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返程
此時,梵星第十五堡壘樞紐塔上方迎來了一艘靈巧而狹長的大型飛船。
它的身線極為優美,表面噴塗着泛出金色光點的黑色圖層,兩面舷窗各有一只巨大的徽章——正是帝國國徽。這顯然是一艘來自帝星的飛船,在樞紐塔來來往往的民衆都忍不住擡頭去看,猜測是哪一位大人物突然到訪。
飛船下方出口直接連入棧橋,一隊身着黑金色铠甲的衛隊拉開儀仗,梵星堡壘中的行政官員們站在兩側躬身颔首,迎接武皇妃的親臨。
皇妃乘坐專屬飛梭來到中心區的行政單位,與官員們開了一個小會,又親自出席了晚宴,面上一直挂着親切的微笑,行事大氣,端方穩重,不愧于民衆心目中的“國母”形象。雖然這個“國母”并沒有人敢真的在人前稱呼,但帝國誰人都知道,這位武皇妃是個狠角色。
畢竟,能以皇妃身份從陛下手裏拿來出訪許可,這件事已經證明了她對陛下的影響力。
直到走過了這一整天的程序,皇妃深夜終于回到自己的住所,這才深深地皺起眉頭,露出一臉疲态。
女官黎珮棠棠端來一杯釀茶遞到皇妃手邊,等她接了,又站到皇妃身後,伸手幫她按着太陽穴。
“棠棠,去把韶正誠叫來。”皇妃道。
“娘娘,已經過了午夜了。”棠棠輕聲提醒,“有什麽事明天再議不遲,午夜召喚臣子到您的房間……這……”
皇妃一愣,這才想起擡手看表,見果然已經過了零點,不由得哂笑一聲:“只覺得時間過得飛快,我好像并沒有做什麽事,一整天就過去了。罷了,事情早就已經安排下去,找他來也不過是想當面問問,倒不是什麽急事。”
棠棠微笑,并不接話,繼續幫皇妃做頭部按摩。
皇妃閉着眼睛沉默不語,直到棠棠都以為她睡着了,她卻又再次開口:“早知道會有這些麻煩事,倒不如全生女孩的好。若是生幾個像你這樣溫柔體貼的女孩,我也不至于這麽快就老了。”
棠棠吓了一跳,連忙道:“您哪裏就老了,我看您正當雍容,撐得起一派華貴呢。”
“我今年已經六十一歲了。”皇妃仍舊沒有睜開眼,“帝國最長命者也不過一百五十歲,像我這樣日日操勞時時費心,自然老得快。”她緩緩地說着,“但是權力這東西,一旦拿過了,再想放手,怕不是會被人拆得連骨頭都散了。又攤上那麽個不讓人省心的兒子……”
棠棠閉了嘴不敢接話。
她之前其實沒有這麽怕皇妃,但前段時間皇妃聽聞阿瑞斯違抗軍令駕駛戰機長途奔敵時,雷厲風行地從陛下手裏拿到了前來克爾星督軍的命令——她将會因此被記入歷史,因為她是帝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性督軍統帥。
而後皇家飛船被皇妃親自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高速駕駛,在短短的不到十天時間裏就已經穿過小行星帶,安全來到達梵星軌道,并且還将會繼續向克爾星進發。黎珮棠棠這才發現被皇妃藏在骨子裏的氣勢磅礴,這樣的皇妃看起來完全不似後宮中的那些嬌花,反倒更像身經百戰的将軍元帥。
她自然不知道,當初大帝之所以能将這位戰場皇妃娶回去,其實是與她達成了一份協議的。
如果皇妃樂意,她甚至可以拿出那紙協議,成為帝國的第一位女元帥。
當然,如果皇妃真的那樣做了,她也必然會被大帝更加忌憚,甚至不惜動用陰謀詭計,也要将她的孩子們從繼承人的選項中徹底除去。
所以皇妃這次只要了督軍之職,并且是哭着表示十分擔心阿瑞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以極低的姿态向大帝求來的。
“不省心啊,那小子。”皇妃緩緩睜開眼,看向對面鏡中的自己。碧色的眼珠映着泛黃的燈光,竟泛起一抹氤氲水氣。
但皇妃眼中的情緒很快被收斂一空,她笑道:“你說,那小子為了薛定谔不惜違抗軍令,以身犯險,這又是出于什麽樣的感情呢?就算薛定谔十分重要,可我還記得他就算是得知太子重病,也沒有試圖從前線趕回帝星……”
“殿下這樣做,總有他自己的考量。”棠棠輕聲道。
皇妃冷哼:“考量?若僅僅是遇到險情,他千裏馳援我還可以理解,但我就不信那時他得到的消息沒有說明薛定谔已經被擄走。那時再去還能有什麽意義?”
