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喻家有女
“啊!”醒來時,喻蘊還記得最後一幕,大概自己那一口咬得實在不輕,青年滿臉不可置信,那睜大雙眼的模樣有些可笑,像是不理解為什麽才養熟的小龜竟然轉臉就咬他。
“小姐,你做噩夢了嗎?”青杏在不遠處守候,聽見她一聲嬌呼,連忙趕過來,撿起落在地上的披風。
喻蘊搖搖頭,笑地神秘“不是噩夢,是怪夢。”
“怪夢?”青杏撓撓頭,不解。
安定下來之後,喻父就要開始上朝了。皇帝對喻家很是重視,一回來就是正三品尚書,不知惹得多少人明裏暗裏眼紅。
上朝第一天,喻父就彈劾了玉貴妃的哥哥,皇帝的大舅子,列出對方三大罪狀:
第一、搜刮民脂民膏;
第二、強搶民女致人死亡;
第三、封鎖城門之後強行出城,無視禁令,無視天子權威。
一并呈上的還有大摞訴書。太監把這些往皇帝面前一擺,不多不少,剛好擋住皇帝的臉。
他腰杆挺直,站在大殿中央,宛如一棵青松。
看得群臣目瞪口呆,好一出大戲,好一個喻戚!一回來就敢啃這樣的硬骨頭,不是好膽子就是沒腦子。
群臣驚訝不是沒有理由的。整個大晉何人不知當朝皇帝極其寵愛玉貴妃?要不是天上的星星摘不到,只怕衆人從此往後都看不見星空了。
以往皇後在世時,玉貴妃雖然受寵,但一直被壓制,只是小打小鬧,所以一切都還正常。
只是,等皇後逝世後,再無人壓制玉貴妃,整個後宮便都處于她的掌控之下,竟無人出其右。皇帝似乎此樂見其成,若不是皇後娘家勢力尚大,恐怕玉貴妃早已成了皇後。而在衆人看來,這不過是遲早的事。
甚至民間有人在傳,為了讨好玉貴妃,皇帝有意廢除現太子,另立二皇子。太子是皇後與皇上嫡子,二皇子的生母則是玉貴妃。
玉貴妃原只是皇帝出游時遇見的江南采蓮女,家世貧窮,身份地位,除了一張臉再無其他優勢。可誰知就是這個平民女子就是憑着這張臉爬到貴妃之位呢?
玉貴妃的哥哥本就大字不識幾個,借着妹妹的勢,被封了個河清侯,自此便在京城橫行霸道,欺男霸女。不是沒有人上訴,只是還沒往上報幾級,就被壓了下去。長期以往,竟無人再上報。這些情況衆人都看在眼裏,只是玉貴妃風頭無兩,誰人敢觸她黴頭?
此時,三分之一的大臣看着喻戚,覺得他是個英雄;三分之一拿眼神示意他,趕快請罪;剩下三分之一看最地,祈求不要牽連到自己。
喻戚仿似看不見衆人示意的眼神,神情不變,“微臣句句屬實,請陛下明察。”
皇帝開始以為都只是小事,臉上甚至帶着笑,剛回來想要證明自己可以理解,他甚至有些欣慰。帶着這樣的想法,随手抽出幾張紙,漫不經心地翻看,神情一點點冷凝,漸漸成冰霜。
皇上很憤怒。他不是怪喻戚捅破這層紙,而是怪下面的其他人,這麽久,竟沒人向他禀告這件事。他是寵愛玉貴妃,但絕不會任由她胡來。
“胡鬧!”皇帝怒喝,一揮手,訴書散開,紙片紛紛揚落了一地。
“皇上恕罪!”烏泱泱跪了一地。
“恕罪恕罪!除了恕罪,你們還會幹什麽?”皇帝怒拍龍椅,頭上旒珠搖晃。
大臣們面面相觑,“皇上恕罪!”
皇帝不說話了,他大概養了群豬。
“啓禀皇上,微臣以為,喻大人才剛剛回京,對諸事不甚了解。犯此錯誤也情有可原,河清侯一向遵紀守法,怎會做出如此惡劣之事?這其中定有誤會、。”劉中丞得意洋洋地想,看吧,一回來就惹皇帝生氣。自己這般舉動真是善解人意,既給皇帝臺階下,又能欠自己個人情,真是聰明!
