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7)
”
“自然不會。” 少艾道:“只是我恐怕不能親自前往。”
葉談有些可惜,“無妨,若是盟主不能親自前往,派幾個得力的人也是一樣的。”
紫金閣當然不差這幾個人手,但少艾卻不能不派,甚至不能敷衍。
兩人終于敲定合作,完成此行任務的少艾便要離開,臨行前,葉談好意提醒:“謝家寨的事情恐怕不會輕易了結,盟主此去可要多加小心。”
少艾淡笑,“多謝葉閣主關心,希望葉閣主也能夠早日除掉心腹之患。”
少艾轉身離去,葉談看着她的背影,臉上笑意漸漸加深,又緩緩收斂,化為眼中一片幽深。
身後輕響,有人跪地道:“主子,夫人來了。”
葉談眼中深色瞬間化開,稀釋為淡淡的暖。
然而少艾眼中卻始終都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直到走出院子,眸中才泛起某些冰冷而堅定的情緒。
有人自上方翻躍而來,落在身前,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匕首幾乎同時出現在少艾手中。
灰衣人起身轉頭,粲然一笑,“嘿,又見面了啊~”
少艾低頭看着匕首,感覺對方步步走近,自覺停在三步開外。
“我的草呢。”少艾問。
無生眯眼一笑,忽然低頭,看不清動作,但再度擡頭時,雪白的牙齒間銜着一棵草。
少艾眼角一跳。
無生身體前傾湊近幾分,笑道:“來取?”
少艾擡手,一抽。
無生及時松口向後彈出一步,才避免被千玄草刮壞嘴巴,摸着自己逃過一劫的嘴角,臉上溢出莫名的笑,挑挑眉毛,“果然還是這麽無情啊。”
少艾瞥他一眼,“我還沒嫌你髒了我的藥。”
無生撇嘴不語,卻自覺跟在少艾身後。
“你去找幾個人給葉談。”
無生饒有興味,“男人女人,高手低手?”
少艾沉吟。
不防備無生忽然湊近,盡在耳邊,語聲纏綿,“或者直接告訴我……要做些什麽?”
少艾的手已經抵在他的胸膛。似乎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對他的靠近有着極為敏銳的反應,無論何時,都能夠準确判斷出應當出手的時間與位置。
然而……他們原本是可以同榻而眠毫不避諱的同伴。
“葉談需要人手。”少艾的回複很簡單。
無生讓出了一點距離,卻勾起她的一縷發絲在指尖繞着,似乎覺得有趣,又若有所思,“剛才問你時,你居然在猶豫。我可很少見你對某件事或某個人表現出一點情分,就連花酌酒不也被你掃地出門?能夠令你念情,又有實力讓葉談應付艱難……”無生手上動作一頓,表情有些玩味地問:“這樣的人,我似乎只能想到一個呢。”
“高手。”少艾忽然道。
這是對他問題的回答。
“你忍心?”無生将指尖發絲碾了碾,吹散,又捉回。
少艾将發絲扯回,“我沒有心。”
“你有。”無生的指尖點在她胸口前方,再向前,便是少艾攔住他的匕首。
他收回手。
“或許有,”少艾也放下匕首,“但和你想的不同。”
“哈,”無生眼底微冷,臉上卻帶着笑意,“真好奇你怎麽能這麽冰冷。”
“你不是早知道了嗎?”少艾淡淡一瞥。
無生擡手摸上了眼角的那道傷疤,慢慢撫過,忽然笑個不住,“是啊,我早知道了啊。當初……”他的目光有些獰厲地看着少艾,“可笑當初我居然還以為,我們會成為背對背的搭檔,成為彼此唯一信任的人。”
“所以你留情了。”
“是啊,我留情了,但你沒有。”
當他們結束暗無天日的訓練,肩并肩踏着那麽多人的屍體走出來,彼此攙扶着,互相舔舐着身上的血……那時候他以為再不會有什麽可以破壞他們用刀劍獻血磨砺出的感情。
然而下一刻,他們卻刀劍相向。
第一,還是第二。領導,還是被領導。
他一度認為并不那麽重要,于是手中一往無前的匕首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少艾卻沒有,她的匕首依舊鋒利,鋒利得割開他的血肉。
