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珍珠
座無虛席,時間剛好指向下午兩點。
會議開始。
淩笙一向不愛說廢話,直入主題:“之前你們也有所耳聞,這次會議是要選拔中心花園項目的組員,好了,開始吧。”
總監助理pink在淩笙的示意下站了起來,繼續說明:“在座的各位都不是新人了,應該知道宏江的大項目在每次施行之前,先會在集體會議裏公開挑選組員。”
底下黑壓壓的人群無人敢說話,屏息等待下文。
pink:“規則和以往相同,所有人都擁有發言的機會,每個人的時間是五分鐘。但請注意,假如正在經手其他項目和工程的,就不要再發言了,否則到時候交接工作也麻煩。”
此話一出,包括楊祥所在的許多人當即就黑了臉,還沒等有人表達不滿,淩笙攏攏耳邊的發絲,淡淡道:“我知道有人覺得不公平,但是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可言。自己的項目都沒處理好,還想分心多做一個?人心不足蛇吞象。”
一句話壓下了蠢蠢欲動的部分人,她放柔語氣,又道:“但是認真做項目還要錯失機會,十分可惜,因此這次由于其他項目無法參與的員工,手中的項目原有分成基礎上再加3%。”
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3%?假如項目盈利夠高,就算要經過幾次壓縮,這錢也依然可觀啊!再說了,有機會發言,還不一定能被選進中心花園的項目。
孰優孰劣一見便知。
那些原本不滿的人都恢複如常,有些自認無法加入中心花園項目組的人,反而露出了慶幸的表情。
許珏把衆人的表現一一收入眼底,再一看平靜的淩笙,不由暗自感慨,總監的一手棒槌,一手蜜棗真是玩的越來越熟練了。
眼見衆人對中心花園的興趣稍淡,淩笙眼尾上揚,再次引爆了衆人的情緒:“發言者,要麽進組,要麽不進組。進組的好處不用我多說,不進組的也不用擔心白費努力,每個人在下次晉升時,都會擁有更大的機會成功,具體事項會有相應文書。”
爆丨炸前夕,她再次潑了一盆冷水:“前提是,有效發言。”
話音一落,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跌宕起伏的安排給震懾住了,剛才還在悄悄羨慕楊祥接手新項目的主管孔易張大嘴巴,小聲道:“我的乖乖,以前這種機會,都是要國外出差學習才有的加分啊,這次福利也太好了吧?”
許珏喉頭滾動,的确,就連她也動心了。
說直白點,淩笙這一系列的話與措施,無非就是在調動每個人的積極性。每個人都明白這點,卻不得不順應淩笙的目的。
可許珏還看到了很多人忽略的一點。
以前也有過幾次大項目,淩笙不是沒有類似的手段,只是獎勵都不會這樣豐厚。
連不參與者和失敗者的獎勵都這麽好,說明什麽?
——這次的中心花園項目,恐怕是一塊富得流油的大蛋糕。
想想也是,中心花園項目完成好了,後面的省美術館、博物館肯定都少不了,一整串項目下來,能帶來的利益難以想像。
要求,自然也高了。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許珏卻如老僧入定一般,再次過一遍等下要發言的整個流程,不參與任何對話。
旁邊的孔易和另外一個主管以為她無心發言,讪讪與旁人讨論去了。
“以上,是黎總的意思,正式文件會在會議結束後發放。”淩笙輕飄飄地扔了一句話,成功讓所有人都自動閉嘴。
pink馬上接口道:“兩分鐘後想發言的可以舉手。”
聞言,下面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意動,更多的卻是猶豫。
積極是真積極,但也要肚裏有墨水才行,誰都不願意當第一只出頭鳥。
許珏握緊拳頭,不經意和看過來的淩笙對上視線。只一眼,她們又各自分開。
這種默契十分神奇。
就像淩笙知道她一定會率先發言一樣,許珏的确也是這麽打算的。第一個發言的人,縱然風險很大,但也是十分值得的。
給人印象最深的,往往是第一個和最後一個。她不願撿別人講剩下的,那麽,就讓別人撿她剩下的吧。
兩分鐘瞬息而至。
衆人心存猶疑之時,一截皓白的手腕高高擡起。
所有人看向這只手的主人——年紀不大,滿臉膠原蛋白,看上去也就二十幾歲,一副才畢業不久的大學生模樣。
在建築這類男多女少的工科職業裏,女性受到歧視是必然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無法吃苦,嬌生慣養,事兒多,這是常見的标簽。
尤其是這個看上去白白淨淨的小姑娘,壓根沒有任何威脅。
宏江內有不能性別歧視的規定,但實際上,怎麽可能沒有歧視?無非是從明面上,放到了暗地裏。
光是許珏從座位站起來,走到最前方的過程中,就引起了不少人的竊竊私語。
一個在宏江工作多年的老經理鄭遷,當即就一臉詫異:“宏江這是沒人了?連這麽小的姑娘都當了主管?別告訴我,她還是經理?”
