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秋風乍起
鳥兒的爪子比較鋒利。雖然為了豢養,宮人已經修磨過,但還是勾起了趙珣衣服上的幾根絲線。
喻蘊覺得腳上有些束縛,低頭看了看,又若無其事地擡腳,又踩了踩,試圖把那幾根線按下去。
趙珣只感覺到幾下輕微的觸動感,難得沒有把它抖下去。
倒是太子率先反應了過來,他眉梢往下彎了彎。見往日一本正經的好友肩上站了只顏色豔麗的鳥兒,莫名有幾分好笑,“君衡,孤真該将你這般模樣畫下來。”
趙珣冷眼瞥他,太子讪笑,“怎麽這麽開不得玩笑?”
“小桂子,還不還不趕緊抓回來!”
小太監如聞特赦,戰戰兢兢地爬起來,走到丞相大人身邊。對方高他一個頭,小太監哪敢讓他彎腰,踮起腳小心翼翼伸手去捉。既怕驚到鳥兒,讓它飛走,又怕不小心沖撞了丞相大人,那就小命難保了。
可不知為何,他就覺得鳥兒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兩只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今天真是反常,小桂子心裏暗啐聲倒黴,抹去了手心的汗,繼續伸手靠近。
許是因為變成了鳥兒,喻蘊覺得自己此刻真可算是身輕體盈。見小桂子過來,輕輕躍了躍,以躲避他。
要看就要抓住了,小桂子心底輕輕松了口氣,右手五指大張,猛得一握,卻捏了個空。原是那鳥兒輕扇着翅膀,從丞相大人的左肩飛到右肩。
小桂子哆嗦着腿,不敢再動。
太子見趙珣臉上罕見地沒有顯露出嫌惡地表情,不由地笑道:“孤這鹦鹉看來很喜歡你啊,君衡,送你好了。”
趙珣沒有立刻拒絕,心中只詫異自己這次居然沒有覺得惡心或是難受,反而生了幾分莫名其妙的感覺。
見他這般,太子挑了挑眉,“小桂子,你跟着丞相大人吧。”
送佛送到西,送鳥還送養鳥人。
小桂子得了令,扣了頭,拿了鳥籠躬腰現在趙珣身後。
鳥兒果真十分有靈性,聽到太子的話,反倒乖乖地回到籠中,好像剛剛飛來撲去,把大殿內攪得一塌糊塗的不是它一樣。
趙珣得了鳥兒,甚至沒有道謝,也沒有流露出喜愛之情。
小桂子關好籠子,跟着丞相大人離開。
——
喻府亂作了一團。
瞿氏病倒了,喻戚本就憂心。眼看着妻子吃了幾服藥都不見好轉,嘴角都起了泡。
玉蘭一直紅着眼睛,不眠不休。她是這房裏的大丫鬟,夫人病了,後宅的事情老爺不好安排,她整天忙得腳不沾地。才一天下來,人整個兒的就憔悴了,走起路來也像是踩在棉花裏,飄乎乎的。
這會子她剛從另一個丫鬟手中接過夫人的藥,準備進房。許是在這藥味中泡了一天,她都聞不到其它味道了。
突然,一個粉色身影斜沖出來,眼看就要撞上了。玉蘭連連後退了幾步,藥汁還是灑出來一些,落在她手背上,那裏立刻有了灼熱的痛感。
“青杏,你這丫頭!”玉蘭站穩了腳,才看清來人,不免嗔怒。
“玉蘭姐姐,對不起!”青杏一手扶住門框,明顯還沒喘過來氣。
“這是怎麽了?”玉蘭見她雙眼通紅,又跑得這麽急,關切道。
“胡大夫還在府裏嗎?”青杏問,“小姐病了。昨晚回去睡到現在都沒醒,我摸她的額頭,像是發熱了。”
“唉,這麽真是……”玉蘭嘆口氣,“等我把藥送進去。”
快入秋了,秋來多事。玉蘭邁進門檻時,腦中突然蹦出這麽一句話。
瞿氏病得急,胡大夫還在府裏。玉蘭領着青杏去到他住的廂房。
待把過了脈,開過了藥,青杏才又松了口氣。因為淋了場雨,夜裏天氣開始轉涼,一不小心就發熱了。
見這邊有青杏,她還挺細心。玉蘭又匆匆趕回去。
喻戚下了朝,重新回到瞿氏床前。不過一夜之間,他下巴上就冒出了青黑色胡渣。兩眼也凹陷下去,像是很久都沒得到休息。
