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依賴是可恥的事
看見蘇格,她亂尴尬一把,心想剛才的對話不會全被聽進去了吧,可是他又仿佛什麽也沒聽見,走近一步問:“下班了?”
“嗯,剛好結束。”身後的小姑娘一溜煙拔腿就跑,她借着鎖門的動作,背對着他消化自己的情緒,“但我今天約了黃柏的診,每周固定的。”
蘇格看了看時間,說,“待會找妳拿合同跟門禁卡,我先回辦公室等妳。”
身心科的辦公室跟診間在同一樓層,陪着她安靜走了一段,一直走到診間前,他略低下眸子,轉動手腕上的表,輕輕問,“四十分鐘對嗎?”
“嗯。”她應聲,“差不多都是這時間。”
例行的心理谘詢已經有兩年之久,斷斷續續的分析跟拿藥,其實對她而言早就是可無可有。可這是蘇格對她下達的特別醫囑,她不敢不從。
但如今他回來,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這必要。
“已經兩年了,你覺得我是不是該結束谘詢?”
他搖頭,拍拍她腦袋,“好好跟黃柏聊,我在這等。”
又一次推開門診大門,黃柏一樣坐在電腦後,厚重的鏡片照映着電腦屏幕的藍光,眉頭深深陷入,似乎是在為案子苦惱。
“不好意思,我又遲到了。”
聽見聲音,黃柏從電腦前擡起頭,看了看手表,嚴肅的面容轉笑,“這次不簡單,只遲到三十二分鐘。”
“不好意思,又是健檢的工作,我們趕緊開始吧。”
她自動坐上診療椅,也不等他去打開音樂,滿腦子都在倒數四十分鐘後就能再見蘇格。
看她顯得迫不及待,黃柏放下手裏的筆,靠在辦公桌前,炯炯有神的眼盯着她藏不住的欣喜,“待會有約?”
她擡眼,咬着唇點頭,“嗯。”
不刻意去提起蘇格,是因為那場發布會過後,她隐隐感知兩人之間有了既生瑜何生亮的情節,她心儀蘇格,感念黃柏,而她也不打算對哪一個男人去說對方的不是,她只是個中立者,唯獨特別喜歡某一個而已。
“看妳喜形于色,遇到什麽好事了?”
每一次會面的開頭,黃柏總是會觀察她的情緒,誘導她說些心裏事,以往她不避諱去談自己,但今天,她很刻意的把雀躍收起,慢慢的琢磨話題,“剛才在健檢工作時遇到個有趣的阿姨,她讓我覺得,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在一線工作很值得,在醫界裏,大概只有産科女大夫最吃香了。”
黃柏始終觀察着她的神情變化,嘴裏說着工作,可是雙眸熠熠生輝,每一颦一笑,都寫滿了希望。
愛人者,一旦有了那個人存在,顧盼之間便生輝,他頓時有失去她的惶恐,忍不住靠她更近,甚至伸手撫過她垂落在肩上的散發。
她不着痕跡閃開,心頭已經産生化學變化。
“這什麽意思?”
“笙笙,這兩年來我們面談這麽多次,妳覺得我對妳有助益嗎?”
黃柏的苦澀,讓她恍然領悟一件事,可是這一層紙不容戳破,所以她故作不解,恢複原本神色,“當然有,否則為什麽我每周都乖乖來報到。”
“我明白了。”他的表情轉淡,眼裏的光影忽明忽暗,“剛剛我只是想了解妳是否對蘇格還有移情狀況,現在看來一切正常,我也放心了。”
他很快收拾自己的本意,按照原本的設定開始發問,段笙笙卻像是被打亂的一池春水,布滿不安。
四十分鐘很快就結束,抱着與來時不同的心思,她踩着淩亂的步伐到蘇格辦公室。
門內的人似乎刻意在等待,她才舉起手,大門便倏地被拉開。
蘇格手裏提着公事包鎖上門,兩人相偕走在長廊上交談酒店公寓的合同約定,只是才轉過彎,不偏不倚就撞上要回辦公室的黃柏。
盡管身旁熙來攘往,那一刻的畫面卻像被按下慢速鍵,交會的那一瞬間,她不知道該怎麽解讀黃柏的表情,似乎有訝異、還有難堪,所有剛才尚解讀不清的情緒一湧而上。
“學長,周五的洗塵宴別忘了。”
“當然,不見不散。”
倆人簡短交談片刻,她站定在中央,目光放空,鎖定在手機屏幕的裂紋上。
離開的路上,蘇格輕聲問她,“跟黃柏的面談不順利?”