此後,他的夢中常常出現那一幕,他幾乎愣住,感覺迸濺的血模糊了視線,也崩斷了腦中的某根弦。
從此,他們反而成為彼此防備最深的人。他恐怕是最想殺死她的人,可偏偏總也殺不死。
☆、輕歌曼舞
少艾道:“我們其實很像。”
無生樂不可支,“這話該對你師父說吧,我可沒你那麽無情呢。”
少艾搖頭,“我是說,我們都是從最黑暗的地方走出來的,相互扶持,了解對方就像了解自己一樣。”頓了頓,眸中似乎劃過一道光,“也都一樣地向往着光,希望能夠擺脫這樣的命運。但是我們又不同。”
“怎麽不同。”無生臉上笑意收斂,漸漸化為複雜的目光。
“我既然希望,就會去做,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我只需要一個結果,從此獲得解脫。但是你,”少艾看他,“卻被什麽東西絆住了手腳。”
“什麽東西?”态度有些漫不經心。
少艾沒有說。
“你怎麽不說了?”無生擡眼笑着,目光如水潋滟綿長,“你不說,我自己來說。”
笑意猝然消散,他一把扯住少艾的手,放在胸前,任她手中的匕首抵在心口,薄涼的唇帶着諷刺的意味流連在她耳畔,聲音輕而低啞,“因為你夠無情,但是我沒有。”
少艾目光微動,看向手中匕首。只要再用力一點點,她就可以殺掉他。将要害暴露在利器之下,這是一個合格的殺手不可能做出的事。
無生的聲音依舊在耳邊纏綿沙啞地響起,又好像帶着刀劍的鋒利,“我也是真夠犯賤,明明都快被你殺死了,還總是想着,也許你最後那一刀的确手下留情了,不然,我怎麽會活下來?”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也越來越近,濕濡的氣息輕拂在她耳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殺人的能力。我告訴自己,凡是能夠從你匕首下活下來的,恐怕都是你不想殺死的。”
他終于忍不住低低笑了,“我夠可笑吧?我可笑到現在居然還覺得,哪怕上一刻你捅我一刀,下一刻我還能把後背交給你。”
握着少艾的手一點點收緊,危險的匕首近在咫尺,然而他的目光卻死死鎖住少艾的眼。
下一刻,他面色微變。
視線向下,落在胸前,慢慢的,那裏開出了一朵紅色的花。
哪怕他握得再緊,也是毫無防備,少艾只需要用力,便可以輕而易舉地戳進他的心。
無生的臉上失去了表情,緩緩看向她的臉。
少艾面無表情道:“所以你不夠狠。”
“是啊,我不夠狠。”無生笑了,笑得凄厲,“你夠狠,你用力啊,怎麽不用力?只要用力,你就可以殺死我了!”
“你還不能死。”少艾掙出自己的手,走到一旁。
“我的确不能死。”無生擡手在胸前抹過,一手的血,湊到唇邊,伸出舌頭輕輕一舔,“我死了,誰幫你辦事呢,嗯?”他上前一步,臉蛋若有似無地擦過少艾,手也慢慢爬上她的腰間,“誰來做你的狗呢?”
少艾微微蹙眉,“不想做聽命于人的狗,就殺了我。”
“像你嗎?”無生目光有些悠遠,“不想聽命于人,所以……就除掉他們。”
“是。”
無生輕笑,低垂時散落的發絲随着他擡頭的動作輕輕揚起,“那也不錯呢。”
少艾眼中泛起一絲淺笑,“我等着你來殺我。”
為了你的自由。
“你會讓我殺死你嗎?”無生問。
少艾搖頭,淺笑,“我要活。”
為了我的自由。
無生似乎聽到了她沒有出口的話,眉眼忽然溫柔,“好。”
我将為你除去前路所有阻礙,而當你得償所願,我也将會實現自己的信念,殺了你。
少艾向他伸出手來。
無生擡手,輕握。
“不過現在,我會好好挑選幾名高手,”無生咬字很重道:“交給葉談。你猜,”眼中又泛起不懷好意的笑,接着手上用力,将少艾拉入懷中,鎖住她的腰,“我們可愛的尊主……下場如何?”
少艾淺笑,“他不會死。”
“是嗎。”無生也笑,“如果我沒搞錯,你的手下們冒充謝家寨演了好一出苦肉計,偏偏謝華裳沒有反應,她在忙什麽呢?”
少艾面色不動。
“況且,”無生的手臂又緊了緊,“你似乎要毒發了吧?”