他身旁是陳方明,在楊祥的眼神示意下,陳方明笑了一聲解釋道:“這位是許珏許主管,前兩個月晉升的,鄭經理您不認識也正常。”
許珏才當主管不久,這還是第一次在主管和經理的集體會議上出現,很多人并不認識她。
當時能參加去年那個劃區項目,純粹是運氣好加努力的緣故。
鄭遷鼻中輕哼,很是不喜道:“主管?看年齡還不大吧就做了主管,入了宏江幾年?這是哪位領導的後門?”
這話是相當不客氣了,但不少老資歷的經理和主管都贊同地點點頭。
楊祥因為淩笙的事心裏還窩火,遂火上澆油道:“哎,鄭經理可千萬不要這麽說,去年那個劃區工程,許主管可是參與其中的,要不淩總監怎麽會對她刮目相看呢?”
這話看似幫腔,實則包藏禍心,暗指淩笙就是許珏的後門。
再者,在場不少人沒能分得劃區工程這杯羹,結果現在得知一個丫頭片子憑借這個工程和自己平起平坐,哪能甘心?
這一舉措顯然效果不錯。
鄭遷臉色一沉,冷笑道:“得了吧,劃區項目的負責人就是淩笙……哼,刮目相看……”
其他人也面色不虞。
在弄U盤和投影的許珏,自然聽不到這些話。不過就算她聽到,也會選擇性屏蔽。
倒是坐在她不遠處的淩笙,皺了皺眉。
淩笙雖然聽不清那些人在嘀嘀咕咕什麽,但她入職多年,哪能不知道不少人對于年輕人,尤其是年輕女人的偏見?
這些嘴臉,她自己不就親身體會過麽?
許珏剛把文件從U盤複制粘貼過來,就聽到一道冷若冰霜的女聲從身旁傳出:“發言是一個人發言,你們這麽激動,難道是同組成員?那為何不上臺?要我請你們上來嗎?”
剛才還交頭接耳的人紛紛噤聲。
他們就算再對許珏有什麽不滿,也不願直接觸淩笙的黴頭。
畢竟,當初不服淩笙的人,要麽早已離職,要麽在當前的職位停滞不前。
剛才像菜市場一樣嘈雜不堪的會議室,霎時安靜的落根針都能聽見。
許珏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句帶了一絲真火氣的話是誰說的。
淩笙平時嗓音雖然清冷,但一般語氣還算溫和,無論是工作還是私下,對方都是從容淡定的。
即使是當初工程出錯,她也依然鎮定自若,不見一點火氣,現在卻……
無措時,淩笙又朝許珏望了過來,眨了眨眼睛,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加油。
心像是被一大團軟軟的棉絮給包裹住,生起一絲暖意。
就算沒有聽到下面的人在讨論什麽,她也清楚,如果是關于自己,定然不是什麽好話。
以前剛晉升主管的時候,許珏被很多人嫉妒和诽謗過。
再怎麽堅強,她也只是個普通人,是個心腸柔軟的普通人,哪裏能夠忍受他人這樣巨大的惡意?
當時在公司裏看似刀槍不入,實則回家就會因為濃濃的委屈而哭出來,最崩潰時,幾度想要辭職。
對了,她還跟竹生哭訴過這件事。
當時竹生是怎麽說的呢?
竹生用溫柔似水的聲音哄着她,然後告訴她——不遭人忌是庸才。
只要一個人比別人優秀,就總會遭到嫉妒,無論這個人如何低調。
那晚,她還拿東野圭吾的《惡意》作為睡前故事讀給許珏聽,并告訴她:人的惡意無休無止,生活中的野野口修不知道有多少,日高邦彥縱然被他殘害至此,真相也終有一日會浮出水面。
既然如此,又何必對他人的言語太過費心呢,不走任何捷徑,你的努力和優秀,終是會被承認的。
或許正是因為她們都如此溫柔,所以哪怕明知竹生和淩笙是兩個人,許珏的心中,兩人的形象卻奇跡般地重合了。
她對淩笙揚起笑容,再深吸一口氣,打開精心制作的PPT,嘴裏吐出背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
“大家好,我是工程部門的主管許珏,接下來請容我介紹一番關于本次中心花園的工程事項。”
第一個字剛出口時,許珏的聲音還有些發顫,手也在冒冷汗。但第一句話一結束,她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脈,越發從容起來。
淩笙注視着許珏,像是發現了沙粒中被浪花卷過來的珍珠,那樣奪目,又耀眼。
她抿抿唇,高高提起的心,終于放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