棠棠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終究還是為情所困……”皇妃喃喃道。
棠棠手下一頓,看着鏡中再次閉上眼睛、一臉疲态的皇妃,心裏驚濤駭浪:聽皇妃這句話的意思,殿下難不成是喜歡上了那個來歷不明的薛定谔?
黎珮棠棠雖然是黎珮族人,卻并不清楚薛逸的聖靈族身份。
見皇妃的呼吸漸漸平緩,黎珮棠棠俯身将躺椅的椅背放平,讓她可以睡得更加舒适。
然而事與願違,皇妃這一夜注定難以安眠了。她的手環突然響起一聲嗡鳴,皇妃倏地睜開眼,擡起手腕看過去。
是來自阿瑞斯的視頻信息。
皇妃立刻坐直了身子,示意棠棠将屋內的屏蔽器打開以防窺探,這才點開了視頻信息。
出現在屏幕上的不止阿瑞斯一個人,荒廢可以很明顯地看到在“天樞”的駕駛艙輔助位上還坐着一個男子——那男子有一雙銀色的眼睛和一頭淺金色的長發。
黎珮棠棠瞪大了眼睛,完全怔住。
阿瑞斯在視頻裏說:“母妃,我已經将薛定谔帶了出來,而且得到消息,斐裏捺當年并沒有講阿雷爾殺死,而是将他禁锢藏在了帝國,具體藏在哪裏我們并不确定,需要您去查。”
“另外,特維爾·塔比可能已經被幽靈寄生,‘神域系統’已經不再安全,請您務必想辦法讓前線保持警惕!”
“我們正設法趕回去,但途中受到第七軍攔截,可能需要一周左右的時間才能到達前線。”
阿瑞斯并沒有提起他身後那人的身份,因為他知道,只要皇妃看到了薛逸,一定會立刻判斷出這個人是誰。
視頻結束許久,皇妃還沒有任何表示。
黎珮棠棠從震驚中回過身來,心裏有無數的話想問,卻最終還是輕聲道:“娘娘,可要信他?”
皇妃疲憊地靠進椅背裏,擡起手捏着眉心,過了好一會兒,才吩咐:“事關重大,不管信與不信,都必須立刻通知韶正誠和齊疆,先穩住前線那邊要緊。斐裏捺和佩恩……阿瑞斯說的是否屬實,可以慢慢查。”
黎珮棠棠:“是。”
……
阿瑞斯當初去實訓巡邏艦出事地點找薛逸時,幾乎一路都在以自己的極限駕駛“天樞”,幾天之內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身體的疲勞即使有超甲級精神力作支撐也是無法完全消除的。
眼下“天樞”進入平穩飛行階段,并且已經甩掉了之前追在他們身後的第七軍戰機,阿瑞斯便将駕駛權交給輔助位的薛逸,自己窩在駕駛座裏閉目養神。
睡了三四個小時,阿瑞斯再醒來時,身體的疲勞和頭腦的困頓已經緩解了不少。
“當時我們的實訓巡邏艦航行了二十天才抵達第五軍與第七軍的轄區交界,你是怎麽在不到一周的時間裏趕過去的?”薛逸看着阿瑞斯,心疼地問。
阿瑞斯笑道:“如果不出意外,我們也會在一周之內回到克爾星前線,你可以自己體會一下。”
“以這個速度前進,是不可能用自動駕駛巡航模式的,你大部分時間都需要手動操作。”薛逸道,“我們回程的時候有兩個人,比你趕來時輕松多了。”
“是啊,幸好有你。”阿瑞斯道。
他在主面板上接過駕駛權,将戰機速度又提了一級。
駕駛戰機飛長途是極為辛苦的,幾天的時間裏,兩人都只能窩在駕駛艙極為狹小的空間內。
食物是壓縮後的營養劑,足以提供人體所需的能量,但毫無口感與口味可言。