“還行,我們一直都是那樣,一問一答,偶爾他說得多。”
蘇格聽了轉而深思,露出不太認同的表情。
她知道這模樣是什麽意思,一個心理咨詢師不該跟個案比話多,這是個盲點,偏偏太多人犯錯。
“無所謂的,只是當一周一次的抒發閑聊,有時候我不想說,總要有個人撐過四十分鐘的空檔。”
“如果真的覺得不适合,換一個咨詢師也無妨。”蘇格說話時目光頗有深意,她于是知道他已經察覺了。
“不如就這樣結束吧?我真的覺得好多了,一直把自己的心思拉出來掰碎分析有時候很累。”她趁機提出自己的意思,因為如果沒有他的應許,她總心不安。
“好,照妳說的辦,不想要就不要。”
他一向寬容,尤其對她。
從聖醫到酒店式公寓只需過個馬路,五分鐘不到的時間,號稱是全市最高檔的新式住宅便印入眼簾。
既然是最高檔,自然有着不凡的嚴謹,段笙笙拿出合同與自己的身分證,留下住戶資料後門衛才放行。
公寓位在高樓層,房子走日式Muji風,清一色的柚木色家具,角落放置BANG&OLUFSEN白色揚聲器,充滿禪意,也充滿韻味。
蘇格已經在網上看過全景,現在只等行李送來就大功告成。
段笙笙已經來看過幾次,拉開了落地窗簾,打開空氣清淨機,走到早先送來的紙箱前,搬起一沓舊書問,“這些放哪,書房還是客廳?”
她指着客廳充滿設計感的不對稱書櫃,又看向書房裏以白桦木設計而成的頂天落地書櫃。
蘇格看了幾眼,接過她手上沈甸甸的古書,“放下吧,我能自己收拾。”
“兩人一起肯定比你一個人快。”看着室內疊得整整齊齊的幾口大箱,她分析得有條有理,“我猜,如果沒整理好你會渾身不對勁,整夜睡不着是吧。”
确實被她說中自己的習慣,蘇格笑笑,解開衣袖,松開領帶,“既然妳有心,那請妳洗過手,戴上手套,這些書不能這麽處理。”
段家爺爺的古籍大多是古董,她不懂古物,他也不能放任。洗幹淨雙手,他找出手術用一次性手套戴上,把除濕機打開,才分門別類開始上架。
“書櫃會迎接日曬,這些書只能放在有濕度控制的玻璃櫃裏,避免受潮,也避免再度日曬,。”
“你當這些東西是義大利紅酒啊?”她取笑蘇格,可是想想以前,外公也是如此珍惜,書房長年都要除濕,保持在最佳狀态。
“妳看上面的落款,清朝年間的古書,對于愛書人來說,價值比紅酒高,妳說是不是該珍惜。”
她湊過去看半天沒有概念,“這麽說,這些東西價值連城啰?”
“恐怕在他眼裏,妳比這些價值連城,他把自己的最愛,留給最在乎的人。”
這些不是蘇格打诳語,而是在看見他替孫女命名時寫在本上的各種字體,想必是飽含對她的祝福,即便是女兒身,也能在這世道自由生長,生生不息。
段笙笙按照指示,爬上階梯把那些手工裝幀的書畫按照年代放入防潮箱裏,本以為幾箱的書本不費多少時間,可是整理近半夜,才發現自己太小觑爺爺的收藏。
按年代分還不夠,還得按作者,她是個理科生,歷史早忘得一幹二淨,倒是蘇格記憶力好,看她開始猶豫便會出聲解答。
“怎麽同樣是理科生,你歷史年表背得比我還好?”
