默默看了對方一會兒,也不好馬上離開,氣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高季同覺得自己今天運氣真差。
總有人提醒他,你都是一個當爸的人了,高朗卻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一個父親。高季同出生時,他被趕到英國三年未歸,回來時高季同已經是個會走路的孩子,搖搖晃晃拽着他的褲腳叫他“爸爸”。
他遠在英國高爺爺會把高季同的照片發給他,但他從來沒有看過。見到高季同就像是一個陌生孩子,一臉冷漠。
那時他才二十一歲。
高朗知道大人的事情不應該遷怒到孩子身上,可是他就是沒有辦法去親近高季同,只能做到不讨厭。
高季同很小的時候還會喊他爸爸,如今想想高朗已經記不得高季同上次叫他爸爸是什麽時候了。
沉默了半晌,高朗還是先開了口:“去睡覺?”
“嗯。”
高季同應了一聲,嘴又閉得死緊。
“你媽呢?不管你了?”
話說出來,他有些後悔。他跟李苒說話從來都是冷嘲熱諷,說起她總是不自覺帶着怒氣。
高季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上樓了。
高朗覺得有些累,也不想去解釋,有些悻悻地回自己的房間。
李苒走的事情他是後來才知道的,他很少會回公寓,一連幾次回去家裏都是空空蕩蕩的。有次回老宅,看到高季同在那裏,一問才知道李苒走了。
高爺爺有些嘆息:“也不好耽誤人家,走了就走了吧。季同也跟我說了,他希望他媽媽去找自己的生活,我原本就是為了季同綁着你們,他既然這麽想,我也不會再管你們了,各人有各人的路,你以後見着了也別再像以前那樣怨恨人家,就當是為了季同,做個陌生人就行了。”
高朗沒有解脫的感覺,倒是更讨厭她。
她留也恨,她不留他也恨。
只有恨她,高朗才能在想起應青兮時不那麽難過。
☆、番外二
高朗的父母去世得早,高爺爺白發人送黑發人,痛苦之下只有高朗這一個寄托,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有過什麽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年少時情窦初開,應青兮是他的求不得。他第一次體會到得不到是一種多麽痛苦的情緒,百爪撓心,午夜夢回的牽挂。
起初無論他再怎麽讨好,應青兮對他是不屑一顧的。他屢屢受挫,驕傲如他,也曾想過放棄。
李苒就是那時進入了他的世界。
李苒長着一雙好看的眼睛,怯生生地過來搭讪,說話結結巴巴,就像是誰在背後用刀抵着她一樣。
這樣的女生,他見過不少,李苒并沒有什麽特殊。她們的追捧和喜歡,他嗤之以鼻,他自以為這世上沒人能及得上他對應青兮的深情,他為了應青兮可以連命都不要。
她們不過都是膚淺的喜歡而已。
而後來和李苒糾纏,高朗覺得自己是被她的眼睛蠱惑。他慢慢在她眼睛裏他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哪怕他無視、疏離和厭煩,李苒看着他永遠都是掩不住的喜歡。
多像他啊,青兮那麽讨厭他,他還是忍不住去靠近,比別人多一個眼神就雀躍不已。
每當他在青兮那裏受挫就會想到李苒。她随叫随到,溫柔話不多,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眼睛又好看,看着看着能撫順他皺了一片的心髒。
他和她的第一次,也是在他喝酒了之後,意識清醒,但控制不住。自此後,兩人就這麽不清不楚的處着,他不斷強調他有喜歡的人,她也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麽。
他和李苒也是有過一段很愉快的相處。她身心都能滿足他,和她在一起也就暫時能不去想青兮。
他後來想過,如果青兮一輩子不能接受他,就和李苒在一起算了,他也累了,不想再折騰。
那時候才多大,就想到了一輩子。
後來,他成為所有人譴責的對象,失去了最愛。而那個口口聲聲說只希望他開心的人,說着對不起就頃刻間毀滅了一切。
他是錯了,可不該付出這麽慘痛的代價。
