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藥瓶和病歷本
淩長意很快下樓,他繞着小區找了一圈,跑出滿腦袋亮晶晶的細汗,才在小區南門靠邊的一塊草坪裏找到蹲成一朵蘑菇的紀回川。
“川兒。”他喊了一聲。
紀回川恍若未聞,背對着他一動不動。
淩長意只好假裝沒看到草坪裏那塊寫着“別踩我,我會疼”的木牌,陪他一起蹲下。
他湊近碰了碰紀回川的肩膀:“你在看什麽呢?”
紀回川抱着膝蓋,一揚下巴讓他看前面,一棵高度将近一米六七的鐵樹下藏了個非常隐蔽的洞,洞口有成人手掌那麽大,被周圍的草皮蓋了個大半。淩長意覺得裏面可能藏了點吓人的東西,又有點好奇,不自覺靠近偷瞄了一眼。
可看的結果讓他失望了,半臂深的洞裏頭什麽都沒有。
他回頭看紀回川,他依舊抱着膝蓋蹲坐在草坪上,紅着張小臉撅嘴生悶氣,淚花還在眼眶裏打着轉兒,看起來要哭不哭的。見哥哥盯着自己看,他心裏委屈得厲害,想撒嬌又有點不好意思,別扭地撇開臉,偏偏眼睛餘光還有一下沒一下地瞥着他。
全身上下都寫着兩個字:哄我!
淩長意低頭瞅着他看,把他別扭的小心思摸得透透的,卻裝出不動聲色的模樣,故意不如他意,興致勃勃地一指那個洞口:“那是誰的家嗎?挺好玩的啊,你怎麽發現的?”
紀回川委屈得更厲害了,他含着淚瞪了眼煩人精哥哥,兇巴巴地喊道:“我的!我現刨的!以後我就住裏面了!你們誰都別來找我!”
淩長意在他跟前蹲下,一手支着下巴歪頭看他,另一只手擡起摸了摸他的腦袋,笑着問:“你是小狗嗎?還能刨出個洞來。”
紀回川不滿地撇開頭,哼哼唧唧道:“你才小狗呢。”
淩長意撤回手,兩個小孩臉對臉互相盯着對方看,都一動不動的,像是正在玩一個傻裏傻氣的游戲。
等到挂在紀回川睫毛上的淚珠終于消失不見,他才擡手虛虛一指那個洞口,悶聲說:“過年的時候不是下雪了,我出來玩,發現了這個洞,裏面有一只睡覺的大青蛙,我之前過來它還在的,今天再看它已經走了。”
淩長意一點頭:“它是冬眠結束,回歸大自然了。”
不知道紀回川從哥哥這句話裏聽出什麽意思,他悲戚戚地越過哥哥的肩頭去看那個已經空了的洞,聯想到被趕出家門的自己,嘴一扁差點又要哭:“它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它了,那如果我走了是不是你們也再也找不到我了?”
淩長意一愣,紀回川沒等哥哥回話,自顧自地說下去:“你們才不會找我,媽媽她不要我了,巴不得我滾得越遠越好,死在外面最好了!她就不用給我洗衣服做飯送我去學校了,能多好多時間出去玩。反正所有人都喜歡你,哥哥最好了,他們有你就夠了!”
淩長意也激動起來,一把抓住紀回川亂動彈的手:“你瞎說什麽!”
紀回川疼地一哆嗦,想要抽回手,淩長意飛快攥住他的手指,這才看清他手掌上的幾處擦傷,剛結痂的紅色傷口在他白嫩的掌心上出現得特別顯眼。
淩長意不由放緩了語氣:“疼嗎?”
紀回川搖頭。
淩長意看着他,問道:“你怕媽媽丢下你,那你怕我嗎?你覺得我也會丢下你嗎?”
紀回川眼角耷拉下來,不看他,也不說話。
淩長意靜靜看着他,見他一直沒動靜,主動上前抱住他,臉頰順便蹭了蹭他軟乎乎的頭發,有一股很淡的橙子味。他在紀回川耳邊說:“如果媽媽不要你,那我就把你藏進我口袋裏帶回家,不管是現在還是将來,我有的東西全都有你一半。”
紀回川才不信他:“騙人,你的恐龍模型你都不讓我碰。”
“就從今天開始,”淩長意摸了摸鼻子,大方地對弟弟承諾,“你要我就送你了。”
他低頭确認了一下,牽住紀回川沒受傷的那只手帶他回家,他對紀回川說:“還有,我是你哥哥肯定要比你更好啊,這有什麽好比的。不過你要記得,我想變得更好不是為了要超過你,蓋你的風頭,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那你是為了什麽?”
淩長意笑了笑:“為了保護你和媽媽啊。”
他擡高他們相牽的手往前跨了一步,他晃了晃手臂,示意紀回川看:“你看,如果我走在你前面,那你要走的路都是我走過的,不管你要去哪,在哪遇到麻煩了,我都可以很快找到你,回來幫你解決,這樣的話不管你遇到什麽都不用害怕,哥哥會一直看着你。”
紀回川瞪着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為什麽不讓我走到你前面?我也可以一直看着你的。”
淩長意捏了捏他肉嘟嘟的手指,笑着說:“好啊,我等着。”
淩長意抱着那只毛茸茸的白熊站在紀雲泉房門口,幾秒後才推開房門,徑直走過去拉上窗戶,沒讓更多雨點潑進來。
他仰起頭看那個曾經住過麻雀的空調管道,現在裏面空空蕩蕩,連窩都不剩了。
當時的紀回川當然沒有像他說得那樣表現乖巧,他犟着脖子對紀雲泉說:“是你錯了,你要向我道歉,不然我就不叫媽媽了。”
氣極的紀雲泉當即冷笑,午飯都沒讓吃,她把紀回川往房間裏一推,從外面鎖上,轉頭就把房裏那個麻雀窩給捅了出去,任由它直直地往樓下墜去。
這麽多年過去,也不知道當初的住戶一家有沒有找到合适的居所。
淩長意剛要出去,目光不自覺被梳妝臺角落一個白色的藥瓶吸引,它隐沒在桌角,藏在層層疊疊的護膚品後頭,要不是站的位置角度刁鑽,他應該也發現不了。
他上前去看藥瓶瓶身上貼着的信息,捕捉到某一行小字時不由蹙起眉,記住名稱後他把藥瓶擱下,放回原位。
他沒走,轉身就去翻紀雲泉的抽屜。
淩長意記得,家裏三個人的病歷本和醫保卡都會統一放在一個地方,不容易弄丢,生病了需要去醫院的時候就在抽屜裏找。
雨越下越大,落在玻璃窗上的噼裏啪啦聲不知怎麽的就和他的心跳同步起落,每一下都沉甸甸的,砸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徐凱跟他說,是外婆住院了,媽媽去陪床。
可這裏只有他和紀回川的病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