“你真是這麽想的?”皇帝牽起嘴角,嗯,很好,還有不如豬的。
“啓禀皇上,微臣皆是出自肺腑之言。懇請皇上查清這其中誤會,還河清侯一個清白。”劉中丞低着頭,掩飾臉上的得意,這下該升官了。如果他稍稍擡頭,就會發現衆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個死人。
“那你就去查吧,查個清楚。不然,就別回來了!退朝!”皇帝沉着臉,甩袖離開。
“诶,皇上......”劉中丞目瞪口呆。
回答他的,只有太監拉長嗓子的一聲“退朝”。
群臣如潮水般退下,徒留劉中丞一人跪在原地,像是剛經過一場暴風雨摧殘的鹌鹑,木木愣愣。
許是由于搬進了新府,有些不習慣,喻蘊醒得很早。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如今自己已經在京城了。匆匆梳洗了一番,她便趕到母親瞿氏的院子。
“娘親,爹爹上朝回來了嗎?”她想起來,今天是爹爹第一次上朝,也不知道順利不順利,不過爹爹一向聰明,應該沒什麽問題。
“還沒呢,還得一會兒。”瞿氏溫柔道,年過三十的她,皮膚仍細膩如初雪,峨眉彎彎,未語先笑,聲音輕柔,倒像個二八少女。
“那我要去宮門口接他!”喻蘊笑起來,來這麽久也未曾出門,順便看看京城。
“去吧。”瞿氏有些不放心,“多帶兩個下人。”
喻蘊一只腳已經踏出房門,“好!”
大晉上朝時間不算太早,喻蘊出門時天色已明。她坐在轎子裏,挑起簾子,打量着外面。路上漸漸有來往的行人,挑着擔的小販匆匆往東市趕。店鋪門一扇扇打開,迎接新的一天。
到宮門口下了轎,陸陸續續有臣子走出。
“喻大人好膽色,本官佩服。”趙丞相走到喻戚身邊,這是兩人第一次對話。
“哪裏,”喻戚老練地不想剛剛回朝,“丞相大人年輕有為,下官望塵莫及。”
“若非喻太傅告老還鄉,這裏哪還有本官何事?”年青人态度謙恭,像在敘說事實一般,喻戚只當他自謙。
喻蘊伸着脖子眺望,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父親,他一面往外走一面同圍在他身邊的人寒暄。衆人并不笨,本就猜測河清侯這番惹怒了皇帝,再一看劉中丞的下場,紛紛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于是看喻戚的神情更加欽佩,果然是喻家人,有智慧,有膽識!
“爹爹!”見父親出了宮門,還被人簇擁着,喻蘊連忙喊出聲,生怕他沒看見自己。
“那是小女。本官就不耽誤衆位時間了,就此別過。”喻戚朝衆人拱拱手。
“爹爹今天上朝還順利嗎?”喻蘊仰起臉,看着父親。
“一切順利。”喻戚笑道,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父女倆相視一笑,一起朝轎子走去。
“丞相大人,等等下官。”劉中丞一手扯着官服角,一手扶着烏紗帽,氣喘籲籲地追趕前面的年青人。
“劉大人,”對方聽見呼聲停下腳步,回過身,光潔如玉的臉上不帶一絲表情。
劉中丞一路小跑,有點停不下來,很快沖到對方跟前,大口喘氣。年青人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跟他保持一臂距離,微微扭臉,避開對方的呼吸。
“丞相大人,能否給下官點提示,”劉中丞環顧四周,停留的人并不多,“這玉貴妃的哥哥要怎麽查啊?”他壓低嗓子,向對方靠近兩步,試圖耳語。
丞相眉頭擰起,退後兩步,腰背挺直,“按皇上的意思查。”這人竟愚蠢至此。
劉中丞沒注意到對方在退後,只覺得靠得不夠近,又上前一步,還要繼續問。
“劉大人!”丞相一時沒忍住,差點沒讓他滾,閉了閉眼,才擠出兩個字,“徹查!”
“哦哦,”劉中丞喜笑顏開,臉擠成一團,形容猥瑣。丞相扭過頭,不看他。
“那不對呀!”他又有疑惑,“不是都要立二皇子......”
“噤聲!”丞相眉頭緊擰,暗忖這人居然能活到現在,“劉大人,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劉中丞捂住嘴,哎呀哎呀,不小心說漏嘴了。可是又忍不住好奇,“丞相是說,太子殿下不會?”他只說了一半,以為對方會順着他的話說下去。
可惜沒有,丞相看向宮門西側,那裏喻戚正和女兒談笑風生,“喻大人倒是有個好女兒。”
劉中丞撓撓頭,有些不明所以,順着對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見喻蘊的側臉,少女站在陽光下,小臉被鍍上一層金,呈現半透明狀态。她正仰着小巧的下巴,嘴角一顆圓圓的可愛梨渦若隐若現。
“是挺好看的。”他撓撓頭,可是這根太子有什麽關系啊,他看着丞相,對方還是一臉高深莫測,“丞相,您這手......”目光下移,剛好看見丞相右手食指包裹着白紗。
這人肯定活不長了,丞相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甩衣袖,背起手,不再理他,徑自上轎離去。而那邊,喻戚父女也準備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