飲水依靠的是戰機攜帶的淨化系統,水源包含了引擎廢液和兩人的尿液,淨化過的飲用水雖然并沒有任何雜質和異味,但心理上總有一道坎需要過。
解決個人衛生問題則需要使用特殊的機載設備,同樣是只能應急,用起來不怎麽方便。而兩人在同一個狹小空間內,薛逸做這種事總會覺得尴尬,因此他盡量減少了自己的進食進水量,借以減少需要解決個人衛生問題的次數。
至于洗澡……那是不可能的。
好在駕駛艙內溫濕度都很宜人,洗澡這件事顯得也沒有那麽迫切。
在這幾天時間裏,薛逸又進了幾次聖器,找到了聖靈族存放文獻的資料室,并且成功地将空間橋技術的文獻找了出來。文獻以兩種語言書寫,一種是帝國通用語,一種是聖靈文。
薛逸十分好奇篆書是怎麽做到描述如此高精尖科技的,但無奈他并沒有學過篆書,也沒有學過聖靈文,這些疑問只能留到以後再解決了。
這幾天,追在他們身後的第七軍戰機也漸漸少了。雖說每次阿瑞斯與薛逸兩人的配合都足以讓他們在對方手裏逃脫,但這也告訴他們,第七軍仍然沒有放棄将他們擊斃的計劃。
“還有一天就可以抵達克爾星前線了。”阿瑞斯說。
“克爾星那邊是第五軍的駐地,我們應該不會再遇到帝國戰機的截殺了吧?”薛逸問。
阿瑞斯卻搖了搖頭:“我不在的情況下,波克·斐裏捺極有可能恢複第五軍統領位置。雖然我可以保證尖刀小隊和我的嫡系部隊不會出擊,但仍有不少中立派,他們只服從上級命令,不會看我的顏面。”
薛逸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不過有人蘭姐我們也是好事。”阿瑞斯說,“有人來攔截我們,就證明帝國前線暫時是安全的,塔比那邊還沒有大動作。”
“塔比把控着‘神域系統’,等于把控着帝國的外側防線,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是幽靈寄生體,我倒看不明白他的想法了。”薛逸皺眉道。
“舉兵來襲是一種侵略,緩慢滲透同樣是一種侵略。”阿瑞斯道,“經過可可那件事,我們知道幽靈皇族是可以自行脫離寄生體的,如果讓塔比在一定距離內接觸到軍部高層,他大可舍棄現在這具身體,走高層路線,将更多的幽靈秘密送入帝國。”
“幸好具有智能的幽靈只占少數,否則,帝國也許早就全部淪陷了。”他說着,嘆了一口氣。
薛逸道:“幽靈皇族無法被我們殺死,它們總能尋找到一線生機,所以我們最終只能讓齊佑之來吞噬它們……還真是挺棘手的。”
阿瑞斯笑道:“你直接用你的精神力去撞擊,也許是可以将它們撞碎的。”
薛逸摸了摸鼻尖:“精神力這種東西,還是盡量不要随便爆發的好……而且就算撞碎了,有念聿昕的神識在,誰知道結果又會是什麽。我當初覺醒時爆發得那麽徹底,不還是給兩個皇族留下了逃跑的機會?”
說完,他又唏噓:“過去挺久的事了,現在想想還覺得歷歷在目。”
阿瑞斯卻不搭話。
“你怎麽不說話?”薛逸趴在駕駛座的後背上,伸手去拍阿瑞斯的肩膀。
阿瑞斯反手拉住薛逸的指尖,道:“想到那件事,我就覺得自己十分沒用……自始至終我都沒有逃脫那只幽靈的掌控,哪怕它只剩了一縷殘念,還是能影響我的潛意識,讓我一腳踏進陷阱。”
薛逸從後面摟住阿瑞斯的脖子,将臉貼在他的耳朵上,輕聲道:“我們會戰勝它的。”