他聳肩,同樣不解,“我念得不比妳多次,或許只是過目不忘。”
這番話要氣死多少考生狗,可是當他在接下來背出五代十國中的文人墨客,她确實只能甘拜下風。
整理是一番功夫,耗盡一整晚的時間進度也不見推進,那一夜她沒回宿舍睡,而是借他的客房窩了一晚。
躺在陌生的空間裏,她以為會失眠,可是想起他就睡在一牆之隔外,她竟然不靠安眠藥也能甜睡。
早晨醒來他已經出門運動,桌上貼着一張便條紙,寫着:咖啡粉已經研磨好放在保鮮罐裏,要多少取多少,牛奶記得加熱,別貪涼。
一旁有着一整套的手沖器具,已經清洗好放在一旁瀝幹,她沒有蘇格的巧手跟耐性,好險還有義式咖啡機搭把手。
簡便的早飯吃完,蘇格剛巧回來,而她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
“笙笙。”蘇格喊過她,“門禁卡。”
驀然想起那要價不菲的卡片,段笙笙帶着歉意掏了出來。蘇格不急着收,反倒在反面寫上她的名字。
“就當是備用卡片,暫時放妳那兒。”
這動作飽含信任,她整顆心暖融融的,像是被炙烤過的棉花糖。
“那我出門上班了。”
走沒幾步,蘇格又喊住她,“這幾天有空的話,能不能繼續來幫我整理?”
“當然。”倒退着走幾步,因為太過雀躍還險些撞到其他住戶,“來之前我會給你電話。”
“不用了。”他笑着揮手,“當自己家,随時都能來。”
踏進電梯時,這句話還飄蕩在耳邊,她暈暈乎乎的到崗位上,早班護士看她提來早餐,嘴角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卸下,就招手讓她去急診支援。
在這種時間點會在醫院的只有菜鳥住院醫生,她的R3身份還算靠譜,只是一看受傷的孕婦病例,竟是幾萬分之一的非典型植入性胎盤,她再膽大也不敢輕易接下。
“這是張醫師的患者,聯系上他了嗎?”
她轉頭問身旁的實習生。實習生剛放下電話,還在驚恐中。
“教授正在趕來的路上,可是他交代了,讓妳全權處理。”
“我?”
全權處理意味着全權負責,她神經崩起,腦子霎時一片空白。
孕婦意外車禍導致大出血,現場已經不是可以等待的狀态,外頭家屬催促不斷,她僵在急診手術室裏,有些無措。
如果成功了,自然是萬事太平,但萬一失敗了呢?
住院醫師已經邁入第三年尾聲,這件事已然成了她職業生涯以來最大的難題,總醫師不在,她是院內等級最高的産科醫師,看到時間的流逝,她咬緊牙關,在家屬的哀求下硬着頭皮上場。
“——笙笙,妳已經不是醫學院學生,每天會遇見的難題都跟教科書不一樣,更不會等妳熟讀後才考試,問題來了就解決,除了死,妳什麽都不該怕。”
電話裏頭被訓示過一頓,她不敢回話,一路往手術室跑,這時剛掐斷的手機又傳來鈴聲,她火速接起電話,氣急敗壞吼,“我在路上,別催!”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頓,帶着輕笑與謹慎的聲音響起,“笙笙,妳的白大褂落在家裏,要我送去醫院嗎?”
她腳步未停,卻仿佛接收到夏日的一陣涼雨,臨危授命的慌張與不安竟然随着他的聲音而消失殆盡。
“不、不,那件髒了得洗,我晚些時候過去拿吧。”
氣喘籲籲的聲音通過話筒來到他耳裏,蘇格站在洗衣間,拿着兩件同款不同尺寸的白色長挂,“不麻煩,我正在洗衣服,就順手替妳洗了。”
步子瞬間就緩了,她在原地胡亂揮舞着雙手,語無倫次地,“不要不要,我自己來就行,你別……”
他打斷她的聲音,語氣嚴肅,“笙笙,別跟我見外,這個世界上,妳只剩我可以依賴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