瞿氏依舊沒有醒,喻戚靜坐了半晌,嘆了口氣,右手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
“老爺。”玉蘭進來,行了個禮,不知該不該說出小姐又生病了。
她這模樣在喻戚面前根本藏不住事兒,“說吧,什麽事?”喻戚停下敲擊的動作。
“小姐昨日淋了雨,身子有些不爽利。”她輕聲回答。
一家子,一下病了兩個,還有一個不知身在何處。喻戚站起來,眼前有些發黑,緩了一緩,才又好起來。
“你照顧好夫人。”他道,背着手走出去了。
玉蘭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有些心酸。再一回頭看見還昏睡不醒的夫人,眼眶紅了紅,半彎下腰,伸手掖了掖被角。
——
喻蘊被關在籠子裏,又被放在馬車上。
丞相大人就坐在旁邊,手裏拿了書,神情自若。
她有心開口,但又怕引起對方的懷疑。記憶中,丞相大人似乎已經見過自己好幾次,甚至還聽見了她的心聲。
若是再說話,難保不被認出來。想到這裏,她心中惴惴不安。但不問,又實在擔心哥哥。她的腦中一直不住地回響着太子殿下說的那句“喻南岐失蹤了”。
什麽叫做失蹤了?
喻蘊不解。哥哥是受命去崇州,怎麽會突然就失蹤了?
起先,籠子裏的鳥兒倒還乖巧。趙珣自顧自看書,偶爾覺得旁邊有視線凝在身上,倒也不介意。
馬車行駛平穩,很少抖動。鳥兒不知為何,像是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開始變得躁動不安。它不叫,只是在籠子中不住地跳腳。爪子有時抓到了籠底,就會發出一陣陣刺耳的聲音。
趙珣反手将書倒置在膝上,擡眼瞧着那鳥兒。它一只腳已經擡起,看上去頗為躁動。只是見他眼神飄來,似乎暗自衡量了一番,又輕輕将擡起的腳放下,一絲聲音也無。
趙珣又立起書,收回目光。
才看了幾頁,刺耳的聲音又響起。趙珣心中一頓,目光飄了飄,才又找到剛剛看的位置。
喻蘊自知這些小動作已經惹了丞相大人厭煩,可她心中實在難安。那些個不好的預感在她腦中撞來撞去,撞得她頭暈。
母親突如其來的病,玉蘭通紅的眼,連父親當時也是遮遮掩掩的态度,本來倒沒多想,可是再聯系到哥哥失蹤的消息,喻蘊幾乎已經得了不好的結論。
趙珣看書時,總能如入無人之境。周圍再吵,他也能安心看下去。
但是今天有些奇怪,他總看不下去。索性把書擱在一旁,揉了揉太陽穴。
這動作落在喻蘊眼中,以為他已是極其不耐。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退。
趙珣眼角一直注意着籠子裏的動靜,見鳥兒一收煩躁姿态,縮頭縮腦的模樣,輕聲笑了出來,沉悶的氣氛突然被打破。
喻蘊傻愣愣擡頭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麽沒生氣,反倒笑了。
趙珣将鳥籠往跟前一提,這動作實在算不上溫柔,吓得鳥兒幾乎整個脖子都縮進翅膀裏。
“來。”他伸手準備逗弄鳥兒,想了想,還是拿起旁邊的書,卷了一卷,輕輕碰了碰鳥喙,“再叫一聲。”
喻蘊被這樣一碰,腦子有些蒙。丞相大人笑着逗弄她,模樣與平時大相徑庭。
低下頭,喻蘊裝作沒反應。
趙珣很少對什麽東西有興味,即使之前從未見過,他也很少表現出特殊的神情。
也許是因為此刻他在馬車上,周圍沒有其他人。也許是這鳥兒着實有趣,趙珣莫名來了興致。
一連被戳了幾下,喻蘊若是原身在場,一定是面無表情的。見他眸中慢慢滿滿都是趣味,喻蘊張了張嘴,剛想如他所願,馬車停了。飛塵熟悉的聲音傳來,“大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