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牧羊人宋以朗
她不能反駁,因為這句話确實在理。
不帶着暧昧,只有憐惜,像是朋友一般,讓她浮躁的心安定了下來。
電話收了線,她已經踏入手術室火速刷手換上手術服,先進的手術室內,張沫已經透過電話召集麻醉醫、泌尿科、小兒科以及放射介入,皆是各科的好手,可術業有專攻,在資深的醫生也不具備剖宮經驗。
每個人都等着她先上場,而後,才有他們發揮的餘地。
頂着巨大的壓力,段笙笙拿着手術刀的手微微發顫,在衆人質疑的目光下,趕着在張沫進到手術房的前一刻把孩子交給一旁待命許久的兒科護士長。
“Good Job。”張沫抓準時間站到手術臺旁,細長的眼贊許的望着愛徒,“看好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明白導師的意思,讓她看着學。
現場沒人比她有資格靠得更近,也沒人有資格叫板,這一行實力取勝,她靠自己的力量打了一場勝仗,那姍姍來遲的總醫師也只能摸摸鼻子擠到一旁去,遙遙的,站在高椅子上,自己琢磨。
從醫的喜悅與成就感是從救活人的那一刻開始,四個小時後,當她脫下口罩來到新生兒病房,站在嬰兒床前長籲口氣,渾身有将近虛脫的感覺。
寶寶睡得正甜,家屬團在外頭感謝張沫的大恩大德,幾名護士經過她身側,小小聲的說,“還不是多虧妳,怎麽功勞都讓人占走了也不吭聲。”
“沒關系,我不喜歡面對家屬,讓張老師去頂着更好。”她很滿足,沒有絲毫怨怼,甚至滿懷感激。
中午新聞媒體不知道打哪取得消息,團團圍繞在外頭等着采訪,在緊急會議後,一致認同對外口徑讓張沫出面說明。
下午三點一刻,段笙笙與葛曉蕾難得時間能約上一次飯,兩人并肩走入醫院後頭的三更餃子館,盡管不是用餐時刻,裏頭依舊人聲鼎沸,人潮往來不曾歇息。
葛曉蕾同她一起看着電視上的新聞報導,替她憤憤不平,“刀是妳開的,怎麽會是那些人去受表揚?真是不要臉。”
“小聲些。”段笙笙捂着她口無張攔的嘴,曉以大義,“讓老張跟總醫師出去合情合理,妳知道總醫師看我是眼中釘,要我想強出風頭以後不是有得受了。”
“也是。”葛曉蕾也承認自己想得不周,心直口快,“對了,那天跟妳說的事妳考慮過沒有?”
招牌酸辣湯一上桌,段笙笙拿起湯勺分成兩碗,對于閨蜜的質詢,她老實的不能再老實,“什麽事,我忘了?”
葛曉蕾滿肚子火差點沒竄起,她搶下一只湯匙,逼近段笙笙那張清秀的小臉蛋前,“醫院裏有傳聞說妳跟張沫有不正常關系,為了消除人們的疑慮,我不是提議咱們找幾個醫生來聯誼,辟除謠言的嗎?”
“有嗎?我怎麽不記得有這種事,不過我倒是覺得外人愛說什麽就随它去,我總不能人家說什麽就去無中生有一個男人吧。”
“我們不用無中生有,而是去找一個看得順眼的男人轟轟烈烈談一場戀愛,順便氣一氣她們也好。”
說到底,她就是那種人家看不起我,我越要活得出彩的那種。
可惜兩個姑娘性子相異,葛曉蕾想得這麽周到,段笙笙卻顯得意态闌珊。
“感情可遇不可求,總不能随便找個男人濫竽充數,對他對我都不公平。”把餃子撥到曉蕾的碗裏,段笙笙忽然謹慎的看着好友,“還有,妳別又來那招,讓人找來診間偷偷相親,我在産科,不是外科,你讓一個大男人來不是很尴尬嗎?”
葛曉蕾撇嘴,“他願意去,喜歡去,腿長在人家身上我攔也攔不住,可是那也不管用,妳對他說了什麽?精子質量太差?小姐,妳還要他以後怎麽做人啊?”
“誰讓他搞不清楚泌尿外科、生殖科,還有外頭那些男科醫院跟我們婦産科的差別,我總不能披頭對他說恭喜你懷孕了吧。”
能在吃飯時聊這些,說明兩人女人心理素質何等強大,葛曉蕾在餃子醬裏調入辣椒,吃得風生水起,“那麽妳說,我介紹的菁英男二號呢?”