少艾低眉,“你真不怕我手起刀落?”
無生的下面變本加厲向前湊了湊,“你剛才不是說,不忍心殺我嗎?”
少艾一挑眉,下一刻,握着匕首的手猝然自下而上,劃過。
無生瞬間退後三步。
幾縷發絲飄落。
他舒了口氣,“好險。”
少艾卻對這一插曲不以為意,只堅定道:“他不會死。”
無生輕浮的面色收斂,認真許多,“你想做什麽?”
少艾沒有說。
無生眯了眯眼,“別忘了,這一次可沒有解毒之法。”
少艾沒有理會,已經邁開步伐向着某個方向走去。
她決定的事情沒有人能夠改變,就如同出鞘的寶劍,鋒利而勢不可擋。
他不會死。
姬白練同樣這麽想。
即便此時此刻,身處雪山陰寒之地,體內寒毒被提前勾起,冰心訣的運行令他更冷上幾分,還不得不應對層出不窮的殺手。
他都不會死。
因為他不想死。
“刺拉。”
雪白的衣服咧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水綠色的裙擺在白色的雪山上随風蕩漾。
姬白練白得如雪的臉上卻揚起一絲淺笑,“是你。”
謝華裳眯起眼睛,“不錯。”
“這一次,”姬白練微微喘息,“動了殺心?”
謝華裳手指一動,手中便多出了一把劍,“我已經确定了一件事。”
姬白練身姿挺拔,“什麽事?”
謝華裳冷笑,“師父的确是你所殺。”
姬白練笑而不語。
謝華裳笑着,卻無笑意,“還要多謝你的小徒弟,她傷了崇河,然後我才發現他的傷與當初師父的死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冰心訣的奇特之處便在于,初時寒氣入體游走經脈發作極快,然而假以時日,寒氣便會逐漸消散,直到再無痕跡,就如冰凍三尺後的消融。
姬白練輕笑,“這樣啊。”
謝華裳繼續道:“她的功力承自你,所以,當初是你殺死師父——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沒有。”姬白練搖頭。
“我只是不明白,師父哪裏對不起你。”
“他只是不小心知道了一個秘密。”姬白練淡淡地笑。
“什麽秘密?”
姬白練眉目疏淡,“既然是秘密,當然只有死人才可以知道。”
“好。”謝華裳冷笑出聲,“那今天就讓我先清理門戶!”
姬白練的目光向遠處飄了飄,心中有些惋惜。
只差最後一點距離……罷了,先對付了眼前事再說吧。
“和我交手還敢分心!”謝華裳大喝一聲,劍光飛濺。
姬白練垂眸掠過指間指環,一聲極輕的嘆息。
接着,白綢陡然席卷!
鋪天蓋地一般,在雪野之中幾乎無法分別。
白色綢緞宛如靈蛇,在天地間游走,姬白練踏着優雅的步伐,仿佛曼舞,應和着清揚的韻律,蕩出震顫人心的節奏。
“踏歌曼舞兮惜流光,”
“萋萋将離兮心悲傷。”
“佳人安在兮思遠方,”
“不得相見兮斷我腸。”
輕歌曼舞,斷人心腸。
此時謝華裳眼中便只有滿目的白,滿目的悲涼,滿心的悲傷幾要斷腸。
近在眼前的人兒啊,為何卻要離別?
遠在天邊的人兒呀,何日才能相見?
“噗!”一口血噴出來。
謝華裳伏倒在地,發絲淩亂地遮住眉眼。
她猛一擡頭,正對上姬白練的眼。
“你走吧。”層層白綢落入手中,姬白練眼中似有悲憫。
謝華裳幾乎要為他眼中那一分輕蔑的憐憫而怒起,卻強行壓抑,冷笑道:“我遲早會殺了你!”