無論他再怎麽挽回應青兮都不會再回頭看他一眼。
應青兮訂婚前他去找她,她看着他,已經沒有恨反而全是無奈,“高朗,你怎麽還這麽幼稚?當年的事早就過去了,我哪有工夫還在記恨你。我那時候小,根本分不清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感動,也不懂什麽是愛情。生活不是電影,誰離了誰不能活?而且我看你活得也很好,你只是不甘心而已,如果真的喜歡我,你就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我說這話沒有其他意思你別多想,我是真的不在乎了,我只是覺得你這樣挺膈應人的,誰跟你扯上真是倒了黴。”
應青兮的話說得難聽,高朗無法接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她年輕時說過更絕情的話他也沒有像現在那麽難受。
可難受了一陣,他覺得累了,應青兮的話好像也沒有什麽錯。就剩他自己在瞎折騰,怪沒勁的。
高爺爺一直在生病,開始只是感冒,後來情況嚴重,住進了醫院。
高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第一次生出了愧疚和恐慌。
那些感情上的糾葛,在面對這個世上最愛他的人面前,顯得有些諷刺。
什麽是真正的失去?他好像才開始體會到了一點。高爺爺一生強硬他從來沒有見到他這麽虛弱過。
“你爺爺情況還好,過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不過,你爺爺的身體太弱了,伯伯勸你,該多陪陪就多陪陪,讓老人家多高興幾年,你也不會遺憾。”
高爺爺的主治醫師為高爺爺看病了幾十年,他的情況他再了解不過。
高朗聽完有些無法接受,他想要反駁,你不知道他沒多久前罵我罵得有多兇,就差跳起來打我,怎麽會身體太弱?
身體太弱這幾個字怎麽能放在這倔老頭身上?
高朗坐在病房外,紅了雙眼。
“你怎麽天天往我這裏跑?讓你去公司你去了嗎?”
“去了,下了班才過來的。”
護士在為高爺爺量體溫,在醫院裏他能得到最好的照顧,身體也在慢慢恢複,可是高朗依然每天過來陪他。
“在工作上多用點心,比天天來我這裏礙眼好的多。”
高爺爺何嘗不知道高朗的擔憂,他就這麽一個孫子,壞是壞了點,可也不是沒藥可救。被他慣壞了,是他的錯。
李苒跟高季同來看高爺爺,聽說他病了她特意抽空來看他,在高家這麽多年,高爺爺從來沒有虧待過她。
只是沒想到會碰到高朗。她搬出去後他們一直沒有再見過面,再見到,她情緒也沒有起伏,他們一貫的不看彼此不說話。
坐了一會兒,李苒告別,對高爺爺說:“我改日再來看您。”
“好好好,去吧,季同就留在這裏,一會兒跟着高朗回家,你不用操心了。”
李苒應了,跟季同告別就離開了。
李苒沒想到高朗會出來攔住她。
“你什麽時候回家?我爺爺病了,我們搬回老宅住陪他。”
李苒不明白他的意思,“我現在就是要回家,季同一直就住老宅。”
你搬不搬回去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呢?她想。
高朗皺眉,“你什麽意思?裝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先走了。”
李苒不想跟他多說,準備繞過他回家。
高朗抓住了她的手,有些生氣,“你現在開始劃清界限,是不是晚了?”
李苒被他抓得手腕有些疼,硬生生忍着沒說,“我們本來就沒有什麽關系,什麽劃清界限?”
高朗被她氣笑了,“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是誰帶着人過來要我負責的?季同是誰的孩子?沒關系?沒關系你不早說!”
當年穆雪帶着大肚子的李苒上門,他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李苒疼得眼眶紅了,卻不像以往那樣流淚,“我已經跟你說了無數遍對不起,我也不想打擾你的生活。你還要怎麽樣?我怎麽做你才能滿意?”