“在咖啡廳遇見過一次,他把美式潑得我一身,然後就沒然後了。”
“……”
“順随因緣,緣熟事成,凡事強求不來。”
遇到蘇格以外的男人,她都很宿命論。
偏偏葛曉蕾不是這性子,拿出一個陌生男子照片擺在她面前,“那妳覺得克裏斯·漢斯沃這樣的猛男怎麽樣?”
還沒看清楚照片裏的男人長得怎生模樣,她腦子裏只浮現肌肉糾結,全身油光水亮的男人,她打個了冷顫,“不适合,要是晚上睡着,他壓着妳怎麽辦?”
葛曉蕾愣了愣,沒好氣道:“我是打算介紹這男人給妳認識,妳想到哪去。”
段笙笙開始左右張望找老板娘加點水餃,拒絕的意思很明顯,“我不喜歡肌肉男,我喜歡斯文的男人。”
而這個斯文男人,在她的心裏形象具體,一想起,胸口就好像被溫暖的潮水包圍,就是幻想也讓她心生甜蜜。
葛曉蕾看她那模樣,冷哼一聲,“我知道妳喜歡哪一種類型,蘇格是吧,但我不認為那種人适合妳。”
她默默咀嚼食物,擡眼看她,“哪裏不适合我。”
“他不熱情、也不夠坦白,跟他戀愛前還得先打暧昧戰,我不喜歡,我不認同!”
每一次提起蘇格,葛曉蕾就氣憤滿滿,段笙笙很聰明的不在話題上打轉,吃飽喝足立即搶走帳單走人。
飯後回醫院繼續值班,遠遠的,腳步還沒踏近就看到值班室前站着一道人影,高挑的身形,低頭正查看手機,她心中一喜,小跑着到來人面前,可當看清他的面容時,笑不自覺就淡了幾分。
“黃柏。”她淺淺的招呼,眼神不自覺斂下。
“笙笙,有空嗎?我們聊聊。”
他們很少在門診外攀談,甚至,她這兩年來固定上他的門診對外也是件秘密,醫病之間不适合過多的接觸,所以她不明白,黃柏私下找她的用意。
來到附近的咖啡館,才剛坐下,他便開門見山說明來意,“笙笙,我打算替妳結案。”
“為什麽,你要離職?”
“不是。”他搖頭,指關節有一下沒一下輕扣木板桌,“前些日子一直沒跟妳提,但是我想妳的狀況已經不再需要跟我進行谘詢。當然,如果妳希望維持固定的谘詢門診,轉回蘇醫師那也不是不可以。”
“不用了。”她飛快拒絕,态度果決,“我不想再當蘇格的病人。”
過度的否決,往往代表內心處于劇烈的意念沖突,黃柏不點破,只是眼中浮現苦笑,“笙笙,妳不想轉診的想法我懂,那妳是不是也可以試想為什麽我不想妳繼續當我的個案。”
醫生與個案,只能維持一種疏離的關系。不能靠得太近,也不能離得太遠,其中分寸拿捏,很考驗人心。
她認真看着黃柏片刻,那雙褐色的眸子充滿流轉的情感,她心冷而堅硬,因為明白他的心意。
“我懂,所以我也認同這個決定。”
最好的拒絕是假裝不明白,他唏噓而笑,喝下半杯咖啡,“我還會在聖醫,也會持續關心妳,我只是希望不要以醫生的身份。”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過了學生時期後,已經很少聽這麽宛轉的告白,她知道黃柏的為人,也正因為知道,才會反省自己是不是在什麽時候表錯情,讓他會錯意?
“不用想了,笙笙,妳沒有做出什麽讓我誤會,是我,是我自己情不自禁。”
男女共處一室,說出最脆弱的心事,卸下所有的心房,本來就是考驗人性的事,常常一有觸動,便無可收拾的蔓延開來。黃柏自認不會如此逾矩,可是人心究竟抵擋不過人性,在蘇格回國後,某一處的危機神經被觸動,他陷入嫉妒的深淵裏無法自拔,為免自己又出現在診間時的失态,他只能當機立斷以此方式拯救自己的事業。
“如果妳同意,我會很快寫好結案報告跟蘇格說明原因,妳不用有任何的壓力,這是很自然的事,也很容易發生,他會理解。”
聽完他的解釋,她沒有太久的沉默,很快的整理好心情,“我明白了,只是有一點要求。”
黃柏凝神,認真等着。
“別寫得太真實。”
寫得真切就會無所遁形,她不希望黃柏因為自己而受質疑。
他颔首,轉着咖啡杯笑,“好了,既然順利解除醫病關系,我想以另一個身份問妳,希望妳可以老實回答我。”
段笙笙捧着咖啡杯,偏頭望着他,“你說。”
“如果我跟蘇格争妳,勝算如何?”