“我等着。”
水綠色的身影踉跄飛躍,漸漸消失,自然沒有看見,方才還眉目淡然居高臨下的姬白練此時已經癱倒在地,全身無力,只有胸腹起伏,擠壓着周身血液自口中湧出。
他實在是強弩之末,哪怕動用“輕歌曼舞”逼走謝華裳,自己也被反傷。
可惜,還沒有結束。
他耳中又響起其他聲音,勉強擡頭,眼中便多出一批人來。
紫金閣。
這麽多次,他已經有所了解。
他笑笑,試圖起身,卻又一次癱倒。
堂堂烏衣衛,所有烏衣口中的尊主,今日卻如此狼狽啊……他不由得輕笑。
可惜,他還不能死。
寒毒在體內游走,他冷得幾乎想要投身火爐,可偏偏冰心訣在療傷的同時又一次針砭他的身體。
睫毛上一片細碎冰晶,連唇邊的血也冰凍結晶。擴大的寒氣席卷全身,連血液都要凍住。
面前卻還有一批泛着冷意的殺手。
他努力站起。
還未站直,“刷”一道黑影閃過,他身上便多出了一道紅,身體也随之踉跄。
尚未穩住身體,另一個方向上,兩道身影交替而來。
十字寒光掠過他的身體。
他晃着身體跪倒在地。
毫無還手之力。
☆、幾路截殺
果然,這一次都是高手。倘若不是謝華裳橫插一杠,或許……他還有一拼之力。
姬白練伏在地面,半晌沒有動作,雪白的衣服上開着大片大片血花,似乎被斷絕了生機。
但面前的殺手們卻沒有半點猶豫。
他們是殺手中的高手,不會有多餘的話,不會有多餘的動作,不會有多餘的感情,更不會有多餘的思想。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殺。
殺死姬白練。
可姬白練還沒死。
四個人同時舉劍,再度閃身而來。這一次,四劍相交,必然能夠将姬白練切割成塊。
姬白練依舊在靜靜地喘息,只有雪白衣袖下,殺手們看不到的地方,他慢慢轉動了指環。
劍光來到面前,千鈞一發之際!
銀絲一閃。
“铮!”
姬白練目光微動。
他的攻擊幾乎落空。
沒有力量,沒有功力,原本可以奪命于無形的銀絲此時也不過剛剛劃過幾人身側。
他們躲開了這一擊。
但卻沒想到,在他們閃避的同時,一條紅線,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們身後。
兩枚相同的指環幾乎同時彈出。銀絲前阻,紅線後斷。沒有分毫商量的餘地,卻配合如此默契,将他們逼進了絕地。
然而,高手終究是高手。他們不會被一舉擊殺,快速的反應是他們躲過一劫,卻也不得不後撤丈餘,退出姬白練周圍。
黑色衣裙翩然落下,在他們與姬白練之間。
來到的是一個少女,黑衣黑發,雪地中無比顯眼,但周身氣質卻清冷得一如這漫天漫地的雪。尤其那一雙眼,深邃得似乎什麽也沒看見,卻又好像通透得無所不見。
五名殺手的目光全部鎖定在她的身上,漸漸繃緊身體,敏感得能夠感覺到氣氛在慢慢收緊。
“紫金閣的殺手。”姬白練聲線平穩。
少艾應聲:“嗯。”
聲音剛落,似有一陣風起,地面的雪不安分地飛揚回旋,向四周席卷。
五把劍同時亮起,光芒耀眼。
少艾瞳孔微縮。
身後,姬白練盤腿坐起,靜靜調息,只是看眼前場面,微微蹙眉,扣住胸口。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向空中一擲,黑色煙霧沖天而起。
紅線剛剛劃過,銀絲又至,敲擊在劍柄之上,乒乓作響,引得手腕震顫,幾乎握不住劍。恍惚之際,紅線去而複返,藤蔓一般纏上他們的手腕,帶着詭異的顫動,輕易切開了他們的皮膚。
銀絲再沒有出現。
但紅線已經足夠。
姬白練感受着體內冰心訣幾乎凍住他全部功力,艱難地運轉,目光卻清明地看着身前周旋的少艾。
這是他的弟子,他培養出的女孩兒。
他将她從死亡中帶出,也将會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飛翔。
“當啷。”最後一把劍落地。
少艾喘息,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寒冷中出了汗。回頭又對上姬白練的目光。
“師父。”她蹲下身,視線掃過周身,便得出結論,“毒發了。”
“沒事。”姬白練勉強扯出笑容,常人只覺疏冷,唯有她感到溫暖。
少艾沒有猶豫,剛一擡手,便被姬白練按住。擡眼,就見姬白練搖頭。
“不需要。”
少艾掐上他的腕脈,不說話,眼中意味卻很明了。
你的脈象出賣了你。
“咳咳咳。”姬白練掩嘴朝向一邊,咳過了,臉上便多出不自然的紅,在煞白的臉上格外明顯。
“這裏冷,別着涼。”
少艾頓了頓,下一刻卻堅定地拂開他的手,輕輕一扯,腰帶解開。
她的熱毒尚未發作,提前引起也未嘗不可,這樣,他們可以互相撫慰,填補上自己缺失的溫度。
姬白練再沒有阻攔,他的咳嗽越發厲害,甚至空不出手來。
但少艾的動作還是停下了。
“你們兩個可還真是師徒情深啊。”一個女人。
少艾來不及整理衣物,第一時間握上劍,起立回身,對上謝華裳。
“你沒走。”姬白練端坐。
“是啊,本以為那幾個小喽啰能幫我多拖一點時間。不過,”謝華裳笑了,美目流盼,“看你的樣子,似乎也用不着了。”
她雖受了傷,卻篤定姬白練也不能全身而退,又剛好感到周圍有殺手蠢蠢欲動,所以就先走開去療傷。沒想到回來便看到這一出好戲。
“為什麽每次看到你和你徒弟在一起的時候,你總是這麽不濟?”