“又不是只有你失去了最愛的人,我也失去了。”
高朗有點不明白她的意思,雖然時間久遠,但他記得,那時情濃,她羞澀地說:“高朗……我……喜歡你……很……喜歡……”
☆、番外三
李苒不能否認,她曾經恨過、怨過高朗,也和高朗一樣恨過自己。
恨自己不自愛,捧上一顆心任由他踐踏;恨自己懦弱,反抗不了穆雪;恨自己,讓季同一出生就變成了沒有父親疼愛的孩子。
可是恨是沒有用的,它只會在內心深處時時刻刻揪着她,讓她疼讓她悔,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季同仍然得不到父親的愛,她永遠在痛苦的深淵爬不上來,他們的糾葛永遠看不到頭。
是季同讓她有了解脫的勇氣,她不想再當別人同情可憐的對象。她什麽都做不好,但是想盡力去做一個快樂的媽媽,這是季同的希望,也會是她的目标。
高爺爺出院,高朗搬回了老宅,每日早出早歸,不像以往那樣和朋友聚會喝酒無所事事。
這些年混沌,如今有了些清醒。大概人睡夠了總會醒,沒有人能永遠陷入一種情緒終日渾渾噩噩。
“我年輕的時候也像你一樣,自以為是心高氣傲,忽略了很多重要的東西,等到後悔的時候已經什麽都來不及了。”
高爺爺說這話,高朗不贊同:“我之前是挺渾,可是沒什麽好後悔的。”
“你啊,還是太年輕。別的我不說,季同呢?他有沒有再叫過你一聲爸爸?我死了,他就是這世上唯一與你血肉相連的親人,你知不知道他已經上小學了?他成績很好,喜歡踢足球,讨厭上音樂課,他是你的孩子,你管過沒有?”
我死了,他就是這世上唯一與你血肉相連的親人。這句話太沉重,高朗有些無法接受。
“您別亂說話,天天跟我說死啊活啊的,這不都活得好好的?”
迎着夕陽,高爺爺一聲悠遠的嘆息,“佛家說無常,沒有什麽是亘古不變的,何況是人短短數十年的生命,今天活着,明天不一定會死,也不一定會活。等到那時,就都晚了。”
高朗沒有被高爺爺的話觸動,在他看來不過是老人家的暮年感嘆。
但是面對高季同,他确實多了愧疚。他是無辜的,被他們這些大人連累,而他與他血肉相連,這是無法改變又有些神奇的事實。
高季同見他就走的樣子,像極他小時候氣鼓鼓生氣的模樣。
在他家工作了一輩子的王奶奶說:“季同跟阿朗你小時候一樣,平時很聽話,一聞到香菜就不吃飯,晚上睡覺愛踢被子,睡覺前頭在床頭,醒來頭就在床尾,多大的床也不夠翻的。”
這些話之前聽過就忘,如今聽了卻覺得有意思。
吃飯的時候,他故意把香菜和菜一起放到他碗裏,他果然不吃,把碗一推說飽了,溜回房間關上門再也不出來。
王奶奶有些埋怨道:“還是有很多地方不像的,不像你這麽愛惡作劇招人嫌,像他媽,懂事。”
高朗聽到他媽這兩個字就覺得飽了,把筷子一放也關上了房門。
王奶奶想上去勸,高爺爺攔住了,“年輕人,由他們去吧。”
晚上的時候肚子餓,高朗去廚房找吃的,想到高季同也沒吃飽,準備叫他下來一起吃。走到他房間門口,聽到他在跟李苒打電話:“媽媽,你什麽來接我?我想快點跟你一起住。”
這些日子高朗天天回來,他快受不了了。
高朗聽到火冒三丈,進去搶過他的電話,沖那頭喊:“你要走就一個人走,別想把我兒子帶走!”
說完,扔了電話,摔門而去。
高爺爺和傭人聽到動靜出來,高季同跑到高朗的房間大吼:“我才不是你兒子!你這個混蛋!”
說完,也把高朗的門摔得震天響,像小老虎一樣氣沖沖跑了。
高朗正要找高季同理論,被在門口的高爺爺叫人攔住,他氣得嚷嚷:“看她教得好兒子,簡直無法無天!”
高爺爺氣得拐杖往地上一戳,“你才是無法無天!”
高朗怕高爺爺生氣不再說話,他回了房間,對跟進來的高爺爺說:“她要把季同帶走是什麽意思?”
還有說什麽“又不是只有你失去了最愛的人我也失去了”是什麽意思?
幾個月不回家又是什麽意思?
“她沒說要帶走季同,季同還是由我們撫養。只是季同現在還小需要跟着媽媽,跟她幾年,等到大了再回家住。”
高爺爺的話高朗也聽不懂,“什麽幾年?季同是我的孩子,除了高家他哪兒也不去!你讓她死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