她一愣,看他調皮的眼神中包含認真,瞬間段笙笙明白了,他是在了結一樁心事,并非要從她身上獲得什麽回應。
“你并非要我不可。”她說,“可是我只要他。”
太過直白的話一定會傷人,可這是她思考後,最恰當的回應方式。
黃柏離開了咖啡廳,她看看時間,慢條斯理坐在原處喝完一杯咖啡,準備要回醫院,不經意發現那名名為薛凝的女子就坐在自己身後,盯着自己目光閃爍,不知道聽了多久。
她只當是巧遇,沒放在心上。
更何況放心上也沒用處,她能去跟蘇格說嗎?說了恐怕他也不為所動。
夜裏巡完幾名剛開刀完的病人,接起葛曉蕾的抱怨電話,她聰明的把電話接到藍牙耳機,一面打病歷,一面安靜的聽她痛罵主治的刻薄、Intern的愚蠢,最後還得發誓一個小時後絕對會出現在她面前,這才能挂斷電話。
如果是別人,段笙笙很少花力氣去來往,但是葛曉蕾不同,她們的親密不建立在血緣,而是在那段從青澀歲月就相伴走來的友誼上。
高中時她去身心科報導,是她替自己遮掩;高三曉蕾早戀,是她以念書名義替她跟家裏圓謊,年少的革命情感現在想來大多不符合規範,可偏偏是最難抹去的記憶。
她倆便是這樣的冤家關系,比親人還親,比姐妹還要關心彼此。
下了班将近十點半,打車來到市裏新開的娛樂商城,高聳的不夜城充斥夜不歸宿的男男女女,進到包間時,葛曉蕾已經唱得不亦樂乎,昏暗的室內看不清有幾張臉孔,她随意點頭招呼,看到幾個曾見過面的熟面孔,喝點東西後便淺聊起來。
男女比例一半一半的狀況下,聊過天後所有人自動自發找配對,她刻意避免這種事,自告奮勇溜到外頭的自助吧去端菜兼透氣。
KTV樓下是間新開幕的酒吧,酒過三巡後約上樓放聲高歌的人随着夜越深越熱烈,放眼所及都是打扮前衛的潮男潮女,段笙笙是被臨時拉來的,沒來得急換下套裝,雖然樣貌出色,但是氣質與周遭一比,立刻會知道她不是同類人。
兩三個打扮流氣的年輕男孩頂着時下最流行的蘑菇頭,悄悄走到她身旁,從上而下掃過她修長的美腿,油腔滑調的吹了聲口哨,“美女,要不要來我們包間一起唱歌啊?”
“謝謝,不用了。”她端了一大盤水果,發現回程路上多了障礙物,她索性繞過三人,要往走廊另一端走,可是三人也腳程迅速,一左一右一個在前,團團将她給困在角落。
“嗳,別走別走,我們只是想跟妳交朋友,都來到這了,不會這麽放不開吧?”
段笙笙在急診遇過太多兇神惡煞,見到這群人也不足以懼,只是因為手裏的東西重,他們身上煙酒混合的氣味又噁心又膩煩,她于是腦筋一轉,露出甜膩的可人笑容,“這樣吧,我的上司就在後頭的包間,最喜歡男女一起玩,尤其是你們這些剛出社會年輕的男孩,如果膽子夠大,就一起進來吧,一次一千,表現好獎金另給。
“玩、玩些什麽?”男孩嗓子抖了抖,可是聽到錢,眼睛都亮了。
段笙笙還在琢磨該說些什麽來吓吓他們,突然一道爽朗宏亮的嗓音自身後而來,沒來得及反應,手裏的餐盤就被一只粗犷大掌單手托起,視線順着飲料晃動的漣漪,落在了一張陽光的笑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是一次貼完所有存稿,且想标題好難喔,所以每個章節都借用段笙笙內心的murmur來充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