姬白練沒有說話,少艾卻攔在他身前。
謝華裳玩味地挑眉,“小姑娘,你還要護着他?”
“他是我師父。”
“師父麽,”謝華裳冷笑着,又諷刺道:“你為了這個師父,死也不怕麽?那你可知道,你的師父當年可是殺死了自己的師父呢。”
少艾不語。
謝華裳眉峰冷厲,褪去往日裏所有輕浮,聲音肅然,“讓開!”
少艾的回答是,拔劍出鞘。
“冤有頭債有主,不關你事,我不想與你為敵。再說一遍,”謝華裳聲音冷然,“讓開,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少艾動了。
不是讓開,而是,上。
劍來。
“不自量力!”謝華裳終于失去耐性,水綠色衣袖重重一拂,落在劍上,铮然作響。
虎口裂開一道血線。
但少艾沒有退。
“小丫頭。”謝華裳為她的武功進境感到驚詫,但也不過瞬息,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再度襲來。
哪怕受了傷,她依舊是少艾的長輩,她的功力,依舊在少艾之上!
少艾不是謝華裳的對手,但她卻能夠堅守最後一線,死不後退。
而在那最後一線之後,是努力調息的姬白練。他放空了所有情緒,排除了外界幹擾,專心與自己作對。
倘若不能醞釀出一絲力量,他們都無法與謝華裳較量。
“刺——”
少艾一退兩丈,劍在地面劃出雪痕。
謝華裳沒有追擊,反而一掌向姬白練而來。
她的目标只有一個!
姬白練霍然睜眼,強行調集全部功力,伸掌——
卻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攔在他身前!
兩掌相對。謝華裳,少艾。
強大的沖擊穿透少艾的身體,拂起姬白練的黑發。雪白的衣角獵獵飄搖。
少艾的身體晃了晃,倒在姬白練懷裏。
“姬白練,有種親自來!”謝華裳不容忍喘息,再度出掌。
少艾掙紮欲起,卻被姬白練按在懷裏。他伸手,緩慢地,優雅地,貼上了謝華裳的手掌。
少艾感覺自己飛了出去。
飛出去的不止自己,還有姬白練。
在姬白練懷中,少艾清晰地感覺到,他全身上下如同敗絮,再禁不起任何打擊她想起身,卻驚訝的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哪怕已經暈倒,姬白練依舊牢牢控制着她的身體,不允許她反擊。
謝華裳眼中并無少艾的痕跡,像是終于解脫,擡劍,落向姬白練的心口。
“嗤。”刺入一分。
不。
少艾聽到自己的心聲。
仿佛應了她的念想,那劍竟停了下來,再不能進入半分。
謝華裳猛然轉身,“誰?”
少艾的目光有些木愣地轉向前方。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鬓角,棱角分明的下颌,刀削斧鑿的線條,如同他的人一般,界限分明。
花酌酒。
少艾并沒有驚訝,因為她沒有時間。
就是現在,謝華裳面對突然出現的男子驚訝萬分,而少艾則終于掙脫出來,匕首一晃,刺向謝華裳後心。
卻剛剛劃破她的衣裳。
花酌酒也動了,左手握劍,攻向謝華裳。
前後夾擊。
謝華裳有些力氣不濟。
她畢竟受傷,不能久戰。而少艾也立刻得出這個結論,所以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拖!
一個人不好拖,兩個人可就容易許多。
花酌酒與少艾,一左一右,年幼時一同練劍的默契湧現出來。但謝華裳也不是庸人,她很快判斷出少艾傷勢不輕容易突破,所以攻擊便都向少艾襲來,拼上自己受傷,也一定要拉上少艾。
時間一長,花酌酒的問題也漸漸顯露。他的左手耐力不足,劍法依舊不夠熟練,又一心急着搭救少艾,很快便漏出破綻。
“噗。”被謝華裳一掌擊出。
與此同時,少艾的劍也終于刺進了謝華裳的身體,勢不可擋地像是要戳破她的胸膛!
“小心!”花酌酒大叫。
少艾卻沒有反應,她感覺到身後有人,但如此好的機會,不能放棄。
謝家寨的寨主……會死在她手中!
然而,疼痛并沒有到來。
花酌酒撲到她身後,攔住了這一劍。而她刺出的那一劍,也終于被謝華裳阻住,不能向前。
謝華裳搶出幾步,半身淋漓的血,後面,蕭崇河抽出劍,同樣帶出血紅一片。
少艾與花酌酒背對背,都脫了力一般。
花酌酒捂住腰間傷口,苦笑一聲,“我還是回來了。”
☆、一命還情
他們沒有寒暄的時間,在僅有的空閑中努力調息,又在四人對峙中保持警惕。
花酌酒松開捂住傷口的手,鮮血染紅了黑色的衣服,除了顏色更深些看不出異常。
他忍不住笑,“沒想到蕭大俠居然能做出偷襲這樣的勾當。”
蕭崇河是在場所有人中唯一處于全盛狀态的人,一把撈回險些被當胸貫穿的謝華裳,目光移就鎖定在他們身上,聽到花酌酒的話面無表情道:“救人而已。”
少艾那一劍竭盡全力插/入謝華裳體內,盡管遭遇阻擋,依舊将她重傷,一身綠衣上染滿了血跡,站立的時候都搖搖晃晃,唇色發白,似乎傷得比少艾更甚幾分。
但是,重傷的謝華裳,依舊是謝華裳。
重傷的少艾對上重傷的謝華裳,輕傷的花酌酒對上完好無損的蕭崇河。
這一場戰鬥依舊無比艱難,但是誰都無法退卻,只能迎上。
四個人再度戰成了一團。
“你的左手劍不是我的對手。”蕭崇河攻勢淩厲。
“不妨試試看。”花酌酒緊繃下颌。
“你當真要保姬白練,不顧性命?”蕭崇河依舊試圖挽救這個迷途之人。
他此前曾與少艾和花酌酒就分別交過手,二人的風度完全不同,倘若少艾不擇手段,那麽花酌酒至少令他看到一些正氣,今日卻要折損在此,他難免生出惜才之心。
“我不保姬白練。”花酌酒道。
“那就撤劍。”
“但我的命是她的。”花酌酒已經感到有些艱難。
“少艾?”蕭崇河立刻明白,眯起眼睛,“恩情?”
“不錯。”
蕭崇河大笑,繼而收斂,鄭重道:“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話音落地,花酌酒便覺眼下攻勢又快了幾分,力道又強了不少。速度與力量,正是他左手的克星,倘若往日他尚且可以應對,但此時,他的左手沒有足夠的敏捷,也沒有足夠的力量。
漸漸左支右绌起來。
謝華裳受傷,然而局勢卻并沒有好轉,甚至漸漸惡化下去。
紅線不在,匕首不在,少艾唯一能夠倚仗的只有她最不擅長的劍法,而這劍并沒能支持多久。
“嘎嘣”一聲。
折斷的堅韌在少艾面前,謝華裳手中落下,同樣落下的還有幾滴血。
謝華裳自始至終沒有亮出兵器,但她卻有最為契合她的武器——雙手。
一掌襲來。
她的掌法少艾早已領教,根本無法硬接,失去全部武器的少艾頻頻躲閃,已無還手之力。
謝華裳的傷勢不能硬拖,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争取最快時間內将她拿下,終于拖得少艾支持不住,目光一狠,運足了全身力道轟去。
不成功,則成仁。
少艾沒有動,她已經算準自己不可能完全躲開這一擊,似乎已經放棄了抵抗。
謝華裳眯了眯眼睛。
一道銀光閃過。
是指環!姬白練的指環!
少艾的指間多出了一枚指環,正是她在姬白練懷中時神不知鬼不覺從他手上取下的那一枚,而現在,它終于起到了出其不意的作用。
倉促之間謝華裳根本無從防護。
頓時,從臉側到腰間被劃開一道長長的血口。
如何不痛?
掌力瞬間潰散些許,但剩下的卻依舊一往無前。
而射出指環的少艾已經無暇繼續第二擊,也來不及躲閃。
她甚至沒有躲閃的意思。
花酌酒來不及救他,他已經自身難保。
全盛時輸得慘烈的花酌酒這一次毫無懸念地再度落敗。
“噗嗤。”一劍穿胸。
最終攔住了花酌酒前往救援的動作。
但是依舊有一道身影,堅定地挺立在她身前,同樣堅定地伸出了一只手。
對上了謝華裳。
重傷後,相當于謝華裳鼎盛時期三成功力的一擊。
在這只手中徹底潰散。
形勢陡轉。
片刻交手已經為少艾騰出了第二次機會,銀絲再次纏上謝華裳。
蕭崇河的身影驟然來到,将謝華裳猛力向後一帶,險險躲過這一擊,看身旁謝華裳,近乎奄奄一息,再看對面,突然出現的黑衣人實力不低。
“走!”謝華裳不甘地做出了決定。
下一刻,蕭崇河便帶着她離開了這片灑滿鮮血的雪地。
“啧,跑得倒快。”黑衣人一撇嘴,看這兩個人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又回過頭打算看看少艾的情況,結果身體剛轉到一半,就覺得肩頭一重。
少艾倒在了他身上,虛弱的呼吸就在他耳畔。
無生吓了一跳,“喂!”
“來得真早。”少艾只說了一句話。
幾乎同時,跪倒在地的花酌酒也徹底失去了知覺。
少艾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探查過全身經脈,顯然已經經過精心的治療,外傷基本收口,但內傷卻只能慢慢恢複,能夠發揮出的實力也不過六成左右。
檢查過一遍,她就發現周圍情況有變,睜開眼睛,正對上無生那張臉。
因為殺手的職業特殊性,并不适合容貌太過出衆的人,所以往日當她執行任務時總需要易容,但無生就沒有這樣的顧慮。他容貌的全部精髓都在一雙眼中,倘若他雙眼無波無瀾,那麽這張臉便僅限于好看卻缺乏神采。但若是他笑起來,便令人感覺顧盼流轉間皆是神采。
此時,這張臉上便帶着笑容。
無生笑眯眯道:“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我有沒有對你做手腳?”
少艾不答,慢慢坐起身來。無生也自然退到床尾坐着,挑着眉晃着腿道:“感覺如何?”
“還好。”
“你是還好,但是我可是把三個重傷患挨個扛回來的,你可知在雪山附近找這麽一個住處有多困難?”少艾還沒說話,無生笑意又深,“哦對,你我可是抱回來的。”
是抗是抱少艾并不放在心上,但另外一件事卻不同。
想到什麽,她目光微冷,“你來的很慢。”
“你之前還誇我來得早吧。”無生抱肩好整以暇地靠在床上道。
“你來得早,但出手可不早。”
“被你發現了?”無生挑眉,“不錯,我來的比那個姓花的小子還早些,況且我們的尊主都已經放出了信號,我怎麽敢不快點?”
“那為何不動手。”
“第一次想動手的時候,姓花的先沖出去了,第二次想動手的時候......我就動手咯。”無生笑道:“只是有些失算。早知道倒下三個人都要我來背,或許我會早點出手。”
“師父如何?”
“很不好。”無生語氣有些淡,“他的體質不适合在寒地久留,這一次他卻在雪山中停留這麽久,還面對層出不窮的追殺,導致體內毒素提前發作,元氣大傷。”
少艾抿了抿唇。
姬白練原本就活不過三十歲,如今只剩一年,又遭遇重創......
“花酌酒呢?”
無生撇了下嘴,“被蕭崇河在胸口捅了一劍,差一點傷及心脈,好在沒有,不然神仙難救。”
總而言之,三個人都損失慘重,少艾甚至可以算是傷得最輕的一個。
“我本以為花酌酒那小子這一走就不會回來了,沒想到他卻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你猜,他和蕭崇河說了什麽?”無生眼中又出現了詭秘的神采。
“說了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